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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雨佛伞 ...

  •   男人如古井无波的目光在扫过最后一个字时,少见的出现了波动,横眉微蹙,长睫颤了颤。

      这签文……

      是留还是不留。

      此间常物说的是并不稀奇,灵油确实算不上难得之物。何不留,为何不留。照己身,长明灯并不做佛堂内的照明所用。

      己身。

      己身。

      己身。

      他该怎么理解这两个字,区区一盏长明灯,还不足以照佛祖金身。

      那己身说的就是他自己了。

      可这是那位施主的灯,为何要留照他身。若是佛不愿留,送回门前让施主拿走就是。

      若是愿留,那便言留在佛像前即可。

      何必要留给他用。

      数十年来,每一个签筒中的每一支签,男人自认都了熟于心,但今天的这支签,从未出过。

      他抬首去望端坐莲台的佛祖,手中虚握的签文无意识攥紧。

      这天夜里,雨下的更大了,满池长势喜人白荷被这倾盆大雨一灌,茎断花残。

      男人在佛前坐了一夜,后半夜没有再念经,他听着那雨毫不留情地砸下,他清楚,今年又不能让佛赏到花了。

      初入观和寺时,他向佛请的第一愿,便是这寺中池花。每座佛的喜好不同,若寺中能有佛喜爱之物,也就意味着佛对此地的风水是满意的。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诚心,但天不遂人愿。

      暴雨密如瀑,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快到了晨会敲钟的时候,男子起身退出大殿,绕到殿后的后院中用清水擦拭干净自己,这才走到前院去敲钟。

      钟槌推出的第一下,钟声长鸣,第二声,有外音相混。

      他一人守着这座观和寺数年,在天罚降下之前就已经入了观和寺,清音与浊音自会分辨,若是山间鸟啼鹿走,自然是悦耳清音。

      但若是旁人有意扰乱,那便是杂音。

      他没停手,继续砸下第三道钟声。

      在这期间,男子已经寻到了杂音的来处。

      还是门外。

      而且是近在咫尺。

      不过这次他推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墨眸稍稍偏移,看到了门前角落里的那把云纹白伞。

      昨日一晃而过,今日仔细些瞧了瞧才看清。

      雨佛伞。

      能催动一方天地降雨甘霖的法器,可引水攻击,庇雷劫,是修罗仙门中一位大能的东西。

      适才的杂音波动也是由此传出,雨佛伞似乎在寻找什么。

      修罗门内的庙宇因有护法守寺,自有护法一人的法力加持防御,除非高于护法的境界,否则无论是法器还是修士,来此都要受护法所制。

      毕竟,在佛前,护法代表的便是佛祖的意思。

      想来是雨佛伞在寻主人,散出灵音却被阻拦,此间山闻声,雨落不息。

      本想抱回香烛后便合门不再理会,右脚跨过门槛,平寂的漆眸里撞进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满池白荷。

      雨再这么下,花无开日。

      另一处,言观野翻箱倒柜半天也没瞧见阿爹给她的雨佛伞,那可是她前年的生辰礼。虽说她目前还没有学会驱动雨佛伞的法术,但法器已经滴血认主了。

      这伞怎么也不会叫她呢,自己也不知道跑回来,真是个呆子。

      言观野找累了,趴在床上直喘气,她身子好似越来越弱了。

      少女白纱软绵铺在白羽榻上,青丝三千倾泻,瓷玉般的五官卧入羽榻,脱了鞋的脚丫子有一下没一下的在床尾晃着。

      视线恍惚中,浮出床头的一本佛经,那是她熬制灵油时记背的。

      迷迷糊糊的言观野猛地瞪大眼睛,她想起来了,那天送灵油的时候,把伞忘在观和寺了。

      观和寺中的雨大得惊人,待在寺中许多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没见过如此瓢泼桶倒的雨,大得池底下的游鱼都想打伞挡一挡。

      只有寺中那人清楚,雨佛伞寻不到主人,伞灵万分急切,偏偏它又挣不开这佛前禁制,前后夹击之下,心绪不宁。

      这才引得天漏,直灌观和。

      半山腰上,言观野一路咳上来,越走近山顶,雨就像不要命般的泼下。

      她本就虚弱的法身更加吃力地施法挡住这雨,一不做二不休,她干脆不浪费法力了,直接跑上去。

      少女被无情雨帘砸得生疼,顶着压死人的大雨往山顶跑。

      谁知雨佛伞似乎是感应到小主人的气息,越发迫切,它被这寺中的威压锢得难受,自然着急。

      雨滴如筷,打在身上都能落下红印了。

      观和寺中已然听不见木鱼敲打的声音,青砖路上积起水来,满池白荷几近被打落。

      整座山寺都有男人的法力加持,有人靠近一二,他都能知道。

      那道甚是微弱的气息很是吃力,踉踉跄跄停在半山腰,似乎是爬不上来了。

      男人从蒲团上起身,取来签筒,问佛愿。

      得到回答之后,他放好签筒,执伞走去。

      青石路上溅起不少雨水,将那身玄衣浸得愈发深色。

      走到门后,纸伞被搁置钟旁,却在此时感受到一股气息。

      很顽强的气息。

      冲过雨幕,可不慎跌倒在门前。

      言观野真的累到骨头都软了,她活了这么久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雨,好在上了山顶后,有更多的树木遮挡。

      筋疲力尽下,她躺在门前想歇口气先,任凭头顶雨水把她浇得透透的,肺腑中冰火两重天,直直要烧死冻残她去。

      雨佛伞见小主人来了,想要迎上前去,无奈那禁制仿佛近在身侧,怎么也无法动弹。

      禁制存在数年,不会因为一把无意落下的伞就轻减半分。

      大门后的男人直起身子,香烛已经拿回,今日都不必出门。既有人来寻伞,那便不必理会。

      “咳咳……咳!咳咳——”

      平常这个时候,言观野是要清血除毒的。修炼毒功目的是要将那些毒物在体内过一遭,与病体相抗,过后便要放血清干净灵脉中的毒,留出位置给下一味毒。

      毒物多有相克,若是不清理干净这一味毒药,毒物便会以病体为床,侵蚀骨髓。

      这是医书上的做法。

      但这些年来,留在言观野身体内的毒不算少了。因为她这副纯虚之体,能容纳毒物相生,因此每次清除,都做不到干净。

      彼时,言观野丹田中猝然爆出残毒,紫红血从她喉口中喷出,溅了一地。

      不过很快又被雨水冲刷走,独留那凄厉的咳嗽声透过重重雨帘,入了寺。

      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言观野吐着吐着就笑了,这血总也流不干似的,好在她已经习惯了这种不习惯。

      她抬手擦去嘴角冒个不停的血水,艰难起身,这一身白纱本为轻盈,如今雨坠其中,厚重无比。

      余光瞥见雨佛伞安安静静的立在门侧。言观野踏上观和寺门前的台阶,白纱裹着的雨水哗啦啦往下滴,她伸手去拿雨佛伞,却被禁锢其上的法力撞击开,重重砸出数十步之远,后背撞上硬石,痛得她呕出一大摊血来,连简单撑起身子的动作都做不到。

      与此同时,门后要抬脚离开的男人忽而抬眼,耳边清晰落入女子惨叫的声音。

      短促而痛苦。

      还有禁制上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能有雨佛伞的那位境界虽比他低,但召回自己的法器不是难事。

      可门外的这一位,显然境界不够。

      撼动不了这禁制半分,也就拿不走这把雨佛伞。

      除非……

      寺外幽绿林间,言观野捂着心口,有苦说不出。她急促的喘着气,体内的灵力与毒物在灵脉中横冲直撞,已经乱了套,现在必须回去找师父通灵脉才可。

      但她是来拿伞的。

      今天不拿,就她这身体,有没有明天都不好说。

      思及此,言观野在雨中缓了几口气,再次爬起来。这一次,她站在伞外十步之远,双手生硬的结出唤伞灵的印咒。

      再一次,被重伤在地。这次,不仅撞碎了山石,就连山石斜后方那棵粗大的菩提树都不由得被撞得晃了几分。

      雨佛伞伞身猛颤,见到小主人怎么也无法唤回它,急得慌。

      寺前的地上几乎被血水染透,言观野费力地将自己缩起,她真的没有力气了。

      今天也回不去了。

      雨水模糊了整片视线,她闭上眼的前一刻,观和寺的大门徐徐拉开。

      男人目光初触及那一片血色时,波澜不惊。他垂下眼睑,角落里的雨佛伞似乎是认了这女子做主人。

      这修为可远远不够。

      玄衣跨过高高的门槛,男人俯身拿起雨佛伞。他的动作没有一丝阻碍,彷佛手中只不过是一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纸伞而已。

      指节分明的长手握住伞柄,轻而易举便推开,伞灵被那威压压迫,无法动弹,任由男人动手。

      云纹流伞,遇水泛涟漪。

      雨林间,墨袍走过之处,血水尽收。

      血泊之外三步,这是数年来男人离开观和寺最远的距离。男人停下脚步,雨佛伞近主身,情绪被安抚,身侧的雨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变小,整座山为之一震,最终留下清明雨线,斜入沉墨衣。

      伞下,那双喜怒不显的眸子隐在立体眉弓下,长睫微垂,他望见少女胸前的起伏正在随雨势减小。

      喘息声细弱难闻。

      雨佛伞离手送出,偏去挡住底下奄奄一息的少女。

      不时,有人匆匆赶来,只见雨佛伞立于小姑娘身侧,安静伏守。

      而观和寺依旧大门紧闭。

      雨过天晴,晨曦微光落入寺中白荷,散落满池的花瓣白净纯洁,可惜不在枝头上。

      夫妻二人四目相对一眼,皆是担忧,连忙抱起不省人事的言观野离开。

      这寺中的佛可惹不起啊。

      一回来,言观野就被师父东殇毒圣塞进了造生鼎中,续了数日的炉火。

      小小的一个人儿,在炉中的气息弱了又弱,几乎撑不下去,只要一缕轻风刮过就能带走她的命。但手腕上那条细细的脉却始终不肯放弃,极为缓慢地搏动起那颗脆弱的心脏。

      与之血脉相连的雨佛伞上,因一人手持过而染上的那道禁制法力悄然伸出,柔和却有力地裹住翕动的灵脉,灵脉内残留的毒物受其震慑,尽数被逼退。就连那焚身的炉火也被这股力量化开,暖暖融入体内丹田。

      观和寺中的白荷败了。

      那几日的雨过大,连白荷的根茎都折损了。花苞还未展开,就已被断去生机,只剩残花烂叶。

      男人站在池旁,望了许久,原本这一年的白荷是这数年来长得最好的一次。

      池中跃起红鱼,随即直直落下,寺内再次恢复安静。

      他曲一腿跪地,伸手去拾起被风吹落在青石砖上的花瓣。

      忽而凉风过,到他手边的一瓣花又飘走。

      男人直起身子,脱去鞋袜,将佛珠放在池旁,走入池中,不疾不徐地清理干净枯叶败花。

      这样的事情,他做了很多次,也足够有耐心。

      清到最后,他发现有一株小小的花苞藏在圆叶下,倔强的挺/立着。

      它太小了,在满池白荷中,几乎没有机会让人注意到。比它高,饱满的花苞早早就探出头去。

      只剩它,抢不到足够的阳光,被迫居于阴暗下。

      但滂沱大雨过后,也只剩它。

      摘叶的动作就此止住,他眼中倒映着那朵白色的小花苞,指尖曲回。

      整整一个月里,小花苞还是没有打开,似乎是在努力多汲取些养分。

      它太瘦弱了,大风一刮,它就会受不住,腰弯得极低,花苞一下又一下的点着池水,惊起微微涟漪。但风过,它又会小心翼翼的直起身来。

      很顽强。

      对于它的去留,男人没有摇签。

      再等等吧。

      毕竟,观和寺的佛喜荷。

      终于,这天傍晚,寻常花凋零之际,池中那个小花苞缓慢地张开。

      路过正殿的他下意识去看池里的它。

      这一看,目光倏地顿住,暮光似金,抖落在白荷上,蓄了一月的力量在此刻迸发,重重叠叠的花瓣尽数绽开,露出花中圣金色的花蕊。

      男人抬脚走近池塘,伫立池边,唯一的一朵白荷在他眼底微微摇晃,似在欣喜。

      清风中,有人唇角轻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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