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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误陷深坑恨殊归 东边是太阳 ...

  •   浓重的雾气笼罩远方的山峦,夜已过半。

      因御朝掌门相助,妄一险境脱身。此地之诡异,两人不敢多做停留,一路沉默,双方都在想各自的事。

      承英好奇妄一已身在苍鸯殿,现为何还用女相?莫非她又在外闯了祸,怕仇人找上来?

      妄一则料定承英知道些许秘闻,适才一个劲喊她快出来,仿佛很忌惮这里的某些事物。

      她刚想开口询问,承英率先语气凝重道:“这个地方,你以后别再来了,那贼头的尸体就是前车之鉴。”

      妄一抓住话里的关键,问:“所以你知晓它的古怪之处,是不是?”

      御朝掌门眼神冰凉,外行人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他当然是知道的,整个鬼京地图,他都了如指掌。

      “别问那么多,你私闯禁地,我不揭发你,你刨根问底,就休怪我不客气。黄毛老妖痴心妄想,死了也算了一笔账。等恨殊掌门回来,你想想怎么和他交代吧。”承英冷哼道。

      “这算什么禁地?”妄一不解,“我一路畅行无阻,你们不支个人守着,也不立一块牌子。”

      “你怎这么多话?东边早早设了障眼法,外人追到附近就会遇鬼打墙,调头回去。是你个铁头青直接踏进来,还说没有私闯?”此乃白水娘娘亲手布下,承英想入界都费了一番工夫。

      妄一眼神茫然,她适才想进就进,哪有什么麻烦?她换了个说法,道:“我和恨殊大人交代时,必然会牵涉此地,御朝大人将它视作隐秘,我又如何告知追寻的经过?不如直接说吧,那东边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我似乎还看见一道裂缝迸发出奇异光彩。”

      “你向钦锋实话实说就是,这个地方,他也是知情者之一。”承英目光坦然地回看她,“还有,你不要妄加猜忌了,上面有封印稳固,何来裂缝之说?反正我是没看见。”

      “呵呵,你是没看见,但我看见了,两只眼睛都看见了!怎么到你嘴里怎么就成猜忌了?”妄一努力争辩,钦锋和承英都知道,唯独她不知道,说出去像话吗?

      她不怕死地继续说道:“御朝大人,我觉得您好像很紧张,是欲盖弥彰的紧张。”

      “没有。”承英抬起脸,不再看她,“我告诉过你了,不该操心的事别管,你把见到的事物,细致入微地写成笔录,待恨殊掌门回来,他自会处置。”

      他脚步愈发加急,丝毫不顾身后的妄一。妄一朝他背影连甩几个眼刀,承英突然顿步。

      “何大人没有别的想和我说的吗?”

      “……说什么?”

      妄一神情变换,装作四处看景。

      承英也不兜圈子,转过身直言:“你不妨说说在善恶大道新认识的那只鬼吧,落籍不得,为他请来暂居文书,其中原因,怕是只有你清楚。”

      妄一微微张嘴,想问“这你都知晓了?”但又觉得这个问法很蠢。承英忽然谈起是要故意刁难她吗?可文书已顺利批下,少说能让那凌延卿住三个月。届时被掠夺的一切会归还于他,因为三月之后也是她咒痕到期之日。

      妄一不肯交代,承英也无强迫,他闭了闭眼,几分倦意爬上脸庞。

      山风过境,脚边芳草微晃。御朝大人给了一句忠告:“在苍鸯殿当差就该一颗心摆正,多留神你身边的那个人吧,他,恐怕不简单。”

      妄一手指忽然攥紧,她不是不知道,正如承英所说,她还有些偏心。

      北崖狱的荒诞局面已然落幕,发生这样大的事,在外逍遥的恨殊掌门自是不知。

      钦锋要是休假,就不会让任何人寻到他。哪怕整个鬼京搬迁没通知他,他亦不会慌张。

      经此一事,石虎等狱卒加强看守,本来只有土师爷的牢房按了铁皮,后续锁金门特意拨款下来,让他们给每个牢房都按上,任囚犯身上再有多尖利的东西,都休想再挖出个洞去。

      至于逃了的老黄毛,御朝大人宣称是在途中反抗被杀死了,连尸体都没带回。

      掌门办事,当手下的不好多问,因发生了越狱,他们还得写长长一篇“自省书”,好生悔过。

      此外,妄一从深坑出来,感觉人好像轻快不少,似有什么东西悄然脱离她的身躯。

      再后来,恨殊掌门休假完毕,剑文上门取回各监狱的钥匙,顺便拎来两条鱼,说是大人的谢礼。

      那两条鱼加起来少说十斤重,定是恨殊掌门外出的所获,剑文提来时还用续水术养着。

      钦锋此人,两大爱好,钓鱼和送鱼。

      妄一顺口问了句,他们大人心情如何?

      剑文想得十分艰难,因为大人的表情很少有变化,但都叫他拎鱼来了,想必是不错的。

      妄一放心了,也是,钦锋向来注重结果,她都把事处理完了,管那不愉快的过程做什么。

      当下她正费心费力地在写北崖狱的证词,前一部分还算通顺,但一写到巨坑,她就不知道怎么下笔了。

      承英叫她不要探究,但她天生就有叛逆之心。

      黄毛老妖不惜一切跑到东边,以及大坑的底下到底藏了什么……

      土师爷这次功不可没,按照承诺,妄一将他挪到南路狱,迁过去的那天,他两颊凹陷,上回施了术法,要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弥补回来。

      他病恹恹地躺在稻草铺上,南路狱专门派了一个囚犯过来伺候他,给他喂水喂饭,关照他的生死。

      半夜脑子迷糊的时候,土师爷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在傲云窟的日子,手下一帮小弟敬仰他,还叫他“三头领”。

      “……他睡觉一直喜欢这样傻笑吗?”妄一在过道上看了许久,忍不住发问。

      狱卒挠挠头,说:“卑职寻思可能是您来了,他忍不住高兴吧。”

      妄一指了指锁,道:“那就好,我有几个问题要问问他,开门。”

      “是!”狱卒掏出叮当作响的钥匙。

      一听这声响,土师爷蓦然惊醒,陡生不妙感。

      妄一温和地笑着:“你醒了?”

      土师爷昂首一看,原是那位女大人,不知怎么,他汗毛瞬间竖立了。

      妄一面容亲切,侧头吩咐旁人:“把他带出来,我有话问他。”

      南路狱的最里侧有个乌黑的房间,是充“刑室”之用。

      两个狱卒把土师爷按到板正的椅子上,双臂搭于扶手,各用绳子绑好。

      刚坐稳,土师爷便觉头顶好像升起紫云雷电。他脸色顿时煞白,心想自己刚立功,不是该善待吗?这又是哪一出?

      所有人都退出去,刑室里安安静静,土师爷不可控制地发起抖来。

      “你很冷吗?”妄一关怀地问道,“冷的话,我可以叫人烧一盆炭。”正好她左边放着烤火架。

      土师爷忙惊叫:“别别别!我不冷!我不冷!一点都不冷!”动作过大,骨头的酸痛感又袭上来。他咬了咬牙,憋出一头汗。

      妄一感叹道:“我来不是为了折磨你,你无需心慌害怕。”

      土师爷没说话,只一个劲打量她。

      妄一自顾自道:“那桩越狱的案子都结了,但我有几个问题要找人了解,你与你家头领走得最亲近,知道的一定比别人多。”话音一顿,她弯下腰,和土师爷平视,“还没问你搬来南路狱的感觉如何?你还想减刑吗?”

      这话像是在问一个口渴之人要不要水?困顿之人要不要枕头?

      土师爷忘了害怕,把挂在人中的两道鼻涕舔了,以焦灼的眼神告诉对方,他想,非常想!

      妄一悠然道:“我不会亏待每个识时务者,问题只有一个,答对了,刑期可减,答错了,大刑伺候!”

      房间里有口水吞咽的声音,妄一神色一凛,开始质问。

      “黄毛老妖逃出去后,身负重伤,他一不寻医,二不藏身,一路往东,只对那荒地情有独钟,你说这是为什么?

      “东边东边,让我想想,哦……东边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头领可能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想找个温暖的安息之地……”

      妄一面无表情,手指微微一动,土师爷头顶马上响起滋滋的电流声。

      “啊啊啊啊,您这是做什么?我没说错啊!”他吓得脸色大骇,再次发颤。

      “哼,我看你油腔滑调,不知进取!”妄一厉声道,“像你这样装傻充愣的最是可恶,浪费我的时间,罪加一等!”

      几道小小的电流打在土师爷乱糟糟的头发上,烧焦的气息自头顶传来,他大惊道:“冤枉!我都坐在这儿了,再和您撒谎,那不是找死吗?!我是真没弄明白您想问什么。”

      妄一心平气和道:“好,那我提示一句,东边是一块鸟不拉屎之地,非特殊目的,他一亡命之徒选那条路就是作茧自缚。你再好好想想,他究竟是去做什么的,又或者是为得到什么东西?”

      听闻,土师爷慢慢低下头,陷入沉思。

      刑室常年充斥一股血腥味,他回忆起傲云窟的点点滴滴,以及头领的所有举动。

      东边是一个稀奇方向,傲云窟的活动行迹从没沾过那块地。头领跑到哪儿去,或许是……

      耳边传来一阵金属敲击声,是妄一百无聊赖地拎起烤火架上的铁签。

      “你想好怎么答话了吗?”

      土师爷神情慌张,隐隐觉得就是那件事了,急忙道:“我说就是了,您别动那铁疙瘩!”

      房里的气味依旧难闻,妄一很高兴他要交代了,但愿这次他说的都是正事。

      “不瞒大人,我入傲云窟三十余年,和两位头领虽没到情同手足的地步,但论关系在一众小弟里也算突出。您说的东边,我真不知道情况,不过半年前,有个被天庭流放的窝囊仙……”

      每隔一段时间,九重天宫就有一批被开除仙籍赶下来的罪人,他们或被流放鬼京,或被流放到别处,都由尘芳仙君料理。

      这帮人的躯体被仙气滋养过,就算断绝仙缘,也能活很久很久。然正是这一点,给他们带来了许多麻烦,好比身怀财宝之人,夜行寂静之岭。

      鬼京曾就有一道名菜,是为“仙鲜酥肉”,价值昂贵,再财大气粗的都得心疼半天。而且想吃需要预定,预定的时间也不一定,几月,几年,具体得看天上什么时候再贬黜。

      没人关心那群废仙的生死,他们流放至此,鬼京也无相应的律法庇护。

      就妄一所知,其中走运的,譬如祁袁,他一来就引起舍离门的重视,再塑修炼之路。更多的则是各有各的不幸,或成为桌上鲜亮的名菜,或被仇视天族的妖怪抓到,开始报复性的折磨。

      因知道自己的下场,他们不会往热闹的地方靠近。偏偏有人自作聪明,刚来鬼京的第一天,告别尘芳仙君,往荒郊而去。

      他想寻一处幽静之地,避一避流放的风头,歪打正着摸进傲云窟,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苦苦哀求的姿态,很难把仙人的孤傲联系到一块儿。

      仙鲜酥肉的食材价格,比长生烟还金贵。但那日正值二头领庆生,故而扔进锅子里,叫洞窟上下美美吃了顿。

      长生烟是何滋味,土师爷不得知,反正那锅肉,他现在想起,还会咽口水。

      那人求饶时吐露了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天族的秘密。

      外人都道鬼京好,海纳百川,包容一切,但于他们而言就是个废弃之地,存活的生灵杂七杂八,乌烟瘴气。

      天上的人也非全部光明磊落,高大伟岸。活得太久,自然也有堕落的,不然何有“废仙”之说?

      “他讲的那个秘密因为无从证实,我们没当回事,现下想起来,头领出逃大概是为了这个。”

      “说重点,那个秘密是什么?”

      “他说天族……天族时常往鬼京偷偷运送东西。”

      妄一面露诧异,运什么东西,还要偷偷摸摸的?

      “大人,他也是听一老仙家醉酒后吐露的,据说一瓶子东西,倒出来黑乎乎,就跟墨汁似的,是天庭的机密。”

      闻言,妄一来回踱两圈步,可疑,实在可疑。她从没把天上的想成好人,但这鬼鬼祟祟的做法,不得不让她往坏处想。鬼京多了污物,苍鸯殿不可能一无所知,想起承英镇定的脸,难道说……这些事只有莲烨掌门不知?

      土师爷忐忑不安地看着她,视线跟随之间,他都感觉晕了。

      终于,妄一停下步,眼神轻蔑地直射过来。

      “你,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没,没有了!您就是把我杀了,我也只知道这些!”

      土师爷身在刑室,头顶乌云,借他胆子也不敢胡编乱造。

      妄一高喊狱卒进来,把他继续押回牢房,严加看管。

      土师爷心知自己安全了,浑身都松快了。被带离压抑的刑室前,他倒起了一丝犹豫,瞅了瞅女大人,似乎在惦记那点儿好处。

      妄一没注意,盯着脚尖,只顾着琢磨。

      后听说恨殊掌门回了苍鸯殿,妄一已连夜准备好的证词,薄薄一页纸,足以交代清楚当晚的情况。

      她庆幸北崖狱的幺蛾子被摆平了,外头惠风和畅,从莲烨门到恨殊门,中间要路过些许风景,御朝门便是其一。

      她图近选了这条路,偏是此举,使自己和御朝掌门同道相逢。

      二人碰见,俱是一怔。

      承英连连稀奇,暗想妄一吃错药了不成?有朝一日,居然会从他门前走过。

      他眼神略带调侃,但最终没停下来,继续走了一段,眼看就快到恨殊门了,承英又觉得不对劲,后退五步,回问妄一:“你都快跟着我一路了,有什么事?”他想当然的认为妄一是又有事想求于他。

      “莫名其妙,谁跟着你了?”妄一抖了抖手里的证词书,她这是欠恨殊门一个交代。

      承英口快道:“呵,可你从前不是只往……”只往另一个方向走吗?

      妄一听他话音收了,稍稍后靠,戒备道:“只往什么?”

      “没什么。”承英闭了下口,不道明身份,“咳咳,我的意思是莲烨掌门喜欢往另一个方向绕,你与他同气连枝,却有几分不同。”

      妄一哼了一声,又拌了几句嘴。

      两人虽是同路,却不同行,于前脚后脚分别进了恨殊门。

      此地在苍鸯殿里较为庄严肃穆,穿过进门处极尽繁复的三进石刻牌坊,二人来到一座衙门模样的楼阁,此间建筑常年沐浴在冷白的光线下,有一种古怪的美感。

      进入楼阁,周围的景物骤然变得庞大,不,也可能是人缩小了,反正所见都比寻常之物要大上两倍之多。

      钦锋在大堂案上,翻阅北崖狱递呈上来的证词以及数张自省书,浑然不觉另外两人的到来,直到身边的剑文小声提醒。

      监狱之事,剑文已详细转述给恨殊掌门,御朝掌门前来,则是为转达善后之事。

      “锁金掌门年年喊金库告急,日子捉襟见肘,近日出了这档麻烦,叫他支钱整修牢狱,他倒不含糊了,也是怕日后再出同样的乱子,要告他审批失职之罪。”

      “营造的事项都安排人去办了,工期至多十天。”

      承英将营造文书一交,钦锋翻了一遍,因相信御朝掌门的能力,便没加以追问,但当看见堂下的红衣姑娘,他眉头轻轻皱了下。

      他认得此人,那天着急忙慌从他身侧经过,如今摇身一变,成了莲烨门的话事人。

      提起此事,钦锋还有些后怕,他急着走,就把钥匙草草交付,都忘了问莲烨掌门在不在京中。

      妄一在底下站如针扎,恨殊掌门看都未看她新鲜交上的证词,锐利的目光仿佛照得人无处遁形。

      以为要挨批评了,却听钦锋问:“莲烨掌门去哪儿了?”

      妄一把提早想好的答案,从善如流地告知:“前些日子,仙君大人那边人手欠缺,因与我家大人交好,故邀前去。”

      承英暗暗暼她一眼,表情不甚赞同。

      妄一则微微一笑,拉他进话题:“说来这事,还需多谢御朝掌门把出行的批准令给我家大人。”

      “哦,有这回事?”恨殊掌门深感意外。他看向承英的眼神,好似在问:你与莲烨掌门化解了百年矛盾?

      承英面色顿时不自然,暗暗咒骂妄一过河拆桥。

      恨殊掌门倒是喜闻乐见:“这是好事,同在苍鸯殿就该团结一致,有记仇的闲心,不如垂钓雅趣。”

      承英不吃哑巴亏,稍一琢磨,便作动容之态,道:“这得亏莲烨掌门有了醒悟,跑到我御朝门,哭着和我促膝长谈,直言自己的不是。同在苍鸯殿当职,我先前对他纵有千般怨气,如今也该烟消云散了。”

      “胡说八道!”妄一憋红脸,显然气着了。

      承英轻笑:“何大人又没在场,怎知是胡说呢?既如此,你大可以现在把莲烨掌门叫回来,我们当面对对账。”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妄一咬了咬牙。

      恨殊掌门观摩半晌,总觉得这两人你来我往,一句搭一句的场景,让他有些似曾相识。御朝掌门从此不再与莲烨掌门起纷争,改和那小女子吗?

      眼看他们要吵得不可开交,钦锋“啪”一声惊堂木,已到午时散值的时辰,他忙把这两串鞭炮请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误陷深坑恨殊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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