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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入鬼京逢狗挡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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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的傍晚,阿辞如期至琳琅园接人。
在这期间,妄一写信通知司命老爷有关素欢的事,隔日便有兵将下凡缉拿。素欢表现配合,抬起双手,仍由冰冷的锁链将其押走。念她知错能改,妄一琢磨或许上面能从轻发落。
阿辞不晓得这些,再相见,他是以沧桑之姿四蹄落地。
妄一猜他是被承英刁难,他却张口哀嚎:“大人啊,您可算让我接您回去了!您不在,咱们莲烨门空前绝后的忙碌,我跟陀螺转似的,四处给你打点,不是我催您,您到底何时给莲烨门招个正经人手?”
妄一及时叫停了他的絮叨,反问:“你近来这般忙碌,并非御朝掌门找你麻烦吗?”
“......大人,我一只小小赤狐,又不是苍鸯殿正经伙计,没给我发工钱,还倒贴给您做事,他无缘无故找我麻烦干嘛?莫非您......”他想到不妙的事,递去惊恐的眼神,妄一尴尬地别过头去,没承认也没否认。
阿辞又朝凌延卿看了眼,他正端坐一边,专心致志看窗外飞过的麻雀。
阿辞顿时痛心道:“大人,当初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您怎么就忍不住呢!御朝门专管鬼京人流去向,您一定是泄露法力,偷来凡间的事儿瞒不住啦!”
“咳咳,这倒未必......”妄一强行装作淡定,“我既然出手了,便是情势所迫,我只恨自己没早些动手,白白毁了一个无辜之人......承英那边我自有对策,否则也不会气定神闲地等你来接应。”
阿辞两只眼一大一小,发出质疑。
“别看了,大方回京便是!这趟人间之游不算白来,司命老爷的功德我是赚定了。”妄一胸有成竹。
阿辞心下嘀咕,但没泼冷水。仙子的魂魄还由他保管着,既要全身而退了,便催大人快去床上躺好。
微光环绕下,妄一附身余菀意的这几天,心中略有感慨。
锦阕能被誉为仙子,骨子里多少存有几分骄傲。可自从她转世为人后,虽有将军爹庇护,过得却不那么顺心。不知她结局会如何,左右帮人摆平了此事,后续发展,都与妄一无关。
阿辞拿着符纸,照大人教的口诀,纸张马上自燃。
灿烂一瞬后,锦阕的仙魂化成星光飞入余菀意的身躯。
火光映照下,妄一走下床。红衣姑娘面如新月,眉目清丽不失英气。
凌延卿在旁边静静看着,这是他首次清清楚楚见到妄一的真身。当人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他几乎忘了眨眼。
阿辞见状,捂嘴偷笑。
妄一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质问凌延卿:“我一双耳朵两只眼,一个鼻子一张嘴。没比人家多长,也没比人家少长。你这样盯着我是为何?”
“没、没什么。”凌延卿收回目光,神色渐渐恢复自然,“我只是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你。”怕她不相信,他又坚定地说:“我没有骗你。”
妄一未作反应,这话对她而言很是耳熟,毕竟身为掌事大人,诸如此类的搭讪,她听过无数次。不出意料,后一句就该跟着:所以这件事劳烦大人您帮帮忙......
但望着凌延卿光影浮动的眼睛,里面有种久别重逢的浓烈情绪。妄一张张口,脑海忽然停止否定。
细看他眼中似有热泪......
他们真的见过吗?妄一皱了下眉,无法确定。
阿辞跳出来,道:“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呀?我们大人是响当当的人物,没准你前世到过鬼京,犯错了被大人叉进牢也说一定!有什么疑问,不如回莲烨门再细说,时候不早了!”
外面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余菀意在床上似有即将苏醒的迹象。
启程前,妄一问凌延卿,要和姨母见最后一面吗?若进鬼京,再出来可没那么容易。
本是一句好意提醒,凌延卿想都不想便摇头拒绝了。何止是姨母,他对这里的一切都没有留恋,失忆的人,像是死去多年一样,什么都不惦记,什么都不牵挂。
阿辞再度化为狐狸,载他们在天上乘风而过,月下的大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连神欲鬼京的那块石碑,也是一如往昔的苍凉。
石碑之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荒凉,人立于其间,顿生渺小之感。可一旦越过,便是鬼京最繁华的善恶大道。
进去前,妄一不忘将红色发绳取出,随意缠绕于发。佩戴完毕的瞬间,她身形一晃,已然变回高七尺有余、气度凛然的莲烨掌门。
“大人不等回到门里再缠吗?”阿辞抖身化回人形,疑惑地询问。
“不了,我就是要光明正大地踏进这里。”妄一理了理朱红色衣领,继而吩咐,“阿辞,你先带他走。路上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我的远房亲戚。”
“咦?您不和我们一起?”阿辞挠挠头,他越来越琢磨不透大人了。
妄一嘴唇一勾,冷笑道:“我倒是想,可我怕进去立刻就有琐事缠上来,你们在,我不方便。”
有时候,莲烨大人的直觉真是准得可怕。
承英得知其在人间,没有过去抓人,也没有找来莲烨门,他在等什么?在等人赃俱获的大场面呀!
御朝门的苍蝇,闻名遐迩已久。
凌延卿双目怔愣,没从妄一骤然变性的震惊中回过神,就被阿辞拽走了。他满肚子疑问,或许要到了莲烨门才有人解答。
妄一在石碑外稍作停留,推迟一炷香后才缓步而进。在虚幻的光影下,眼前的街道建筑慢慢清晰。
神欲鬼京正值中午时分,莲烨掌门突然出现在善恶大道,驻守大门的守卫也全当没看见他,翻翻登记进出的册子,擦擦手上的兵器,总之头是不愿抬起半分。
“不拦我吗?”妄一眨眨眼,故意询问,“不拦我,我可就走了?”
俩守卫避开目光,御朝大人早就命令过了,如遇莲烨掌门,甭管他横着进来还是竖着进来,都跟他们无关。
妄一哼了一声,猖狂离去。
他一走,其中一个守卫擦了把汗,和旁边的兄弟说道:“你且在这守着,我去禀告一声咱们大人。”
于是,没等妄一见着苍鸯殿的四角惊鸟铃,某个讨厌的人就找过来把路堵了。
他不去寻君,君自来见他。
那人身穿锦绣袍,腰束紫金带,长眉弯弯,看样子心情不错。反正这种“捡了钱”的笑容,在妄一印象里,不太可能会出现在御朝掌门的脸上。
“哈哈,我道是谁,莲烨大人在神欲之地来去自如,脚长得连人间都去过了,不知那儿风光如何,回来不与我说说?”他一开口,是熟悉的趾高气扬之色,更何况现有把柄在手。
妄一偏头一笑,从容回道:“劳烦您密切关注,我确实游了一趟,所获心得只多不少,正想找机会和您交流交流。”
他坦率承认,引得承英有些意外,本以为要在这里拉锯一番,没料到妄一如此干脆。
承英道:“交流什么?去牢里交流吗?莲烨掌门许是忘了苍鸯殿有条专门限制掌事的规定。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御朝掌门,话不要说得太满。”妄一客气提醒,“人人都道您热衷惩恶扬善,只是有句话叫得饶人处且饶人。”
“哼,我只知道有错必纠,有罪必查!”承英竖起眉毛,正义凛然,“有人犯了条例,且妄想瞒天过海。我循法办事是苍鸯殿赋予我的权利,我应不负娘娘的厚望才是!”
“嗯,您说得没错。”妄一不但没生气,反而轻轻鼓起掌来,“您这份刚正不阿的精神实乃令我佩服,希望您能一直坚守本心。”
“什么话?”承英侧目,今天他单枪匹马来堵人,也是好心给妄一留几分面子,省得人多眼杂,莲烨掌门腆不下脸来求他放一马。
但现在,对面的好像不领情呐。
“我的意思是我有错,但御朝掌门也非无过之人!”妄一声音骤然拨高,目光深邃地盯着他道,“我且问问你,我被关禁闭的那段日子,门里部分事务是不是御朝门代劳的?”
“......如何?这是娘娘亲授的。是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吗?莲烨掌门说出来便是。”承英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此番是来问罪的,现在却倒反天罡。
“呵呵,您办事的手段我自然信得过,但我记得当时牢里有个囚犯,可惜押送过来时,我被关禁闭无缘一见......”妄一盯着对方每一分表情,语气戏谑道,“听说您早几天已经将其处以死刑了?”
“是,此乃恨殊掌门的意思,我执行罚有什么问题?”承英他的手藏在宽大袖中,隐藏些许不安。
妄一就喜欢看他心烦意乱,还要故作镇定的样子。滑稽,实在是滑稽。
“行了,承英,我也不玩心态了。老实说吧,本该由你执行死刑的花煞姥姥,为什么我去人间她还能不知死活地蹦到我跟前?!是我认错了人,还是你打马虎眼?!”
当日的那一剑收割了留仙寨大王的性命,妄一看见她脖子上有一处烙印,这是每个被恨殊门处以斩首的罪犯必须烙上的印迹。后来妄一琢磨这事,按照老妖婆的模样和特性,对照来对照去,能配上的只有花煞姥姥。
真是老天有眼,让妄一抓到了这个漏网之鱼。花煞姥姥在外兴风作浪,承英却早早在死刑簿上画了叉。
哼,御朝掌门想欺上瞒下,也得看莲烨掌门答不答应!
有这张底牌在手,妄一就敢理直气壮站在这里。现下双方都捏住彼此的小辫子,谁都不多占一分理。
承英的手骨捏得“咯咯”作响,早没了开头的春风得意。
这花煞并非是他有意放走,而是她使诈偷溜出去的,直到行刑之时,才发现人已不见踪影。情急之下,他只好先找别的死刑犯替上,等找到原主,再补空缺。
可承英运气不好啊,派去搜寻的人有十余个,竟没一人回信。还是妄一走运,难得去趟凡间,就给撞上了。
他吃瘪没话讲,僵着脸,问妄一要怎样。
“御朝大人多虑了,我不想怎样,和你说这些,也不是想吵架,别用一副大敌当前的样子来应对我。”妄一微笑道,“我们都做了错事,不如就两两相抵如何?”
这操作利人利己,妄一不揭发他疏于职守,承英也别揪着他私渡凡间不放。权衡利弊,这条贼船,御朝掌门不上也得上。
妄一耐心等候回音,时而掸一掸衣上的灰尘,一副悠然之样。反观承英,他的画面似乎静止了,唯有脸色在升温。
在耐心耗尽之前,妄一舒展一下脖子,终于听到某人几乎咬牙切齿,艰难地说出的两个字:“成......交!”
撇下这话,承英避如蛇蝎般离去。
在这之后,妄一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见着御朝掌门。除却有意避开的缘故,也是因为承英想起自己弄巧成拙,反被人问罪的事,会影响一整天的胃口。
这场风波,总算有惊无险地平息。
妄一回到莲烨门,凌延卿正闭目躺在椅子上。
问起原因,阿辞说他进了鬼京,起先好好的,见过会吐人言的飞禽,直立行走的走兽,都没任何异样。直到转角处,碰上俩小妖踢着一颗人头玩耍,好巧不巧,踢到了凌延卿的怀里,他瞳孔瞬间放大,没来得及“啊”一声,就昏了过去。
妄一听得直皱眉,这样的场景在鬼京随处可见,何况凌延卿自己也是鬼,怎么还胆怯?
怪他在人间徘徊多日,见识太少,没关系,往后多看看就好了,看得多了,也就司空见惯了。
又过了几天,御朝掌门派人送鬼籍来了。这是妄一上次和承英达成共识后,另外麻烦他的事。
区区一个鬼籍,对承英来说一句话的事,但仍拖了几天送到莲烨门,想必是心里那口气实在难咽。他与莲烨门本就不对付,到头来还得为人家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