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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杏花退行欲绝弦 若那时他顺 ...

  •   能和灵潇结识,是耿胜金自认的一大幸事。可受到秘术反噬,他自知余下时日所剩无几,午时的太阳照到身体,已不复往日平常,甚至能灼焦他的手背,痛得他几乎不能动弹。

      无奈之下,他打消了翻找面具,再去寂静街巷合奏的念头。杏花班亦谢客几日,停止一切琴乐。

      灵潇身处琴升门,不便亲自去杏花楼了解情况,托人前去问话。耿胜金只推脱是钻研新谱的缘故,随便几句把来人打发。他知灵潇心性通透,不会因容貌高低评判他,可他至今都不敢将自身的真实境遇如实相告。

      灵潇打听过杏花班的旧事,听闻他们曾有一位台柱子“塞依”,弹唱天赋极高。先前在鬼京登过几次台,后不知怎的销声匿迹了。

      别人说塞依娘子是嫁高门去了,灵潇不信,当面追问过耿胜金原因,说若能请回这位娘子,他们的合奏必定更添妙趣。

      彼时耿胜金无言以对,回去后更是一拳砸在墙上,任鲜血直流。

      当年的得意不复往昔,这一切都怪奸人从中作梗!若那时他顺利入了轮回,不记生前事,或许就不会像现在那么痛苦。

      他受尽一世的委屈,再回地府,知那奸人已经亡故,多次打探,获悉对方葬身在抚安河里。他欲抓水鬼问究竟,但在一张张被河水腐化的嘴里,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已不是塞依了,但还执着于过去,他甚至动过杀念,把那红衣大人劫来直接献阵会怎么样?也许他能完整地变成塞依,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他的技艺一定会被听客传颂百世。

      这个想法在心底盘旋许久,但最终,理性压制住了邪念。他无法想象,若是灵潇知晓此事,该会何等失望。

      另一边,妄一在莲烨门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未忘记耿胜金的事,只可惜目前找不到适合的方法,就连拜访司命府,厚颜讨好司命老爷也不行。

      那白胡子老头儿坐在摇椅上说:“人死如灯灭,前世灵魂既已离壳,除非阳寿未尽,就没有再回去的理由。妄一,你在鬼京见过那么多幽魂鬼怪,不该不知道的呀。”

      唉,怎么会是妄一不明事理呢?是耿胜金无法释怀啊。

      妄一百般请教与恭维,才让老神仙勉为其难地答应想法子。

      司命仙府有一座书屋,里面满墙都是历代司命传承下来的精华宝典,别处还另设一座书库,零零散散算起来,大概九千六百零一册。那些书籍垒得极高,人仰头瞻望,只觉得自己渺小。

      司命老爷坦言,待他翻遍这些书,估计就有眉目了,只是其中耗费的光阴可就说不准了。

      妄一心急想一同查阅,这老头还不肯,恐吓说这些都是各位前辈凝结的旷世绝作,且只能由司命亲自翻阅,换作别人触碰,轻则无法翻开页面,重则书本将会自燃。

      听闻此言,妄一只得悻悻作罢。这事托付出去已有一段时日,也不知现在司命老爷把书翻到哪一页了。

      再后来,妄一又收到耿胜金的来信,为了讨要血凝珠。算上这一次,妄一已悄悄给过五回了。前头的效果如何,耿胜金一字未提,但接连求取,想必是有好的迹象。倘若这血珠真比侍灵珠管用,妄一自不会小气,只是苦了自己,日后得多食一些补血的物品。

      外人殊不知,耿胜金已开始整理遗愿,从动用秘术的那刻起,他就清楚自己比旁人更易消散,能坦然接受这一切,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手里的《仙音法序》琢磨得差不多了,他余下满打满算剩半个月,有什么未完的事,都要抓紧了。

      屋内,妄一撸起袖子,正准备拿刀放血珠,瑄荣太子偏挑这个节骨眼上门。

      承英多次对殿下吹风无果,就不再随时伴驾了。目前,瑄荣耳根子清净,但同时也无聊了许多。

      帝姬因赐婚事宜仍要留在苍鸯殿,太子身为龙族储君,需择日回宫。此番前来,一是排解烦闷,二也是知会一声。

      妄一并非善谈之人,太子主动搭话,他也不好晾着人。心里暗自想,要是凌延卿在就好了,虽然他也不多话,但他能和尘芳仙君能聊得开,想必也能和瑄荣太子畅谈。

      瑄荣坐下后,倒是非常大方地让妄一不必拘谨,照常做事便可。可妄一怎敢在太子面前继续亮刀?只得称自己不忙。

      太子这一坐就是半个时辰,妄一在他口中听了不少姐弟俩年幼时的闹闻。说来可笑,两人结了多年的怨,姐姐一朝要出嫁了,弟弟竟有几分感慨。

      “父亲从未因为我是未来首领,就厚此薄彼。偏她性子执拗倔强,父亲白发日益增多。不过有一点我挺佩服她,换作是我,大概和谁结亲都会觉得无所谓吧。”

      妄一沉思道:“听闻白誉真君为人不差,兴许帝姬嫁的是一份良缘。”

      “他吗?你快别提他了,你都没见过他,怎断定他为人不差呢?”瑄荣不屑道,“我知你是担心帝姬对你放不下,才自我催眠说她嫁给真君是一桩好姻缘。”

      妄一心虚道:“可是长欣门那晚,殿下都和真君见过面了,如果他是道貌岸然的假君子,殿下定也不会默许帝姬出嫁。”

      “嗯……你说的也有点道理。”瑄荣犹豫道,“但我不确定那次来的到底是不是他。”

      妄一眉毛一挑,当即感到疑惑,那等场合,白水娘娘与帝姬同在,饶是真君和天帝老爷拜了把子,也不能随心所欲,托人假冒身份赴会吧?何况娘娘还和真君在议事阁说了好些话,要是假的,还不当场识破吗?

      “我并非说来的是个假真君。”瑄荣及时辩证,“我这么说是因为那日帝姬言语带刺,他就一声不吭坐着,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来梦游的。唉,其实我能理解他们,帝姬不乐意,他当然也不见得有多欢喜,可他们都做不了主。”

      妄一微笑,不多加评述。

      瑄荣说尽兴了,才想起差不多该离去了,但眉宇间意犹未尽。他将手上那枚戒指摘下,塞到妄一手中。

      “我这一去,不知哪天再出龙宫。你之前问我有关凛海寂地的事,我说不明白,有机会你大可自己过来看。这是出入的信物,只要你来了,它能为你指路。”

      幽蓝色的戒指在手中发出几丝特有的凉意,妄一不能收,瑄荣不让他推辞。

      “我并未将你视作挚友,你也不必心生顾虑。本殿下想赏就赏,它在外面没有,但在龙宫有的是。许多年前,天上的锦婼元君还来跪求此物。”

      妄一原还坚持不收,听到这里,忙反问:“敢问殿下,元君拿这个做什么?”

      瑄荣答道:“不太清楚,她好像从哪儿听来,将仙药精华注入其内,能起到缓冲柔和之用,长久抵御邪气。我不知真假,毕竟在我们龙宫没人试过。”

      妄一在腹中来回推敲这句话,一时竟忘了起身送别太子。

      这枚戒指通体无金银成分,小叶紫檀的戒托上,镶嵌的幽蓝戒面。

      元君大人求石头做什么?凌延卿后来与妄一讲述那晚在长欣门听墙角的事。寥寥几句引起妄一的兴趣,惋惜自己没能亲临现场。

      元君此举许是和祁袁有关系,不然也不会单单只求一颗冰石。可惜妄一找不到人求证,只能作为一个疑点记在心中。

      耿胜金抱病闭门,杏花楼已停业七日。妄一闲暇时去送血珠,听到他们放出风声,说杏花班要退行谢幕。

      此消息一出,常去走动的听客都一阵哗然。这班子名头正盛,班主怎么说退就退?

      琴升大人得知时,亦感到意外。他与耿胜金相识不久,因同喜乐曲,所以十分洽谈。好好的杏花班,怎么突然要散?况且耿胜金未对他透露一丝口风,甚至那晚合奏被人撞破,二人也未再见面。

      难道是因为这个,他才如此吗?灵潇又派人去杏花楼一趟,依旧无功而返。不得已,他决定亲自跑一躺。

      也正是这一趟,灵潇知晓了那个秘密。

      夜色下的杏花楼阁流光溢彩,楼阁之上,有一陌生女子伴曲而歌。

      灵潇认得这是《高台云飞曲》,琵琶音出自耿胜金之手,但那陌生的女音不知是谁的歌喉?音色通透,能激昂澎湃,也能轻如飞羽。

      难道耿兄为了红颜,才要对外绝弦?灵潇的破门而入,方知屋里都是一个人的自导自演。

      妄一没专程留意,只知自己这回大方送了三枚血凝珠。血乃人之精魄所在,导致次日他脸色不太好看。

      凌延卿怕他病了,还要伸手触额头。妄一躲开,随口找个理由搪塞。可凌部下不好骗,好像在恨殊门待了几日,机灵度提高了,问是不是走了几天,把他当外人防了?

      这叫什么话?妄一不悦道:“你未免太过胡思乱想,我防你?防你做什么?我有这心眼子,你们每个靠近我的,都得被我算计一遍。倒是你,还不曾和我说去了恨殊大人那里,他待你如何?”

      提到这个,凌延卿不自觉蹙眉道:“恨殊大人……”

      妄一竖起耳朵,被他拉长的话音弄出一丝紧张,说道:“他怎么了?真把你当牛马使了?”

      “没有。”凌延卿轻松笑了下,“恨殊门规矩严明,行事缜密周全,令我深感佩服。大人想知道我在那儿怎么样?干的什么活?不如有空亲自来看看?”

      “你以为我不敢?”妄一对恨殊掌门是敬重,可不是畏惧。

      某天下午,丽日当空,微风和煦。处理完门派公务,眼看天色尚早,妄一想起这件事,便伸了个懒腰,起身前往。

      以他的猜想,凌延卿在钦锋手下大概也就做个文书整理之类的活,听上去文气,但恨殊门那一屉屉的案卷,怕也不是好伺候的。

      恨殊门与莲烨门相隔甚远。妄一在殿中疾步而行,途中经过亭榭,两侧翠屏郁郁苍苍,水中芙蕖含苞待放,有一道惹眼的身姿倚在围栏上。

      那人似刚睡醒的样子,一头青丝忘了打理,随意垂在腰间。她一张脸儿堆满忧愁,一双眼睛俯视水底的游鱼。

      夹道相逢,格外尴尬,妄一停顿在半路。

      帝姬看上去心情不好,不,应该是她的心情就没好过。

      笙媱生下来就是帝姬,享受着全族的尊荣,可就算这样,她也没法违抗自己的命运。

      她天资出众能力过人,可就因是女儿,最大用处只能用来维系两族的感情?可在她的宏图里,想的都是要辅佐废物胞弟,壮大蛟龙族啊!

      这种种严峻的处境,令她愈发佩服起姑姑。

      姑姑生下就有先天性不足,不但没有自卑,还全权掌控自己的思想和自由。即使后来因太过叛逆,被蛟龙族除名,但那份魄力,依旧令笙媱佩服得五体投地。

      姑姑的勇气和毅力,是她此生望尘莫及的。

      笙媱不甘心坐以待毙,她那晚晕倒在门口,也不清楚议事阁最后商量出什么结果。

      她荒唐地想过,要不把白誉真君杀了吧,杀了他就不用再嫁了。

      可这太冒险了,她不能自私地赌上全族人的性命。她和白誉真君都无心这场亲事,可他们身在局中,不得不从。

      妄一原想避开帝姬,脚步一动,还是被她察觉了。

      笙媱转过头,眼中难掩惊讶,冷笑道:“莲烨掌门还要躲我到几时?”

      妄一抿了抿唇,心知躲得过一次,躲不过每一次。

      林荫飒飒下,他虔诚拱手道:“不知帝姬在此,妄一仪容未整,方想回避。”

      “哦,不是怕我会在这儿为难你吗?”笙媱离了栏杆,那道冷冷的目光,好久才从妄一身上悠悠别过,“我这次来,惊霄长矛扣在了凛海。你过来,我想与你说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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