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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珠岩一行探风景 大人,您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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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一应了盈芝姑娘出游之请,凌延卿既已归,便于晚间宣布次日收拾行装,向珠岩山出发。
这顿晚饭,谢盈芝都没心思吃,匆忙应付两口,就去整理画纸、颜料、以及相关之物。反观芜香,却像失魂一般,丝毫不急。
妄一开口询问:“你盈芝姐去准备出行所需,你杵在这儿,是要等到后半夜再去收拾?”
“大人的意思是,我......我也能跟着去吗?”因之前自己闯过祸,盈芝姐要去郊外采风,她不敢和大人提同行。
“是,门里凡是喘气的,明天都一起去。”妄一无奈道,“你若不想就算了,留在家给自己做口吃的......”
“不不不不不!我要去!”芜香立刻露出笑容。
看她手舞足蹈,妄一还纳闷,到底是先前受了阿辞的苛责,芜香胆子更小了。
清明将过,欲迎谷雨,青山连绵间,茵茵绿草妆点覆盖。
天不亮的时候,妄一驾着牛车行驶在荒草萋萋的小道。
此车宽大舒适,明亮透气,拉车的黄牛,脖子上的铃铛一摇一晃,在田野四方扩散开来。
老黄牛走走停停,刚出鬼京城,硬是走出遥隔千山万水的感觉。明明选它的时候,精神头还不错,是牛棚里醒得最早的。谅其年老体迈,妄一手里的杆子从未落下,只轻轻点着方向引路。
车身里四人一狐,阿辞枕着手臂躺在车板上,谢盈芝靠着芜香沿途看路边的风景,凌延卿则闭目打坐。
所有人都要出发,阿辞也不甘落下,在拿到鲜花饼时听说这件事,妄一还没邀请,他就厚颜跟来了。就是这一路,他没少催促大人,满车人从苍鸯殿出发,行了近大半时辰,眼下仍未见那珠岩山的尖尖,是何等令人发指的龟速,不言而喻了。
妄一拧开水囊,淡定道:“我赶了这么久的车,你躺了这么久的板,我说做妖也要讲良心,与其干着急,你不如下去替老牛拉一程,我想它一定十分乐意。”
阿辞嬉皮笑脸道:“说好是出来玩的,大人怎还点我做苦力?老黄牛是磨蹭了些,要是铁头在就好了,它一身腱子肉,多的是蛮劲。”自从灵兽被司命老爷带走,他们就再没见过。
妄一嗤笑,说阿辞欺负灵兽不会说话,司命老爷待铁头不薄,甚至娇生惯养当小娃娃宠。若叫它来拉车,不拉就罢了,要是发起脾气把东西掀翻,可就得不偿失。
阿辞面露愧色,道:“我说说而已,怎真舍得它干劳力?再说它镇殿,我镇门,我俩也算惺惺相惜。”
谢盈芝和芜香低低地笑着,有阿辞时不时插科打诨几句,漫长的路途倒也不算难熬。
牛车徐徐前进,待行至某处广袤的丘陵,妄一终于停下赶牛鞭。
今日天公作美,一条小溪贯穿原野,过路的风温柔且清冷,正是采风的好时节。
盈芝姑娘在车上坐久了,下来后不由自主地走向溪流,双腿在看不见的地方恢复蛇尾。阿辞牵着完成使命的老黄牛,随便找了棵树拴住它,蹄下新长的嫩草比牛棚的草料更合胃口。
此次出行秉持简装的理念,所带之物并不多。妄一找几根树枝搭起木头架子,将涂满桐油的布幔往上一盖,棚下再铺一张半新半旧的草席,中间放置一顶小小矮桌。
阿辞瞅了两眼,不由问道:“大人,不是我挑剔,您带来的东西怎么都跟那头牛一样上了年纪?”
头顶的篷布缝过一处补丁,下方的矮桌是高低脚,还好土地本就不平整,稍微挪个角度也稳当了。
“物尽其用不好吗?”妄一不在乎道,“我不常出来玩,这里也没外人,东西没坏,能用就接着用吧。”
“大人所言极是。”凌延卿弯腰整理微翘的草席,“上面三令五申要各位掌门推崇勤俭之风,那么多双眼睛,铺张浪费反倒不妥。”
“你们一个个的,没明白我的意思!”阿辞辩解道,“我没说要多精贵的东西,但这么个好地方,配了这些老家伙,很煞风景啊。”瞥见芜香拿过抹布要往矮桌上擦,阿辞又操心起来,“快快住手!上面没什么灰,你放过它,它这九手货是门里的老人了!”
芜香轻轻“哦”了一声,不敢有微词。她捧了几个果子放上去,有一半是路上采摘的,新鲜又带有晨间的水汽。不让她擦桌,那擦水果总行了吧。
“喂!你们快过来啊!”盈芝姑娘朝棚下的人挥手呐喊,“这条小溪有鱼群!”
妄一顿时来了兴致,就地捡了根扎实的长木棍,扔给凌延卿,招呼他一块儿叉鱼去。
凌延卿掂了掂木棍身量,让大人稍等片刻,他先把头磨尖再来。
妄一等不急了,独自走到溪水边,望了望水中游鱼。谢盈芝指给他看,有四五条正潜伏在石头附近。
没等谢盈芝反应过来,就见大人深吸一口气,右手握拳,以小指一侧为着力点,奋力朝石头砸去。
她惊呼一声,怕大人伤了自己。
妄一却气定神闲地摆摆手,让她放心。这拳头下去,力度在计算之内,不会把石头劈成两半儿,又恰好能以声波震晕水里的鱼。他捞了几条扔到岸上,对正赶来的阿辞得意道:“你来瞧瞧我这敲石震鱼法如何?”
阿辞舔了一圈嘴,喜滋滋道:“妙啊,大人能徒手震石,又毫发未伤,沾您的光,大伙都能尝尝野生鱼的味道!”点了点数量,他还央求道,“大人,咱们好些人呢,怕是要辛苦你多敲几条。”
“好说。”妄一笑着应下,“来时我让芜香包了灶上的细盐,你去架火就是。”
“好嘞好嘞,我这就抱走先烤两条!”阿辞乐得眉开眼笑。
晕厥的鱼毫无招架之力,他拿衣服兜了一怀抱,刚要回棚子生火,踏出一步,阿辞便忽然凝住笑意。
珠岩山这带环境静谧,些许不属于这儿的声音会显得格外清晰,比如车辙压路,比如马蹄踩踏。
他直起腰,眯起眼,看到远方一支队伍朝这个方向挪动,最前面是辆伞顶式的青幔三乘车,后面陆续跟着车马,就跟押镖似的蜿蜒曲长。
“大人,您确定您找的这个地方,真担得起‘幽静无人’?”
阿辞回看时,妄一同样表情严肃。
这支队伍不知从何而来,选了个离他们约百尺之遥的地方驻扎。几只白须山羊打头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周边杂草清理干净,而后三五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拿着铁锤打上桩子,禁止闲杂人等靠近。
阿辞看得出神,没注意怀里的鱼将要恢复神志,一蹦一蹦跳出束缚。滑溜的鱼身让他抓了个空,还挨了鱼尾两巴掌,眼睁睁看它们重新跳进溪水。
错失了几两肉,阿辞满脸心痛委屈。
妄一站在溪畔,举目眺望,他认不出这是谁的排场,唯能见到数名仆从往来忙碌。他记得珠岩山环境寂寥,假使真有人知道,又怎会这么巧,和他们选同一天出行?
看这架势,这群外来之客恐怕另有目的。
马车下来的两人,在看到不远处的红衣郎君后,与身边的人说了几句,往这儿靠近。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承英脑门顶着“铺张浪费”四个大字,面带笑容地与锦阕仙子并走一路。
走至近前,他含笑作揖道:“莲烨大人,好久不见。”
妄一皮笑肉不笑地回应:“什么风能把御朝大人吹到我跟前?”
承英假模假样道:“但凡是美景之地,世人总不想错过。”
因有仙子在旁,妄一口下留德道:“神欲鬼京风光绮丽,御朝大人换个地方未必比这儿差。况且此处偏远,您能追来,我可不可以认为,是有人相告呢?”
御朝门管巡逻,熟知鬼京的布局。可莲烨门的行踪是谁透露给承英的?这就有些引人深思了。
两位掌门对峙而立,锦阕站在中间略感不自在,芜香及时赶来,像久别重逢的故人,和仙子寒暄。
借叙旧的由头,仙子得以从容避开两位掌门的视线,大方离开。
她一袭桃红长裙,走在草地间,有种鲜亮夺目的美。
芜香怕仙子站多了受累,便引她往棚子走去。盈芝姑娘眼神看过来时,仙子微微点头,对其致意。
简陋的篷布下,凌延卿正专注于手里的工具,不闻外人之音。他未看任何人,得到满意的捕鱼叉,就自顾自迈向溪流。
锦阙张张口想说些什么,留给她的却只有一阵风。望着凌延卿的背影,仙子咬了咬唇,碍于脸面,只能任他远去。那失落且低沉的表情,谢盈芝站得远,也窥见一二。
有意思,她想起那天仙子说过的话,便明白人家醉翁之意不在酒。芜香也好,是她谢盈芝也好,都是一个借口。
谢盈芝不动声色地笑笑,她不屑计较,也知道某座大山向来难以动摇。不如只专注自己,把方才水中嬉戏时,偶然寻得的“水晶芍”绘于纸上,届时玉芙楼也好按它的样子衍生出新的妆容花黄。
可是谢盈芝观摩许久,水晶芍是罕见的水生花卉,颜色奇异,在勉强起了一个草稿后,她左瞧右瞧都是不满意。
此花整株生在水里随波摇荡,离开水源,就会迅速枯败,沦为无人问津的残泥。
思虑再三,谢盈芝招招手,请附近捕鱼的凌相公来瞧瞧。
凌延卿正拿着自制的捕鱼叉,与水中的游鱼周旋。
明明是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捕鱼的动作却利落老成,这是一件极需耐心的活儿,他与那些鱼比谁更深沉。
听到盈芝姑娘的呼喊,他飞快刺中一条鱼,将战利品装进背篓后,摸索着脚下的石头,慢慢上了岸。
仙子一直凝望着他,看他朝盈芝姑娘走去,看他朝她微笑。
芜香有心想帮仙子一把,凌相公去哪儿,她就引仙子去哪儿。
主仆二人突然闯入谈话圈,凌延卿往后稍稍退了一步,不明所以地看向她们。
锦阕略微窘迫,芜香自作主张地用尽平生智慧,大谈仙子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最擅长的当属其中的“画”,尤其草木一类。
这话非是当场瞎编的,锦阕在彩绘花草树木上确实天赋异禀,究其原因,大抵与她姐姐锦婼元君有关。
元君大人专司仙药炼丹一职,总有忙不过来的时候。锦阕不如姐姐精通药理,但那些草药图集均是出自她手笔。
元君在这上面的要求极高,固执地要求妹妹着色与标注都要近乎还原实物。
盈芝姑娘听芜香一番夸耀,笑将笔送上,希望仙子赐教。
画一株小小的水晶芍有多难?许是为了表现才情,仙子接过笔,信手拈来。
“叶尖处可以放宽笔力,着色不可过浓,它与水影同生,需得一同入画。”
青色的叶子如碧玉雕琢,在波光粼粼的水底自由摇曳,色彩在纸上尽情渲染,寥寥几笔尽现功力。
不过须臾,纸上不仅呈现枝叶形态,连颜色都控制到一个最佳程度,引得谢盈芝拍手夸赞。
仙子抿唇一笑,她清楚自己的水平,虽不知天外有天的天在哪儿,人外有人的人在哪儿,但她站在这里,是此刻目所能及处,画技最高的人。然当她抬头去寻某个人,企图在他脸上找到欣赏之意时,却不见踪影。
早在她专注于画纸时,凌郁卿就悄然离开了,他重新站回溪流里,继续和那群游鱼斗智斗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