《修人记》忘川秋裤

35、第三十五章 分明是无耻

　　仙山下，阿渠还是忍不住回头，仰头去看那高不可攀的五轮重印。

　　这一走，可就真的回不来了。纵使离开了这仙门，他们依旧是仙门弟子，不管解除了多少封印，仙门弟子的身份都不会变。

　　自然，天罚依旧。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下山后，很可能一盏茶的功夫都活不了。

　　他扭回头，道：“师父，我们要去哪里呢，是回家吗？”

　　皓首牵紧阿渠的手，脑中回想起提须恨铁不成钢的辱骂声，他轻笑道：“回家，见一个人。”

　　“是你的朋友吗，师父。”

　　许是路途漫长而无聊，阿渠不依不饶的追问。

　　“嗯，我们很早就认识了，早到我还是跟你差不多的年纪。”

　　早到囚仙还未曾进入浮屠仙门的时候，一场饥荒饿死了很多人，无奈之下，皓首带着饥肠辘辘的弟弟，四处漂泊。

　　流落他乡，弟弟感染了风寒之际，幸得仙缘被带走。他因饿得慌去路上行乞，却饿倒在一大户人家门口，迷迷糊糊中，皓首闻见食物的温香。

　　香气太过让人着迷，他强撑难耐，努力睁开眼。

　　见到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就躺在他身旁，身上穿着十分合身的大红鎏金嫁衣，金钗玉坠铺满周身，被四周放置的明珠照得夺目。可是脸上却了无生气，仅仅露出的脖子和脸都被厚厚的脂粉涂抹。

　　“家主，吉时已到，让这些人陪小姐走吧。那道士说了，得要些贱命子作婚，给咱们小姐铺黄泉路，这样小姐才走得稳当。”

　　棺材被铁钉死死钉住，皓首饿得头晕眼花，还是凭借着本能连忙伸拳去砸。

　　小孩子的力气能有多大，根本撼动不了这棺材半分。

　　他累倒在女孩身旁，棺材并不大，两人肩抵着肩，皓首颤着手碰了碰女孩的手，一片冰凉。

　　“你，还好吗？”

　　棺材外叮叮当当的敲锣打鼓声响在耳边，棺材内冷得吓人，皓首衣衫褴褛，身子单薄如纸。

　　他自己蜷缩起身子，努力争取些温暖，看到身旁女孩一动不动，他小心翼翼的擦了擦手上的灰，再伸手去将人揽进怀里。

　　“咱们俩一起，这样暖和些。”

　　女孩的身体凉得像玉，纵使如此，皓首还是将人抱紧。

　　良久，皓首感受到有些湿意。他掀起眼皮去看，是那女孩眼角的一滴泪，沾到了他的眼睛上。

　　可那滴泪是凉的。

　　这时，棺材外边传来密密麻麻的哭声，哭声大得惊人。

　　最近的一道哭声就趴在棺材上，皓首听得清清楚楚。

　　“女儿，爹没用，治不好你的病，让你早早的就走了，爹没用，爹没用啊！”

　　皓首一听，心惊不已，无意识嗫嚅道：“怎么可能，她还冷哭了啊，怎么会……”

　　他不是不知道死这个字，但他不信，只是抱紧了怀里愈发僵硬的身体。

　　唯一的亲人远走，皓首也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这么一想，皓首更冷了。

　　哪知一行人带着棺材过桥时，棺材却不慎掉进了河里，急流高浪，轻轻的一口棺材被卷走。

　　棺材内的各式珠宝被撞得哗啦啦响，皓首没力气去想其他，一手护住自己的头，一手拢住女孩。

　　巨石横流，金丝楠木打造而成的棺材也禁不住这般摔打，当即四分五裂。

　　那日的艰难，皓首早已不记得，只庆幸自己水性好，愣是把人带上了岸边。

　　天边裂缝漏进来点点光亮，隐隐约约透出那皮肤底下的青紫色。

　　上岸后，他迟疑地探了女孩的鼻息。

　　死了。

　　但身上的珠宝仍旧数不胜数，若是拿去换钱，应当能吃饱不少日子。

　　皓首背起人，寻了近处，朝人恭敬拜了三拜，拿走了女孩头上最不起眼的两件发饰。

　　他了解过鬼神之说，心底也发怵，寻了块木头，就地简陋的削了根木笄插回女孩头上。

　　再将人葬下。

　　谁曾想，他拿走的那两件首饰价值连城，他不再挨饿了。

　　正午的阳光着实灼人眼，烫得人眼睛发痛。

　　可惜这些阳光尽数被黑云血电拦在上空，底下的几人一丝阳光都未曾感受到，只有面前悬在空中的红轿白棺带来的无尽寒意。

　　牵巾依旧连接在轿后棺前，苍术站在往生上，尽管眼前的光线不大明亮，但眩晕感还是让他胃里发慌。

　　就在此时，花轿牵着白棺执拗的往前飘去，仿佛刚刚的那句话只是错觉。

　　“师姐，不是说会惊动鬼灵吗，怎么好像……”

　　辛决明也觉得不对劲，这桥上鬼灵貌似是听那位出声的女子差遣。可那人开口又不现身，摸不透。

　　如今奈何桥已被斩碎，那底下的河水漫上来，将花轿与白棺浇得透透的。

　　花轿一如既往的安静，但苍术分明听见了那棺材内传来的古怪声响，像是有什么在跳动。

　　等到几人齐齐落地在奈何桥的对面，那口棺材抖动的更厉害了。

　　花轿与白棺依旧不沾地，悬在半空中，恰巧苍术离棺材近，被那抖动吸引住了视线，禁不住好奇伸手摸了下。

　　结果抽出手时，不慎被棺材上生锈的铁钉勾住小臂，一划拉，扯出不浅的血口。

　　他“嘶”了声，又看到辛决明她们在巡视四周，没往他这儿看，就自己用手掌安静的盖住了小臂内侧的伤口。

　　苍术想，还是不要事事都劳烦师姐了，也是他无用，连自保能力都没有。

　　铁钉上的鲜血顺着棺材仅有的一丝缝隙渗进去，里面被困的东西吸食到生者的气息，挣动的幅度更大了。

　　那花轿横在几人面前，辛决明捋了捋耳后的两缕发，准备绕过去时，那棺材板猛地被掀开，吓得苍术虎躯一震。

　　紧接着，一团乌漆麻黑的东西就跑了出来，那东西小孩模样，却全身上下都是嘴巴，大的小的，红的黑的，各种各样的嘴巴。

　　直直冲着苍术，苍术一分闪躲的余地都没有，和它正面对上瞬间，苍术腿软了。

　　好在辛决明及时托住了他的腰，倒也不动手，只是低声道：“小师弟，这是尸傀，你屏住呼吸，它会自己离开的，别怕，它不吃人。”

　　此地虽是人界边缘，但鬼气已异常强盛，可想而知在人界中心的鬼界势力更加不容小觑。

　　若是其他，辛决明还有办法可对付一二，但若是遇上了北疆鬼王，化神巅峰强者之下，她们没有活路。况且，她对鬼界并不熟悉，那一事后，辛决明甚少去想人界种种，更遑论踏足此处。

　　只是眼前这团东西着实难看，因为尸傀以吸炼生者精血而活，法力愈盛者，尸傀也愈加强大，甚至会夺舍。

　　但只要不理会它，不与其结下血契，尸傀便不会随意伤人。

　　话音刚落，四周传来笑声，几人抬眼望去，却寻不到笑声躲在何处，只觉得处处都有。

　　离渊淡淡扫了眼，道：“装神弄鬼。”

　　说是这么说，但他也没动手。言观野收好云母琵琶的器灵后，发现他几人身旁围了一群鬼灵，上蹿下跳的，就是不敢近身。

　　那群小鬼灵长得圆头圆脑，拖着长长的亮晶晶尾巴，眨巴着眼睛瞅他们。

　　言观野莞尔道：“这些貌似是人界猫狗的鬼魂，身形比在奈何桥上的小鬼还要小上几分。”

　　听她这么一说，苍术也想去看，只是眼前这堆黑团难缠得紧。

　　辛决明见苍术憋气憋得脸红，甩出去一张定魄符，当即将黑团裹住。

　　耳边的笑声更甚，花轿轿帘缓缓被掀开，大大的奠字后边，伸出一只暗红色的绣鞋。

　　随着这只尸白色的脚伸出轿子，不知何处而来的纸钱漫天洒下，每个鬼灵都披上了层薄衣。

　　大红嫁衣披肩拢臂，玉坠垂丝腰带叮叮作响，墨丝缠金钗莲花冠，新娘一身芳华繁复，徐徐侧头。

　　“几位不是鬼，又不是神，来这儿作甚。”

　　女子虽是对着他们说话，可苍术分明看见，那人的脚没有踩地啊……

　　轻飘飘的挂在空中，竟然还有影子。

　　辛决明扯过苍术的小臂，将他护至身后，上前一步道：“叨扰姑娘，我等赶路，途经此地，不曾想却耽误了姑娘过桥，实乃无心之举，还请见谅。”

　　“呵，这种说辞，我听过太多太多了。你说你们过路，那为何要抢我的东西。”

　　话落，那张符竟然束缚不住黑团，让其破了出来。黑团一股脑的往苍术身上钻，苍术避之不及，扒拉着辛决明的袖子哼哼唧唧。

　　辛决明手上传来一片黏腻，她回头讶异道：“你受伤了？”

　　还没等苍术回话，红衣女子手中利爪从辛决明的后脑勺冲出，直取苍术命门，苍术与辛决明同时本能反应下蹲躲过那双黑长的指甲。

　　似乎是没想到苍术这般迅速，女子再次出手瞬间，四周鬼灵现出了实体。

　　鬼魂疾速堆积成巨山，朝几人攻击而来。言观野细眉蹙蹙，此处的怨魂太多，源源不断，只用法术攻击不是良计。

　　她凝出云母琵琶，瓷手轻抬，同时落座于鬓边流苏化作的椅上，十指上下纷飞，引佛喃渡音，亡魂听者剧痛难忍，悲愤欲绝，最终飞散于空，再不见归。

　　一张素净的脸上，横眉杏眼低垂，青丝绕流苏簪，整个人藏在皎玉色中，衬得乌发墨瞳更为显眼。

　　相较之下，离渊冷着脸甩出摄魂扇，铺一地江山图。他不去理会那些四处冲撞的鬼魂，径直去收狰狞可怖的魂山。

　　与此同时，一道护印自辛决明手中迅速凝结而出，挥向了苍术瘦直的脖颈。

　　辛决明一剑拦住奔向苍术的红衣女，利剑淬炼经文，正气灼灼，擦过尸白脖颈。

　　女子眸色淡淡，冷声道：“有什么冲我来。”

　　红衣不听，鬼魅身影闪飞，顷刻间藏于地底的法阵接连亮起，蓝光四射，将他四人尽数纳入。

　　苍术早在辛决明出剑那刻便转身跑开，可那丑乎乎的黑团穷追不舍，连带着身侧不断有鬼魂钻入他的身体，一寸一寸撞着他的经脉，难忍低吼。

　　那边辛决明正欲提剑赶来，一手掏出金钟罩时，那黑团瞅着了苍术脱力跪下的虚弱状态，直接张口将人吞入。

　　小小的一团东西，却是血盆大口。

　　辛决明心中陡然落空，那鬼东西竟能不受元婴法印限制，致使苍术忽而就失了踪影。

　　还未等细想，红衣分身强压法阵，魂山入阵，极寒阴气大量聚集在法阵内，法阵飞快运转，阵内几人的灵力正在不断被吸走以加固法阵。

　　“好一个空阴阵。”辛决明准备松手放出往生，却在这刻听见一道极轻的声音。

　　久违的熟悉。

　　就出现在那些魂魄中。

　　那双平静双眸少见的出现了恍惚。

　　不过片刻，脑中那人的声音被强硬驱散，她放出往生，金剑鸣天，直斩碎裂空阴阵。与此同时，摄魂扇将整整八座魂山尽数吞下，琴音牵走数条亡魂，引去往生渡佛路。

　　见状，红衣缓缓起身，目眦欲裂，“分明是无耻之徒，却道无心。”

　　往生得主令，剑指女子脖颈，辛决明蹙眉道：“姑娘，此言差矣，那棺材中分明是数不尽的幼儿魂魄，不尽然是姑娘你的杰作。我等有无心冒犯另谈，若是姑娘你不想入轮回，甘愿终日在奈何桥边游荡，不妨再让你的尸傀躲得远些，永远也不出声。”

　　说话间，辛决明心中浮起疑虑，那尸傀的气息太过神秘，她元婴期的神识居然无法感受到苍术的踪迹。本以为这红衣鬼的法力低微，那尸傀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傀儡，不曾想……

　　红衣冷哼出声，怒道：“休要拿轮回之事与我谈论，我此生最恨轮回，最好，你们所有人，永不渡轮回。”

　　说罢，红衣飘散成烟，辛决明收回往生，两侧虚拳无意识握紧，眼中波澜渐起，眉心的佛手金纹忽而诡异的闪了一下，似乎是在提醒她些什么。

　　她的力量在鬼界有束缚，若是在这里暴露，可就难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