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破妄 跪在马车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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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妄。”
云景的眼里大抵是含着恨的，他问：“你瞒着我这些天，原来是向朝廷要兵，对仙人一脉赶尽杀绝。还要我亲眼看着吗？”
“师尊，伪教与正派仙门不同。邪教害人，在晏城已经年累病。田家一事，师尊也是看到了的。”
晏家乃是开国大将军晏取一脉遗裔，世代镇守晏城。晏城多仙山，别处仙族或是被皇室征役、或是遭凡人修士围剿，走投无路时，便会往晏城投奔。晏家敞开城门，收纳避难的仙者，给他们一处可以休养生息、不被随意屠戮追捕的容身之地。
长久下来，晏城成了仙族唯一安稳的落脚点。皇室想要独掌驱使仙人，又忌惮晏家这股游离在皇权掌控之外的势力，更忌惮晏城汇聚起来的仙族力量。于是皇室多年持续布局打压：削减晏城的粮饷供给、安插眼线、罗织罪名、挑拨周边世家与晏家的矛盾，明里暗里层层掣肘，晏城常年背负重压，如立于薄冰之上。
寻常凡人嗅着这股灵气，心生贪慕，渴求一步登天。于是各色假仙门、旁门邪教趁势而起：有人截取溢散的仙力伪造功法，立坛收徒，以飞升、长生蛊惑百姓；有人假借仙族名义敛财施暴，歪曲仙理，煽动凡人仇视真正的仙者；更有歹人暗中攫取过剩仙力炼禁术，祸乱近郊。
这些伪教鱼龙混杂，教义荒诞，分不清何为正道，何为私欲。他们借着晏城仙氛的名头四处招摇，反倒坐实了皇室口中“仙必生乱”的说辞，给朝堂递去打压晏城的口实。
妄者，乱也。失其常序，执幻为真。破妄，是朝廷的意思。
云景甩手就走。
晏榣安静地看云景的背影远去，淡声吩咐人跟着，自己留下带人清理狼藉。
晏榣扪心自问，觉得云景生气也是应该的。走也不让走，又一个字都不肯解释，换成晏榣，早就翻脸了。师尊一没打人二没骂人，还答应了跟着一起去，可谓是仁义宽厚善良至极了。
他自己走到适才云景坐过的位置，轻巧用剑撬开了一个暗格。晏榣忽然听见身后脚步声，转身差点撞上予华。
“还在这做什么？”
予华想往晏榣身后看，又被晏榣挡住。
“赵展诗回来，没给你带消息？”
予华的眼神这才回到晏榣身上，嗤笑他：“转移话题，心虚。”
晏榣：“陛下可有圣谕？”
恰好有下人过来清理这块，予华顿了下，跟着晏榣走出屋子。
“无事。”予华道，“你放手去做便是。陛下那边我去说。”
那便是原本有些什么。
晏榣掂了下玄墨玉令，没什么表示。只问：“赵展诗也去？”
“他送的军令。”
“从前不知道他有仙息。你不是说他是凡人吗？”
能破开白艾结界，闯入云景的领域，哪怕是仙人也难。若赵展诗只是凡人，哪来的能耐插手仙人的事？
予华皱眉：“我确实不知。”
“但赵先生应该没有恶意。他为了找到你们，折腾了好一番，还吐血了。”
赵展诗带破妄军赶到，予华着急找晏榣却遍寻不得。赵展诗掐指算了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带着人直奔晏榣的院子。说来也奇怪，予华带人在这来回至少寻了十来次，只是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异常。赵展诗却在这比比划划写写贴贴了什么，神情严肃又费神费力的，自己还吐了几口血。
赵展诗看上去都已是强弩之末了，在场所有人才听见“轰隆”一声。待予华反应过来，他才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之中。晏榣和云景双双不省人事，吓得予华差点全城搜捕凶手。
晏榣没说话。
怪事。他以往与赵展诗有过几面之交，此人极度冷淡，没感情似的，对谁都是爱答不理的模样。一张脸岿然不动，处理事务也是冷漠不近人情的。能力和手腕过硬，却总是独来独往。
难道他与师尊有些交情？
晏榣一脚跨出门：“请最好的医师给赵先生医治。”
“晏城主，你气昏头了？”予华也没好气：“赵先生就是御医世家出身，还能有比他更好的？”
“费心劳力还要被你这样猜忌。亲爱的表弟，你知不知道，赵先生已经去夫人那边把脉了？”
予华与晏榣，二人的母亲是亲姊妹。晏榣从小养在极象山上，予华在朝昌的王宫里长大，亲情淡薄。予华回晏城后，与晏榣的亲母玉夫人做过一段时间的“亲母子”。等晏榣下山，予华也就顺理成章退位让贤，回家认祖归宗了。
晏榣顿住脚步，与予华定定相对刹那，双双自觉退让去了书房，部署下一步行动。
第二日天刚破晓，晨雾还未散尽，马车便已候在阶前。
云景早早被引至车内，车中铺着厚软的绒毯，沉水香袅袅漫开，淡而清寂。他覆着一层素纱面纱，隐在朦胧之后。人半倚在绣金软枕上，一手略撑着头，姿态慵缓，沉在疏离于尘寰的静中。
一身白衣层叠繁复，衣料轻得像敛了朝云，边缘织着细碎流光，日光从车帘缝隙淌进来落上去，便漾开银白、浅蓝交织的微光。无数金饰顺着衣袂垂落，随他微弱的呼吸轻轻晃动，金辉不灼，反倒像神鸟敛翼藏于云雾之间，华光裹着清冷。
他安坐着，周遭香雾都似绕着他缓缓流转。明明身在狭小车舆，却仿佛这片方寸之地已是一方神域，众生喧嚣隔在帘外，唯有他独居于云雾流光之中。
晏榣撩开车帘，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晏榣今日束着利落高马尾，乌发紧收于玉冠之下，几缕碎发垂落额侧。他尚是少年模样，眉目锋利英挺，眉骨清峻。
一身重鳞甲胄，衬得身形挺拔劲峭，甲片打磨得莹润冷光，肩甲宽而不沉，边缘镂刻云雷纹路，腰间束着鎏金兽面鞶带，悬一柄窄锋长剑。小臂处留着窄隙，露出一截紧实白皙的腕骨。
临出发，晏榣巡营三趟，还是决定来后方看云景一眼。然而此刻真见到了，他的手却僵在半空。
被云景冷淡的眼神一瞥，居然一时愣住了，脚步都不知道怎么迈。
云景姿势半分都没变，略掀起眼皮扫了晏榣一眼，便又阖上眼假寐。晏榣正愣神，恍惚听见身后赵展诗和予华的声音，只略一踌躇，便踏上了车。
云景的衣摆逶迤垂地，忽然被掀帘的细微风流荡起，与金饰勾缠在一起。云景的眼神由纱摆掠过，静静落在眼前的“罪魁祸首”上。
晏榣呼吸急促了些。
他上前自觉半跪，一点点解开繁复华丽的饰品，动作柔和熟练。轻巧的叮当声落在静谧的空间内，谁都没说话。
“晏城主，破妄军已全体整备完毕，甲仗粮草清点在册，人马俱在城外列阵候命，请城主示下。”
是赵展诗骑马在外扬声报备。居然连马蹄声靠近都一无所察，晏榣猛然抬头，即刻便想站起身掀帘，手都已经扶上车帘，肩上却猛然一沉。
云景半抬着眼，漫不经心的样子。绣金云纹的软履纤巧精致，履头缀着细碎珠珞，流光暗涌，与他衣袂垂落的金饰遥相呼应，此刻便踏上晏榣肩头甲胄，足下微沉，暗暗蓄了几分力道。
沉水香混着他衣上清泠的气息扑面而来。晏榣身形一顿，方才伸出的手，缓缓收了回去。
晏榣垂眸先望了一眼踏在自己肩头的绣金软履，轻笑一声，由半跪之势稳稳落为正跪，抬眼迎上云景的目光。
晏榣瞳底翻着沉敛的情绪，就这般望着云景，声音平稳，朝外应答赵展诗：
“知道了，稍候片刻。”
晏榣扶上肩头的绣金软履，双指手套抚过珠珞，跪一步向前，笑着问道：
“师尊这是哪里来的衣服？”
“赵展诗给的。”云景垂眸凝他：“没有其他衣服穿。”
“怎么会？我明明给师尊留了衣服……”
某位大半夜不睡觉摸黑把行李全部规整好，就离开了一个时辰，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晏榣似乎暗中咬了咬牙，云景轻描淡写：“赵展诗带人来催的时候，说那几套衣服都不符合规制，着人收起来了。”
“我哪里懂你们军营里的规矩，别人说什么我做什么罢了。”
赵展诗这老匹夫……他又是哪里来的衣服，分明就是一早准备好、就等着钻这个空子呢！
晏榣笑意浅浮，眸光沉沉锁着云景。跪姿端直，声息缓而微涩，一字一顿：
“倒是我疏忽了。”
晏榣的笑意慢慢敛了，轻轻托住绣金软履，平稳放回身侧铺着绒毯的车榻之上。做完，他才微微垂了垂眼，声线沉缓：
“师尊先休息吧，行阵开拔，有事着人唤我。”
晏榣翻身上马。鳞甲冷光粼粼，高马尾被长风掀得飒然飞扬。他手握缰绳，脊背挺如劲竹，目光扫过阶前列阵的破妄军。
甲士列成森严长阵，戈矛如林，旌旗上“破妄”二字在熹微天光里猎猎翻卷。赵展诗骑马静立一侧，等候号令。
晏榣目光扫过阵列之中一张张年轻面孔，声音掷地有声：
“如今晏城伪教趁虚而起，借仙名蛊惑乡民，以邪术鱼肉百姓。我破妄军举旗，本就是斩虚妄、清邪祟。此行不为争仙凡高下，只为护住黎民，不教无辜之人困于痴妄、受奸徒欺瞒。”
他振声传令，清亮有力：
“择一队轻骑，倍速急驰，先探先报。其余人马分作数路，各领部曲，分赴远近村镇。”
话音落，他扬声一喝：“出发！”
令旗破空扬起，蹄声轰然四起。晏榣侧目遥遥一望那辆垂帘的鎏金马车，旋即勒转马头，一马当先。
“破妄” 大旗猎猎招展，浩浩荡荡的队伍破开晨雾，奔赴前路。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破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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