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煞》羡芳草

90、误入深宫陷泥潭 她回不去了

　　妄一见功德眼开，听司命老爷语气之慷慨，这事自然没有推却的道理。

　　然阿萋进宫后，因受昭音公主喜爱，暂时不必受苦。

　　碧春宫的房檐下挂了许多纱笼，每只笼子里都有成双的蝴蝶扑腾。昭音公主好相处，阿萋不用再干从前的杂务，能哄主子高兴也是本事，可她并没感觉多开心。

　　煌煌宫闱与外界隔绝，出王陵要她等到二十岁，那么出宫呢？出宫要她等到几岁？

　　她将足上的五色羽毛毽踢得很高很高，像一只灵动的小鸟。

　　这是她在王陵里解闷的方式，几下来回，她不知换了多少花样。单脚踢，双脚踢，踢到她鼻尖布满细汗，实在接不住了，她才停下来歇一歇。

　　昭音公主拍手笑道：“阿萋，你踢得真好！踢了好多个，我都帮你数着呢，有……有好几下十个了！”

　　婧妃坐在露天摆放的桌椅上，慢慢斟茶，笑看女儿玩耍。

　　有了玩伴，昭音比以前开朗许多，不过玩归玩，正事不能忘。

　　“昭音，你过来。”婧妃将女儿唤至跟前，“跟阿萋玩了几天该收心了吧，算术你学了多少？别都忘了。”

　　本来还咧嘴笑的昭音，听到“课业”马上变回扭捏的样子，道：“我不想学算术，那个不好玩。”

　　婧妃刮了她的鼻子，道：“别说胡话了，哪有公主不学习的？你瞧瞧你的哥哥姐姐，他们都学得都很好。”

　　“可是娘亲，我笨，我学不会。他们也不要和我玩，那就不玩了。”昭音抗拒道。

　　“笨？谁说你笨？你只是比其他孩子长得慢些，下回谁这么说你，你尽管来告诉娘亲！”婧妃突然严肃，这宫里就没几个好人，她的女儿若非受了早产之苦，不知今时该多聪慧！

　　她捏捏女儿的脸颊，道：“好了，不说这个了，你看你把阿萋累的，叫她过来吧，我有话要和她说。”

　　阿萋就在不远处，听到传唤，马上温顺地站过去。

　　公主被其他宫人带走，碧春宫前，婧妃注视好一会儿，才淡淡道：“听王陵里的管事说，你是柳氏女诞下的？”

　　阿萋懂观人之色，亦明白主子想问什么。她应了句“是”，并主动承认自己是迁徙到齐允的。

　　婧妃讽刺一笑，道：“你说你既是柳氏所生，那她为何还抛弃你？你不恨吗？”

　　阿萋如实答道：“回娘娘的话，阿娘陪了我十一年，已经做得够多了，一辈子很短，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过的生活。奴才不恨，也没理由去恨。”

　　“呵呵，你倒是大度，但这话糊弄别人还行，糊弄我就不能够了。”婧妃捏着茶盖，没有掀开，“我若告诉你，你的身世另有隐情呢？”

　　她道怡妃自作聪明，以为当年的事瞒天过海无人所知。然而婧妃的舅舅是戊斯宫廷的御医，

　　一次问诊回来，劝外甥女罢了当凤凰的心思，那位娘娘已有身孕，将来在后宫更是如日中天。

　　婧妃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但后来国破换新主，不见娘娘或被赐死，或诞下孩儿，只在某一天自请前往齐允守陵时，她发现事情的走向似乎有些奇特。

　　阿萋闪过一丝惶恐，跪在地上说不知情。

　　碧春宫里养的几只花鸟，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鸣叫。

　　婧妃已差人暗中调查，据说柳氏女在女儿三岁时出过一次王陵，后不知为何，没过多久就灰头土脸的回来了，陪女儿长到七岁，再度悄悄离开，这次便再无音讯。

　　“你们真不像母女。”婧妃用敲打的语气说道，“你觉得呢？”

　　阿萋不敢多言，老老实实盯着地面。

　　她那时还小，不知道柳娘子发生了什么，突然回到她身边，整个人脾气大变，在之后的某个晚上，更是一边哭，一边说梦话，说她一无所有了，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婧妃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心里早有算盘，想要揭发怡妃欺君之罪，柳氏女是不可或缺的人证。可如今国主生死难料，谁知什么时候突然断气，届时是黑是白，全由那两母子说了算。

　　婧妃憋屈太久了，那对母子也得意太久了。她想了想，最终对阿萋发话：“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彼时，阿萋尚且不知要见何人，但她心跳得厉害，跟着碧春宫的步撵，一路前行至一座宫殿前。

　　宫里每一座殿宇都彰显着主人尊荣的身份。重锦宫冲天飞扬的檐角，自带高傲的气势。里头的人正在说笑，宫女进来，蹲身向摆满着琳琅珍宝的木架通报。

　　“主子，碧春宫的那位来了。”

　　这话怪煞风景的，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宫女蹲得腰腹发酸，木架后的人未作应答。

　　国主昏迷有些时日，如今朝纲都由七公子代理，怡妃在后宫的地位水涨船高，不少人都忙着巴结，唯独碧春宫故作清高。

　　大宫女娟儿道：“眼看大势将去，她这才想起要对咱们主儿求饶？不若多晾一会儿，否则以为重锦宫的门槛那么好进呢。”

　　“可是婧妃说……她带来了礼物。”那宫女神色纠结，“要不奴才现在就去回绝她，就说娘娘正在小憩。”

　　屋里安静一瞬，礼物？什么礼物？许是迫不及待想看她讨好的样子，一道倩影缓缓从架子后绕出来。

　　“不必回绝了，请她进来吧，这几天库房里的东西快堆不下了，我倒好奇她有什么稀世珍宝。”怡妃轻描淡写道。自七公子接手国事，她的气性愈发高了。

　　两位娘娘多日不见，婧妃踏入殿中，姐姐妹妹互相寒叙几句，都表示了对国主的担忧。

　　怡妃没让人坐下，当然婧妃也不想坐。她眼角掠过一丝冷意，越看怡妃越虚伪，但仍是温声道：“姐姐莫要忧思过度，国主迟早会转危为安，妹妹近来新得一件宝贝，是瓷雕花篮。重锦宫以华贵为名，正好送与姐姐赏玩，愿姐姐保重身体。”婧妃笑意绵绵，身后的宫女抱着一个大箱子上前，那木箱几乎将人脸挡得严实。

　　怡妃推脱道：“这如何使得？纯嫔昨儿才送我一件彩绘的瓷器，我还不知用什么回礼呢。”

　　“姐姐，那我送的这个也不差的。”婧妃轻轻推了推那名的宫女，让她把箱子放下。

　　阿萋抱得手臂发酸，勉强把箱子放在就近的圆桌上，后退一步。

　　她有意避开别人的目光，可是婧妃不让，拉住她的胳膊，夸赞道：“这是我近日去王陵看中的宫女，她与我们昭音投缘，人聪明又实干，我越看她越合眼缘。”

　　阿萋心跳得更厉害了，她双手发颤，不知是抱箱劳累，还是心底惶恐。

　　怡妃带着几分不耐烦，但还是赏脸看过去，这一看，她的脸色轻微微僵硬一下。

　　许是血脉相通之故，就算十几年不闻不问，但只要看见了，她就能立刻认出那个孩子。

　　原来，这份才是礼物。

　　婧妃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表情，试图从上面找到些许破绽。可怡妃见过多少风浪，很快便从容道：“妹妹好眼光，这真是个妙人呢。”

　　“……呵呵，是啊，这孩子也应有贵人提携，不然要埋没在王陵里了。”婧妃面露慈爱，“姐姐，不觉得看久了，她有点儿像一个人吗？”

　　“哦？”怡妃认真地看了一眼，随后失望道，“天下那么多人，容貌重样的比比皆是，我倒看不出她像谁，妹妹不妨直说。”她语气放淡，袖中的手心早已悄悄掐红。

　　“唔……我不过随口一说，不像也好，许是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吧。”婧妃跟着笑，“姐姐，你不知她多仰慕你，我一说要来重锦宫，她便要跟着。妹妹一向有成人之美，故而有个不情之请。”她用商量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没那么客气。

　　“素闻重锦宫的规矩礼制是宫里最严的，她从王陵调来，以后更是要长久生活在此的，我想请姐姐收下她，好好学学规矩可行？”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怡妃面上笑容依旧，娟儿则担心地看向自家主子，再这样下去，娘娘的手心怕是冒血了。

　　半晌，怡妃开口：“我当妹妹为什么事，她愿留下便留下吧。宫中无后已久，我暂行后位之权，有些规矩是该好好立立，否则有些人不知道方圆了。但我虽应允了，只怕昭音公主舍不得呢。”

　　“姐姐同意便足矣！近日昭音一心贪玩，功课都忘了赶。姐姐应该明白的，母亲总想亲生女儿自律勤学些。”婧妃转头又道，“阿萋，重锦宫的下人，吃喝都是宫里拔尖的，怡妃娘娘肯留你，是你之幸，你在这儿好好学规矩，莫要辜负我一片苦心。”

　　阿萋迟钝地点点头，她明白这是将她安置在怡妃身边的借口，毕竟在碧春宫里，婧妃从未说她不懂规矩的地方。

　　她多想说自己想跟着回去碧春宫，再陪公主踢几百个毽子，都不敢嫌累了。

　　她是渴望过母爱，甚至幼年时期，曾有过无数次的幻想，幻想某日重逢，生母会冲过来抱住她，痛哭流涕地忏悔，并告诉她，自己从来都爱她。

　　但在瞥见怡妃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时，阿萋很清醒。

　　她回不去了，不管是竖着还是横着，她都回不去了！

　　婧妃走后，重锦宫的主人没再看她第二眼。

　　阿萋站在殿中，只觉得浑身扎眼。怡妃冷静上前，没有动手打骂，盯了她半天，随后愤怒地一抽桌布，弄得满地都是糕点碎片。有些砸在地上，有些砸在阿萋跟前。

　　她不敢避，也不能避，只能把头埋得很低很低。她盼怡妃早些消气，把她丢去哪个杂役房，就像多年前把她随手丢给别人那样。

　　怡妃怒火难平，她就知道这孩子是来讨债的，从当年没能把胎打下时就知道了！婧妃招数歹毒，把人留在重锦宫，她不能除掉，还得好好养着。

　　她究竟查到了什么？想到那张面目可憎的嘴脸，怡妃不由后悔当年自己手腕不够硬，居然留了个公主给她！含辛茹苦抚养痴儿，还讽刺老七非她亲生。

　　可是，亲生不亲生的有什么要紧的？在膝下养了十来年，这份朝夕相伴的养育情分，怎么都不比她们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