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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话聊信仰之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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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命老爷稍作休息就要告辞,走时想把灵兽带上,可它格外喜欢这里,司命老爷过去追它都不得行。
小东西溜出来一趟,贪上了外面的新鲜劲。司命老爷不再强求,他回过头,厚着脸皮问妄一,能否让憨憨小住几天?给小友看看大门那都不在话下。
妄一正当犹豫,阿辞率先扔出反对票:“不行!我不同意!”他兽口逃生没多久,这会儿还心有余悸。
妄一看他一眼,就算阿辞没反对,她多半也是要拒绝的。
莲烨掌门开销拮据,以灵兽的体型,非家境殷实者恐难以养活。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总觉得它有意无意在瞪她。
“憨憨饭量大也是没办法的,这点儿道好说,我每日叫人送瓜果蔬菜来,保管花不着你兜里一文。”司命老爷赔笑道,“至于它态度问题,你们刚见面就大打一架,它心里有气,但过几天也就消了。你瞧,这后生跟它相处得很愉快呢。”
凌延卿停下抚摸它天灵盖的手,咳嗽一声,支起腰背:“我去忙,你们慢慢聊。”
灵兽翻了个滚爬起来,跟着凌延卿走。
妄一正色道:“司命老爷,实在对不住,我门下已有阿辞这只狐,再养一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我想,您也没空照顾的话,不如让它从哪儿来打哪儿去,这样最干净了。”
忽然被点名的阿辞,报以幽怨的眼神。
司命老爷为难地蹙下眉毛,他何曾不想将憨憨送回宝殿?试了多种哄骗的方法,它愣是不上当啊。白誉殿的那位也不心急,只说灵兽自出生就被关在殿里,它既留恋外头的世界,那就待够了再回去。只有这样,才能让它静下心。
“小友啊,过几日我要出远门,听人论禅讲道。憨憨养在你这儿,你就当行一桩善事吧。总之这份人情,老朽肯定会记下的。”
憨憨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养在宅子里无人看管,不是今天挠坏了哪面墙,就是明天咬坏了哪棵树。它还不会说话,只能通过这些举动向人宣泄不满的情绪。
老头儿好说歹说,一番恳求。妄一联想上次他大方给予功德,只好勉强答应。
司命老爷临走前,摸索一把身上,找出来个铜镜送妄一。此镜非凡尘俗镜,是有照妖之能的。
东西虽稀罕,但给妄一有什么用?拿出去,神欲鬼京最不缺的就是妖魔鬼怪,正常的人倒是难找几个。
可若不收下,司命老爷就不放心,怕四下无人会将灵兽驱赶出去似的。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小友不拿它照妖,就当寻常的铜镜,照出来的镜像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这倒是,妄一拿在手里端详,对镜子的清晰度十分认可。
半空中,有关怀池村的景象还没彻底散去。司命老爷走后,妄一抬头望得出神。
凡人信仰的东西千千万,有信神仙,有信佛陀,还有信山间精灵与历史传说。可妄一得到的愿力,无法转化成消去咒痕的功德,况且她自己的烂摊子都解决不了,哪有精力聆听信徒的心愿?
思前想后,与其未来会因“光受香火,不办实事”被扔臭鸡蛋,不如自己先去砸了泥像吧。
阿辞表现不太情愿,他们又没冒领功劳,留仙寨本就是他们剿的,为何不能受村民爱戴?
“我心意已决,泥像是非砸不可,众生通过信仰形成的力量,或许会在天庭的卷宗里留下痕迹,到时被人查起,又是一桩麻烦事。”
普通人得到愿力表明修行已经小有成效,但妄一与别人不同,她深知这不是她该贪的东西。
“行吧行吧,他们给您塑像也是您出的大力,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纵有万般不舍,阿辞只得同意。
可他刚把话说完,半空的画面又有个男人走来。
“您看,您看,又来了一个您的信仰者!”阿辞指道。
“不必理会,”妄一捡了颗石子,要散去空中景象,“我决意不当那什么破仙,他和我就没有关系。”
凌延卿碰巧见此情景,忙说等一等,他想看看这个男人是为何事而来。
此人看似是来参拜的,两手却是空空的。
他双膝跪地,虔诚地对泥像叩拜,说要去赌坊碰碰运气,恳请愿巨狐大仙保佑,让他先赢个二两银子,届时再补上供品。
他衣裳遍满补丁,料想是嗜赌的缘故,连供品都拿不出了,还不吸取教训。妄一愈发觉得砸泥像的事,择日不如撞日。
不过在此之前,她狡黠一笑,招招手,让阿辞跟着这个男人走一趟。到了赌场,随便使点障眼法,不论赌几次,反正让男人逢赌必输就是。
“嘿,您真会挑人,指明我去捣乱。”阿辞瞅她。
妄一打趣道:“谁叫你才是我的首席信徒,对我的旨意唯命是从呢?”
阿辞长哼一声,面上不满,但还是顺了顺毛发准备出发。
“且慢!”凌延卿出言道,“我看他佝偻着背,面容黑黄,应是辛苦劳作之人,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妄一不以为然,对一个赌徒,能有什么好期待的?但她也没急着动手,姑且看看这个男人求的二两银子,是为什么。
男人在泥像前拜了许久,因为没有上供之物,所以心怀愧疚,直至画面里另一个人出现。
“阿牛,我们走吧,你这份诚意,大仙肯定感受到了。趁太阳没下山,我们赶紧去赌场搏一把,晚了天黑,村路不好走!”
那个叫“阿牛”的男人点点头,讨好道:“哥,如果赢来二两钱,你就是我的大恩人,我一定记着你的好。”
“说这话干啥?我们同村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只要有二两银子,你就能去找方神医看病了。你把本钱放心交给我,我今天风头不错,那赌场的庄家跟我还是远亲呢。”
阿牛摸了摸怀里的积蓄,万分不舍地交过去。他的病在身上有些日子了,看过郎中都说是不治之症,瞧他的气色应该只剩几个月能蹦跶了。他听说城里有位方神医,便想去试试,可是人家的诊金费出奇的高。为了活命,他独自一人又是凑,又是借,最后还差好大一部分。
原是走投无路的天涯苦命人,妄一稍微收敛了轻蔑之色。她咳嗽一声,道:“不行,我还是不能帮。”
“对,不能帮。”凌延卿附和道,“靠赌博赢来的钱不长久,这次助他渡过难关,下次若再遇到,仍要踏回这条老路。长期一来,倘若成瘾,不就违背大人初心。”
妄一点点头表以肯定,赌博这东西沾上容易,摆脱比登天还难。
“但事出有因,大人或许能行个方便.......”凌延卿话锋一转,引出后话来,“我看他跪在泥像前,话里是求赌运,但细想是为他的病情求一丝转机,二者并无冲突。”
阿辞挠挠脸,说:“所以我先害他输钱,然后再去治他的病吗?”
“是啊,凡事有始有终就再好不过了。大人救了第一个人,那便救最后一个罢?”凌延卿语气放软,似在恳求。
妄一显得有些支吾,转身背过手,道:“你们要做什么,我都不要求,反正我要的结果只是砸了泥像而已。”
凌延卿笑了笑,道:“大人英明。”他差遣起阿辞,“狐兄弟也占那大仙一半的名头,故而这件事便交由你吧。”
“我?你说我?”阿辞小嘴一撅,“你们真能安排人,合着好的坏的都让我去演?!”
凌延卿上前道,弯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循循善诱:“狐兄弟的品行我一直看在眼里,潜伏到他身边,帮他阻止赌瘾,又救治身体。一切只为他人,不为自己,听上去比巨狐大仙更称得上胸怀大义。”
“是......是吗?”阿辞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摇起尾巴。
凌延卿肯定道:“当然是了,你我非一日相识,我初来鬼京,还是狐兄弟为我多费心的。”
阿辞被说得飘飘然,别过眼神,说:“我......我哪有你说得这么好。”
最终,狐狸还是兴冲冲地动身,去办这件 “胸怀大义” 的差事了。
妄一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调侃:“看不出来,你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嘴巴其实挺能说。”
凌延卿唇边漾起一抹浅笑:“我就当大人是在夸我吧。多出入几次鬼市,与各位摊主多争论两句,便也得了点儿功夫。”他不会拳脚,如遇难事,恐怕还要仰仗口舌之能。
灵兽按司命老爷所托留在莲烨门。别人在谈话,它没事就在几个屋子跑跑窜窜,像在熟悉环境,又像在考虑今晚要躺哪里。寻寻觅觅一圈,然后跑进妄一屋里,暗喜这是小院最舒服的位置。可惜那凶女人片刻就冲进来,揪住它尾巴,将它拖出屋子。
这么大个块头宿在妄一屋里,她本身睡眠就浅,夜里要是被鼾声吵醒,她可能会起杀心。
在粗鲁之人的手里吃过败仗,灵兽对她颇有几分忌惮。见凌延卿进出的是那座茅草房子,它仰了仰头,换别处歇着去了。
谈天之余,妄一还将一件事告诉凌延卿,是她白日问司命老爷才知晓的事——人间戊斯已经亡国。
凌延卿微微怔愣一瞬,以为会感慨几句,没想到他只说了句“多谢告知”。
他的眼神如一汪江海,在他们离开后的一段日子,公子延卿亡故的消息不胫而走,与颦夫人受不了二次打击,后来自缢了。
妄一把想安慰的话吞了回去,虽觉得意外,但又明白凌延卿的反应是在情理之中。
他没有记忆,告诉他戊斯亡了又怎样?就算齐允没了,他也不会如何。一个国家的兴亡昌盛本就与他不相干,他不会为此而感慨,因为这是天数,是命定。而戊斯的消亡,是结束,亦是开始。
只是妄一没告诉他,引起这场亡国之灾的导火索正是这位质子本人。
说来可悲,公子延卿活着的时候被父亲利用,死了也不被放过。齐允国主更没多少悲伤。也是,他有别的健康强壮的儿子。他正愁没有理由宣战戊斯,如今儿子的死刚好为他找了个借口,他命群臣在这上面大做文章。
戊斯国主知道后气得直跺脚,在朝堂上痛骂齐允贼子卑鄙无耻,奈何人家现在兵力强盛,便割让几座城池,以示宽慰。
这点蝇头小利并不能让齐允国主见好收好,帝王和百姓最大的区别可不是投胎,而是深不可测的野心。
逼宫那日,余将军率领将士负隅顽抗,双手难敌众拳,忠烈殉国。齐允国主佩服其不甘屈服的精神,允他体面下葬落坟。
没了余将军,朝中防卫一片混乱,戊斯国主沦为齐允俘虏。
余莞意的结局,不用明说也知是何等凄苦。她没了丈夫,后又没了父亲,昔日有头有脸的王公贵族争相奔走,戊斯国成了一片乱世,她空顶着一个王室的头衔,却已孤苦无依。
妄一郑重地对凌延卿道:“好了,这下你和生前的事彻彻底底都断绝了。从今往后,你和我安安分分待在鬼京,直到咒痕解除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