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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招魂入梦知缘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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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赵氏一介农妇,不会“招魂”之事,也当理解“招魂”二字。
“仙姑的意思是要把我阿公招来?!”薛赵氏吃了一惊,死者为大,哪是能招就招的?但想到这一切都是为了丈夫,她又坚定道:“您说吧,要我怎么做?我都听仙姑的。”
“你什么都不用做。”妄一淡淡回应,转身钻进灶间。
她提“招魂”只为告知,而非请求。当然了,如果薛赵氏不肯,那她省些力气,直接回家好了。
妄一从灶间取来碗碟,捉住薛屠夫一根指头,“刺啦”一划,鲜血落在碟中。
薛赵氏的心提到嗓子眼,男人已经虚弱成这样了,怎能再用他的血?于是将自己手指伸过去,道:“仙姑要人血,你说一声就成,用我的吧,我多得是!”
妄一置若罔闻,挤完十滴才放下松手,由于营养不良,碟子里的血比正常人的颜色要浅。
“你就在此地守着他,我去外面,你不必跟来。”妄一端起碗碟,语气不容置疑。在妇人惊异的目光中,她坦然走出屋门。
薛家院落较为宽敞,屋后还养了两头猪,是薛老爹在世时买来的猪苗,本想养肥了帮衬儿子,没想到几个月后自己先撒手人寰了。
院子里,冷风萧瑟。
妄一抽出随身的伏影锁,在地上自然围成一个圈,随后沾了碗中血,在中心画了个简易的人样。
她在人间不便动用法术,便借锁链的凶气另辟蹊径。如果能把薛老爹招来,那么她也好借这血绘的“人”说话。
微弱的油灯将妄一笼罩,任凭阴风掀起衣袂,她面色如常。
如她所想,伏影锁暂替招魂的法器,片刻过后,中心位置的人形有了细微的变化。
万物静幽,那个“人”在地上缓缓伸展起四肢。它动作困难,却不连断。
妄一仔细盯着它,原以为会说什么话,又或者有什么表示。可在一声乌啼过后,人形突然变得扭曲,那些线条拆分开来,绕成一团乱麻。
耳边的冷风停息,伏影锁却开始狂舞,卷起大片沙土。妄一反手揪住它的尾巴,强硬地将它收回。
等院子里风声安定,薛赵氏斗胆跑出来看,只见自家场地柴禾散乱,被折腾得乱七八糟。她来不及询问仙姑发生了什么,先去屋后查看,见两头猪都钻进稻草窟里避着,这才放下心来。
空气中飘有淡淡的一股腥味,说不清是否因那十滴血而起。
“仙姑......”薛赵氏小声地呼唤,“仙姑,我阿公来了吗?他怎么说?”
妄一仰头看向天上密不透光的乌云,脸色冷峻道:“要让你失望了,他......恐怕被人挟持了。”
“啊?谁?是谁干的?!”薛赵氏心一慌,看到仙姑神态严肃,她便预感老薛家完了!
她伤心地擦了两把泪,妄一无暇顾及她,只觉得怀池村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走吧。”妄一道,“我要入梦试试。”
薛赵氏擦泪的手停在半空,妄一不等她,边走边道:“再不快点,屋里的那位真没时间了。”
这句话赛过一万句安慰!薛赵氏连忙跟来。
薛屠夫依旧病歪歪地躺着,身上盖的是二人成亲用的大花被,颜色鲜艳,衬得他血气更弱了。可无论何时,只要妻子轻轻唤他,他总能给出细微的回应。
看得出来,薛屠夫在强撑睡意不肯入眠,怕自己一睡着,又梦到死鬼老爹凄苦着脸,向他讨东西的场面。
因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红线,妄一便暂用自己的红发绳代替。她将一端系在薛屠夫的手腕,另一端则绑在油灯上。刚系好,原本明亮的灯火立刻微弱下去。
她用在油灯上涂写什么,然后走到薛屠夫面前,使了两指给他点了睡穴,强硬地助他入眠。
很快,男人响起了春雷似的鼾声。
“我稍后随他一同入梦,你且帮我看好灯火。记住,一定要看好,即便困了,你也得熬住,稍有闪失,我能全身而退,但他就难说了。”
妄一讲得格外严肃认真,薛赵氏被吓得一愣一愣的,当即点头应下,何况这都快下半夜了,折腾了这么久,她哪还能安稳睡着?
事情安排好,妄一便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方才她在灯盏上写下“引梦”,能助她进入普通人的梦境。好是好用,可惜一经发动,多少要折损自身精气。
她本可以用“回天乏术”的话浇灭薛家的希望,但现在,她算和某些东西杠上了。
薛老爹过不来,妄一就主动过去,她倒要看看,是何人跟她叫板。
冥想片刻,思绪渐渐放空,引梦咒文发挥作用,牵引妄一走进梦境。
她在大片的黑暗中,用意念找出一条会发光的红绳,顺着线路往前走,直到通往明亮之处。
刺目的光挤进人的眼睛,待适应后,她看到了面前的山沟,这就是薛屠夫噩梦的起点。
滔天大雾扑面袭来,方圆一丈外,是人是鬼皆分不清。她只能提高警惕,在混沌中寻找梦境主人。
红线细长,引着妄一走到朗朗白日下,顺着它的尽头,便是薛屠夫的所在之处。
山间的路七高八低,妄一找过去的时候,这个男人正跪在地上两泪汪汪。
此时的他恢复了从前健硕的身材,再不是炕上那副骨瘦如柴的样儿。
“爹啊!我和婆娘在上面过得好好的,您在下面孤单寂寞,我给您多烧几个纸人就是了。儿还年轻,老薛家的种也没留一个,您别老惦记儿子的命啊!”薛屠夫对着前方一团浓雾,喋喋不休,“爹,我求求您为我们考虑,歉也道了,诚心也尽了,您有什么不满意的直说,别这样折腾我呀!”
迷雾中的薛老爹完全听不进儿子说的话,他表情焦急,手脚飞舞,渴望让对方领悟他的意思。但薛屠夫一介莽夫,只以为老爹张牙舞爪地在吓唬他。
两人虽是亲生父子,但一点儿默契都无。
当妄一踏步走进他们视野,薛屠夫还以为又多了个索命鬼,待看清是锦衣仙姑,忙抱紧她的腿,哀叫:“仙姑,救救我啊,我爹想搞死人啊!”
妄一挣了两下没挣开,心道这俩夫妻还挺像,有事求人都喜欢抱人家腿,于是没好气地警告他:“再不松手,我现在就让你跟着你爹走。”
此话着实有用,薛屠夫听了,闪电似的收回手,哀求着仙姑不要怪罪,千万要救他小命!
妄一并未搭理,锐利的目光直接扫向薛老爹。
这下薛老爹的四肢更忙不过来了,手舞足蹈的,仿佛更着急了。
“仙姑,您说我爹什么意思?每次他都不说话,就这样扭着姿势给我看,我也不晓得他想说啥啊。”薛屠夫挠挠头。
山野间都被大雾笼罩,薛老爹站在离他们不足一丈的距离,通过身形和衣着,薛屠夫才敢确认是自己亲爹。
既有雾气遮眼,妄一便猛吸一口气,轻轻朝对面吹去。
眼前的雾顿如纱帘,往左右两边撤开,暴露了薛老爹那张乌青烂熟的脸。
薛屠夫惊得忘了害怕,失声吼道:“爹!您脸.......这脸是咋整的?!”
薛老爹深深叹了口气,掩了掩青紫的脸,没有言语。
这让为人之子的薛屠夫如何忍得?他是老爹一手拉扯大的,而且老爹脾气向来都是好说好商量。
他愤而问道:“爹,是不是您在九泉之下给别的鬼欺负了?您告诉我,等我身体养好了,定去扒了他的坟!”
薛老爹泪水止不住地流,半天都没说出来一个字,那双粗糙枯黄的手,不停地在脸上抹来抹去。
薛屠夫着急了,正要继续追问,就听身边的仙姑突然开口:“我想,你爹应该不是不想说话。”
妄一观察已久,薛老爹生前未患口疾,亡魂与亲人相见,久不该是闭口不语的。
“我觉得,他可能是遭人毒手,哑了。”
一句推论,薛老爹竟使劲点两下头,就这两下动作太多,嘴巴措不及防地张开些,满口血水喷涌而出。薛屠夫看傻眼,老爹忙又合上了嘴,用袖子挡住,怕吓着他们。
“爹,爹,你这是咋了!”薛屠夫忍不住痛哭。
可怜薛老爹有苦难言,一张污浊不清的脸巴巴地望着他们。
妄一问薛屠夫,他爹会不会写字?
“仙姑,别说我爹了,就连我也写不利索。”薛屠夫回道。
这就麻烦了,薛老爹比划的手势难以看懂,时间又紧迫。
妄一想到个主意,对薛老爹道:“你能托梦的时间不长,这样吧,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摇头点头总会的。”
薛老爹连忙应允。
“第一个问题,你不断问你儿子索要东西,是你自己要的吗?”
薛老爹先是大力摇头,继而扮了个恐怖的鬼脸,伸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最后还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
这意思比较浅显,妄一看得懂,大概在说他被别的东西压迫了,才托梦问儿子要钱,而且他身上的伤也是拜他们所赐。
“有人欺压你?他们的地盘离村庄远吗?”
薛老爹摇摇头,随即平躺在地上装出一副安息的样子。
“你说他们就在你坟地附近?”
薛老爹连连点头,甚至激动地鼓起掌来。
线索渐渐清晰,妄一多加琢磨,或许可以延伸出其他。想继续问下去,薛老爹却突然被人套了绳索,快速地往树林深处拖去。他张大嘴想向他们求救,可什么声音也没留下,只有嘴里冒出来的鲜血,流了长长一路。
薛屠夫想冲过去抓住他爹,可是他们之间有一堵无法逾越的墙壁,加之绳索移动速度太快了,没等近前,老爹就已经被卷走了。
“爹!爹啊!”薛屠夫疯了似的冲过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墙壁挡住。他颓败地跪在地上,猛捶地面。
“没有用的,他们有备而来,已经发现了你老爹的所作所为。”妄一冷静道,“大致的线索,他能说的都说了。当下先回到现实,回去后,才好找那帮东西算这笔账。”
薛屠夫苦笑一下,第一次感觉得自己如此无力。面对鬼神之事,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个年轻的仙姑身上。一想到亲爹死后受人欺凌,他发誓回去后要养好身体,找到那东西的巢穴,收拾一顿,给老薛家报仇。
但眼下有难题摆在他们面前。
“仙姑,那啥,入梦容易,但咱们怎么回去?”
“是啊,怎么回去呢?”妄一瞥他一眼,眼神闪过一丝恍惚,突然疑惑地指向薛屠夫身后,惊呼道:“奇怪,你爹怎么又回来了?”
薛屠夫听见他爹又来了,高兴地回过头去看,可四周除了重新漫过来的大雾,什么都没有了。他正要转头询问,就见一个硕大的拳头朝自己左眼砸来。
“啊!!!”薛屠夫惊从床上坐起,一双凹陷的眼睛睁得滚圆。
油灯上霎时熄灭,妄一亦轻轻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