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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账单一送两袖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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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路狱里,凌郁卿依旧每日准时准点和囚犯分享经文,频率之高,跟人每天要睡觉一样。就算囚犯能捂住双耳以表抵抗,但当某人在牢里做起饭来,总不能不呼吸吧。
监狱的伙食是常年不改的难吃,更有甚者几年沾不到荤腥,一闻到大锅飘出来的香气,口水止不住流成小溪。
蟾蜍精比其他囚犯要理智,他指挥大家莫急,只要团结一心,各位定能熬过去,到刑满释放那日,大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他说得慷慨激昂,可惜压根没人理。还有谁出言讽刺:“你别以为大伙不知道,牢里偶尔飞进几只虫蝇,数你舌头最长,早偷尝过好几次荤腥!”
牢房又开始吵吵嚷嚷,凌延卿见状,拿着铁勺在锅底划出一道刺耳的刮擦声,迫使他们安静。
“谁想吃都可以。”他神色平静,“但必须要对之前的经文做个感悟,表述上佳者,赏之。”
此言一出,囚犯们大眼瞪小眼,均一副踌躇不安的样子。
只有一个看着文气些的白瘦鬼举高手,喊道:“我我我!我快饿死了,你们不敢,让我来!”他活着受过文字启蒙,勉强能应对。
那姓凌的也没骗人,白瘦鬼随便应答两句,锅里的第一碗如约给了他,其他囚犯的内心都跟着狂热起来。
比起莲烨掌门要和他们打斗切磋,姓凌的让他们绞尽脑汁说感悟已大大降低难度。
然而当长长一卷欠单送到莲烨门时,妄一坐不住了。
白纸黑字写得满满当当,用手推开,能从屋里摊到屋外,上面写着欠东家一筐萝卜,西家一车蘑菇,南家一篮豆角,北家两挂腊肠,以及下面密密麻麻的商贩,看得人两眼发昏。
纸上无一例外都是食材明细,先不说她在自家伙房见没见着实物,光这些数量就够整个莲烨门吃仨月了。
她强压脾气,待查清这些粮食的去向都是南路狱后,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妄一没做任何掩护,因气在头上,当即冲进南路狱。惊得一众狱卒以为她来劫狱,正要抽刀拼个你死我活,来人便掏出令牌。
这是莲烨掌门的私物,虽不认识这红衣女子,但狱卒仍纷纷后退让道。
妄一冲进来时,凌某人正端坐桌前,手捧书籍,解释经义。她不顾三七二十一,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提溜到边角问话。
囚犯们见新鲜事,眼神都清醒了,吹口哨的吹口哨,起哄的起哄,伸长了脖子要听动静。
凌延卿眉目平和,任由她拽着。妄一将他堵在里头,他老实地背靠着墙。
“我问你,我让你来这里做事,你是不是觉得很是委屈?”
“没有。”
“哼,没有那你怎么给我背债上身,玩起‘先斩后奏’?”
妄一掏出一卷账单,戳到他面前。上面这么多行的明细也不用细看,直接移到最后一条,看总计吧。
凌延卿未有狡辩,甚至花了这一大笔钱,连羞愧的表情也没有,反而解释“钱财乃身外之物”,他特地为大人展现这几日的成果,南路狱通过他一系列的管理,这群囚犯不说有了多高的思想觉悟,起码减少了开黄腔的习惯。他特别表明,这都是莲烨掌门的功劳。
“快省省吧,这费钱的虚名,我可不要!”她不愿听任何吹捧,囚犯们思想会不会高尚,关她什么事?她只要他老实看管这帮人,不出纰漏就是尽职尽责。
“你别气......”凌延卿小心观察她神色,见其眉毛仍旧拧着,他轻轻掀起袖子,辩明道,“你看,事实不尽如此。”
丑陋的咒痕摆在他们之间,妄一低头一瞧,颜色似乎有变。她下意识也撩起自己的袖子,他们的咒痕都不知不觉淡化了些。
妄一面色千变万化,难道给囚犯洗脑,也属攒功德的一种?
“咳咳,这不是洗脑。”凌延卿郑重说明,“这是灌输他们人生价值。”
随便吧,看到咒痕变淡,妄一紧张的心情便有所缓和。
“算你新官上任,干了一件实事,但是这钱......你是真不为我着想啊!”她没了来时的盛怒,但语气里仍有责怪之意,“你看我平时吃穿用度,像是家里躺金山的吗?”
凌延卿抱歉道:“这一点是我疏忽了。”
他认错态度诚恳,妄一瞪了一眼,严肃道:“你教化就教化,哪个不从,你就用手段伺候。这笔烂账我去想想办法,你下回可不许这样了!”
她要是此刻不明说,现在欠了这个数,下次又偷偷摸摸不知要欠多少。钱既花在囚犯身上,怎么说都跟公费沾点关系。妄一寻思得找锁金掌门谈谈,不过就算这位大人应允,想必也要卡一段时间才能拨下来。
换成以前,妄一离开都会对囚犯们训上两句,今天没心情,在数道探究的眼神中突然出现,突然消失。
鬼市商户送来的账单该如何补上?妄一仰头望天,心想她也要去赌坊走一遭吗?可是她的运气好像经不起推敲。
思前想后,她决定找人借钱先把窟窿填上。
问谁借合适?她的圈子里似乎是有个腰缠万贯,富得流油,且能答应让她分几个月归还,还不收取利息的阔气善人。
她为银子的事而发愁,愁着愁着,那位合适的债主便上门了。
“老弟在不在?”尘芳仙君风格未变,没进院子,先高声喊叫。
借通天的风波已过去一段时日,但仙君心里还没彻底过去,手中提的那盒雪山花胶,是难得一见的天庭仙品。
屋还是那个屋,人却不是原来的人。
尘芳疑惑地四处相看,确认自己没走错地。但里头那位妙龄女子,神态自若坐在莲烨掌门的专座上,有生人到访,一点儿都不心慌。
仙君心念一转,礼貌问道:“姑娘是我老弟的红颜知己?哦,我是说本门的掌事。”
妄一不答,盯着他瞧,琢磨要怎么开口借钱。但这落在尘芳眼里,恰恰成了姑娘家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
仙君断定姑娘和妄一关系匪浅,随即宽和一笑:“进了这道门,就是自家人,姑娘请随意些。不晓得你独自在这儿待了多久,老弟也真是,竟能迟迟不归。一会儿他来了,我说他两句。”他心道自己一眼看破关系,不然以莲烨掌门的脾性,能让普通女子坐那个位置?
妄一眉头一跳,只觉得现在再坦白自己的身份,似乎有点晚了。
尘芳高兴道:“我从前嫌妄一独来独往,没有红颜作伴,没想到他悄悄结识姑娘,都不和我这个当哥的说。这趟来,到也没有没带见面礼,下次补上。”
他表现得像个家中长辈一样稳重和蔼,主动倒茶。妄一不说话,他也能自娱自乐拉起家常。
“我和妄一相识多年,我这兄弟性子冷淡,心思不坏。说话有时毒了点儿,但身家清白,为人正直。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姑娘不好直说,那就与我来说。我跟姑娘一见如故,定然是帮理不帮亲的。”
“......多谢仙君。”妄一干笑几声。
“不必客气。”尘芳也跟笑笑,“不知道姑娘你是?”
妄一沉稳道:“何田。”
从男相术法消失的那一刻,她就有意避开莲烨掌门的身份。“何田”是凌延卿帮她取的,问起理由,他当时答“莲叶何田田”。因妄一不喜欢叠词,故而只取二字,念多了,听着有河又有田,也算是沾了“富足”之意。
但这落在仙君耳里成了“何甜”。
甜,姑娘甜点好啊。
桌上只有简单茶水,尘芳仙君代行主人之职,去了伙房的门转一圈,看看有无其他吃食,见灵兽躺在柴火边睡觉,不免惊讶道:“咦,沧环怎会在此?!”
他蹲下,摸摸那手感蓬松的大脑袋,道:“多日不见好像又大一圈,你在下界过得可好啊?”
被叫“沧环”的灵兽大梦初醒,它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懒懒打了个哈欠,又睡过去。
尘芳拿袖子扇它一下,道:“你这家伙,我对你不薄,看见我也无半点儿热情。”
妄一就站在仙君后面,对灵兽的真名起了诧异。
“仙君叫它‘沧环’,这才是它真正的名字,敢情它也不叫‘憨憨’?”
那日听司命老爷称呼它,她就觉得奇怪,真君也算鼎鼎有名之人,怎给饲养的灵兽取这随意的名字?
尘芳道:“它当然是叫沧环,乃白誉真君的守殿灵兽,由天地灵气孕育,受日月华光照拂。真君事务繁忙,鲜少有时间管教,基本放养长大的。阿甜姑娘说的‘憨憨’是什么叫法?你看它孔武的身躯,强健的四肢,修长的胡须,浓密的毛发......”尘芳话音顿了顿,看见灵兽脖子上有东西在反光,伸手一摸,是个水滴形的珍珠吊坠。
“这是谁给它挂的?有点过分了啊,沧环是公的!”
妄一又一阵困惑,怎么会是公的?
在取湖中蚌珠做成吊坠前,她特意看过它明明是母的,不过那次灵兽的确有些不配合,挨了好几个大耳刮才被她摁住看。
“这也不怪阿甜姑娘认错,天界奇珍异宝,孕育的灵兽也不同凡响,幼时性别不太明显,所以不能光看......咳咳!”尘芳及时止了口,没有明说。
但事实证明,灵兽喜爱脖子上的珍珠。仙君想帮忙扯掉,它不高兴地躲开了。
仙君摇着头,百感交集道:“沧环,才多久没见,你就变了。”变得娘娘腔了。
灵兽从鼻孔喷出两口气,尾巴一甩,去外面喝水。
妄一道:“名字是个代号而已,仙君叫它‘沧环’,司命老爷叫它‘憨憨’,而我又叫它‘铁头’,它都不介意。”
“等会儿,怎么还有叫铁头的?它多出几重身份,能记得过来吗?”
“不知道啊,它也不会开口。但好的不灵坏的灵,当面讲它坏话必然会给回应。”
何止铁头如此,莲烨掌门也身份多重。妄一觉得是时候把话说清,她神情严肃道:“仙君,我其实也有事要告诉你。”
尘芳望着瞎跑的灵兽,不知她为何态度转变,但仍宽宏道:“但讲无妨。”
妄一张了张口,认为这是个比较重要的消息,可尘芳的视线还放在外边,她清了清嗓子,道:“你看着我,听我讲,毕竟关于莲烨掌门是女子的秘密,是一桩比较严肃的事。”
“这算什么秘密,我......”尘芳突然一怔,似乎有什么不对劲。他震惊地转过头,一度感觉自己空耳了。
妄一颔首道:“的确是我,这是我最初的本相。”
“你?你是说......你?!”这话太过荒唐,尘芳伸手想在她脑门上探探。
妄一上身后仰,表情更为正经道:“仙君不必吃惊,就算我恢复本相,芯子仍是原来的那个。”
“可你刚还和我说叫何甜......”尘芳盯着人,别说,神态之中依稀辨认出几分熟悉。他又颤声道:“你果然是他?!”
“如假包换。”妄一承认道,“你刚才进来,我就想说了,但你直接把我认成......唉,那我只好先听你说。”
“你你你......你听我说什么?听我说笑话是吧?”感觉好像被捉弄了,尘芳不免有些生气,“我的天,你到底男的女的啊?!”
平心而论,他们认识那么久,妄一居然也瞒他那么久。他一直亲热地称呼对方“老弟”,不想他还是外人一个?
“你别这样想,我变女相的次数,三根手指都数得过来,我也曾想坦白,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所以现在大概是我的报应来了。”妄一适时地扯过账单叹气。
三文钱能难倒英雄汉,何况是一卷长账目。
尘芳看了眼,却说:“这也没多少钱吧。”
妄一窘迫道:“你知我的境遇,虽为一介掌门,身份看上去风光,但到底不能和......兄长相比。”
尘芳轻哼一声,面色肉眼可见的好转。
“所以我想借一些,暂时解决这份燃眉之急。”妄一趁热打铁。
“嗯?!”尘芳刚舒缓的表情,听到某个字眼又拧在一起。
意识到不对,妄一怪异地纠正道:“给!是‘给’!给了不用还的‘给’!”
“哼,你总是一不留神要说些令人寒心的话!”尘芳低头阔气地掏了腰包,妹子都喊他“兄长”了,能让他怎么办呢?即便抓着理儿也都放了吧,就这些银两,连当兄妹之间的见面礼都算不上。
他在那声“兄长”里有些飘然自得,不免打趣道:“怪不得百年来你不近女色,怪不得你对帝姬避之不及呀!”
笙媱帝姬在凛海龙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能将她的多次示好而拒之门外的,无非就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其中一环差些水准。
尘芳先前道是帝姬性情不好,不合妄一口味,殊不知那七尺男儿的皮下是个女子。
他偷摸打量几眼,这模样倒是顺眼,他越看越稀罕,越看越亲切。
“不管你什么身份,总之老哥一直会把你当亲友相处,不能再防我了。”
仙君话是如此,却也带着一声轻叹,毕竟以后对妄一下手不能再没轻没重。
他叮嘱妄一,屋里的雪山花胶快炖了吃,是从极寒之地的鱼里剖出来的。
今天南路狱结束得早,凌延卿赶在天黑前归来。铁头就就在门后等他了,欢喜上去迎接,又闻一闻他的手,好生殷勤。
凌延卿未与其嬉闹,抬头见正屋房门大开,灯竟不点一盏。
他进屋一番找寻,小心翼翼点了油灯,便听床上突然有人道:“你回来了。”
妄一披着满身粉绿蓝的绸缎,缓缓起尸。
凌延卿愣了愣,问:“大人是在......准备吓我吗?”
“没,我看累了,刚刚睡过去一会儿。”她揉了把脸,将身上的绸缎扯下来,放在一边。
那都是好料子,凌延卿挑了下眉,若有所思,心想不是白天才刚说银钱紧张吗?
“哈,你也当我是发财了?”妄一苦笑,“仙君来过了。”
尘芳慷慨解囊,平了她的难,虽说不用归还,但她还是想攒些银钱。放眼望去,床上堆起小山似的衣裙,无一都是仙君后面送来的。少了个兄弟,多了个妹子,兄长大人乐意置办。
“仙君与莲烨门关系密切,因我术法失效,他来探望便知道我的真身。他没生什么气,就是请我明天去一趟仙府商量事宜,你来的正好,帮我看看吧,他让我别穿太随便。”
她问仙君有什么事不能再莲烨门商量,仙君非要卖关子,务必请她登门。妄一自知欠了人家的情,不好拒绝,只是满床的衣裙经过挑挑拣拣,她难下决定。
她不是怀疑自己的审美,她是怀疑尘芳的审美!
这些衣服鲜亮花哨,偶有件低调的,袖口裙边都有波浪卷的花纱,仿佛穿上后即刻需要登台表演。
铁头摇着尾巴晃来晃去,以它智慧的大眼,很明显这个女人明日有约。它在边上蹭来蹭去,表示它也想出去转转。
“你这家伙免了吧,留在门里,我叫阿辞过来照顾你。”妄一早对它有了安排。
铁头不高兴,拱了拱凌延卿的腿,盼他说好话。他却摸摸它的脊背,让它听话。
“想来是看你衣着简单,仙君才送些女儿家的东西来,虽然衣裙气质与人不合,但稍作改动也非无计可施。”凌延卿认真地看了看。
妄一随着他的目光,道:“你说是这件桃粉带细褶的,还是那件水绿镶珍珠的?”
凌延卿伸手在一众布料上方停留,最后点了点其中一件,道:“就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