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煞》羡芳草

119、夜半追踪步正东 此本领自他

　　河畔夜风轻抚，水流澹澹。

　　在火把的照耀下，土师爷被提了上来。

　　“慢点慢点慢点！”土师爷走不了急路，动作稍大，骨头便疼得他不停吸气。

　　沉重的脚铐被解去，自由没维持片刻，他腰上又多了一根锁链。

　　“有什么本事快使出来。”妄一抓紧锁链的另一头，只要对方有耍把戏的苗头，她一拽，伏影锁就能收紧。

　　石虎同样不敢掉以轻心，一双眼睛牢牢盯紧。狱中已有一个逃犯，倘若眼前这人也跑了，所有狱卒不如都排队自刎吧。

　　土师爷哭笑不得道：“瞧你们这阵仗，我都快成残废了，还防我防得那么严密？”他出牢房前都发了三个毒誓呢！

　　“少废话！”妄一铁面无情，“你不喜欢拴腰上，也可以给你拴脖子上。”反正必须要拴上。

　　“算算算了，我就是小小抗议一下……”土师爷护住老腰，“我晓得你们还怀疑我，但答应我的条件，到时可不能后悔啊。”

　　妄一冷哼一声：“自然，这么多人听见看见，你那条件是我动动口抬抬手就能成全的，你老实干活就是。”

　　土师爷看这女大人不像哄骗作假，那帮狱卒同样都是正气凛然地围着他，他低声嘀咕：“有你这句肯定话，我放心了。”

　　他要施展的这项本领，只有土系一脉能用。为了让土师爷好好表现，妄一留出充足的距离。

　　“万物土生，一招即来，听我号令，快快显迹！”

　　忍着关节的酸痛，土师爷又是拜又是跪，架势摆得十足。

　　林叶飒飒，风沙眯眼，众人以为风浪将起，全部期盼地等着。

　　“土生灵气，通向我道，使者发令，指路邪精！”

　　他脸色郑重地念完一串咒语，然而现场只有几声乌啼。

　　妄一眼神略微打量，土师爷不由感到心慌。此本领自他练成，就没再动过，今夜难得拿出来溜溜，怎还掉链子了？

　　妄一脸上写满平静，朝旁边伸手：“石虎，把你的鞭子给我。”

　　“先等等等会儿！”土师爷汗如雨下，“我一定是哪里没做到位，容我再回想回想！”

　　“还要多久？”妄一拿到鞭子就往地上一抽，四周尘土飞扬。

　　“追踪都讲究个过程，再等会儿，等一会会儿，马上就好了！”土师爷趴在地面，不停亲吻大地，鼻子，嘴巴沾满了土灰，既埋汰，又可悲。他使出了全力，不可能什么变化都没有！

　　又一阵手忙脚乱地舞蹈，他高喊：“土来！灵来！气来！”

　　天知道他顶着多大的压力，假若失败，他能预感自己马上会被撕碎。

　　妄一本就没有耐心，此刻回过神来，只觉得这矮冬瓜装傻充愣，或许是在给黄毛老妖拖延时间。她正要扬鞭抽打，不料一缕清风刮过。

　　这道风很奇特，从地面而生，却不裹挟半颗砂石。

　　所有人都低头细看，好像真有细微的变化。

　　火把的照映下，三只梅花脚印疑似从洞口的位置，慢慢延伸过来。

　　土师爷大喜，呼喊道：“显灵了！显灵了！这是头领的真身！快去抓他！我的术法时间有限，不能维持太久，这都抓不到，就不能赖我了啊！”此时此刻他已忘兄弟情义，只在乎自己。

　　伤了腿的黄毛老妖，一出洞口便化回原形，看地上的印迹，他凭借三足鼎立，竟往东边逃去。

　　妄一果断把伏影锁交给石虎，让他把土师爷再关回去，自己则跟随这串脚印，顺藤摸瓜。

　　“您一个人去？我跟您一块儿吧，那老贼虽然伤残了，但狡猾着呢。”

　　妄一道了声“不必”，石虎是狱中骨干，这里离他不得。何况她只是去对付一个半残不残的妖怪，根本不是难事。

　　术法很快就会消散，妄一抽走就近狱卒的佩刀，迅速上前追捕。

　　那三只梅花脚走走停停，因身上带伤，老黄毛走得十分艰辛。脚印自离开山崖后，还专挑草丛等隐蔽之处走。

　　手中佩刀虽没伏影锁趁手，但妄一决定要砍老黄毛一只脚，叫他还逃不逃！可当追了有一段距离，她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按地面显示的痕迹，黄毛老妖一路向东，行为之执着，即便遇到难走的地段，绕开后又继续原路前行。

　　他不是漫无目的在逃命，而是有计划，有主意。

　　鬼京的东边到底有什么？问诊看病应往反方向走才是，途中她又发现一些血迹，不经揣测老黄毛不会已经半路殒命了吧！

　　妄一这边独自追踪，承英那边严加守门。

　　御朝门太平久了，晚上突然来一份急差还挺意外的。

　　承英一声令下，十来人手持武器守住出入口，余下的则在城里暗访搜捕。

　　“大人，我们派人拿上画像，家家户户去问了，各个路口也都有咱们的人，他要是敢露面，绝逃不过我们的法眼。”

　　“那么，有消息了？”

　　“……还没有，属下是怕逃犯在我们警戒之前，已经混出鬼京了。”

　　“不可能！”

　　承英变了脸色，北崖狱有他们调去帮忙的人，他几乎和妄一同时知道囚犯越狱。刚才探子来报，说那老贼现还没跑出京，在这之前，承英已亲自下场守门，更没理由让他溜出去。

　　过往的路人频频往这儿乱瞟，暗暗猜测苍鸯殿出了什么乱子。哗然的街道上，嬉笑声少去大半，聪明点儿的小妖小怪都收起玩心，早早归家了。

　　被掌门呵斥的那名属下，面露窘迫道：“是卑职胡乱猜忌了，大人，我再去北崖狱探探情况？”

　　承英目视前方，他今晚饭都没吃，站这里光喝西北风了，心里纵有百般焦急，他也该管好本职，于是道：“先按兵不动，再等等吧，等人回来报信。”

　　“报大人！”话音刚落，报信的人就来了。

　　承英转过身，目光炯炯地问：“说，逃犯的情况如何了？”

　　报信人答复：“大人，牢里有一个同党，会使点儿小计俩，地面呈现逃犯的脚印，莲烨门的那位追去了。”

　　这勉强算是好消息，起码知道了逃犯的去向。

　　“就她去追了？别人呢？”

　　“回大人，别人想追……追不上。”

　　“真是饭桶！是她没带上你们，还是你们不愿意去？连个女子都追不上，说出去贻笑大方！”

　　这是承英的气话，他知道行动的那位是莲烨掌门本尊，功力深厚，普通小卒追不上也是常理。

　　但他观望过傲云窟的案宗，以黄毛老妖为首的非是小巧玲珑的黄鼠狼，而是体型魁梧的狮虎兽。妄一说好听点是孤勇，说难听点就是孤僻！

　　“你们打起精神继续死守大门，不许放任何人出去，也不许放人进来，我过去看看。”承英抛下这句话，已跃身行数丈远。

　　妄一仍在孤身前行，脚印追出几十里路，她还是不明白老贼为什么非要挑东边？

　　东边什么都没有，到了也无处躲藏。但见梅花脚印“坚定不移”，她有理由怀疑东边可能住着他的老爹老娘。

　　地上显现的最后一枚脚印踩踏在一朵花上，妄一伏在地上观察，除了那朵野花委屈地耷拉着头，再无其他。

　　风到这里安静许多，她审视四周，此地的荒凉和萧条，像是要把人吞没。

　　这时她才恍然大悟，自己似乎迷路了，由于一门心思盯着脚印，她已忽略自己步入到什么境地。

　　这个念头刚起，妄一便觉得可笑。莲烨掌门跑过诸多地方，但这么东边的，从没到过。

　　草间萤火飞扬，她的衣衫沾染些许露水。郊外荒原，脚印一消失，她头顶星光不知如何寻觅，然而心底有个声音指使她继续往前走去。

　　那就到鬼京的最东边看看吧，她追到这儿了，更不该放弃。倘若尽头什么都没有，待恨殊掌门回来，要打要罚，妄一都认了，谁叫她少巡视一次呢！

　　无人追来与她同行，孤身一人她也沉住气。

　　复行一段距离，妄一感觉自己将要触碰边缘之地，头顶却莫名闪过一道微光，凉意瞬间遍布全身，定睛再看，地平线的对岸似乎生出端倪。

　　鬼京有这等奇异之地？她看到那里散发着幽微的浅光，光影微弱，却不寻常。

　　她的坚持没有落空，走近发现地面躺着一个巨型大坑，方圆之广阔，非是步足可以丈量。她在坑边找见了几滴血迹，比北崖狱的还要多，想必黄毛老妖也为此吃惊，在这里停留过一段时间。

　　东边地形以平原为主，这么大的坑不声不响落在这里，虽离城中心很远，但妄一怎会一无所知？就算她不知道，别的掌门也都没提起。乍一看，她还以为是天降的流星锤坠落于此。

　　那道幽光来源坑位的正中心，人越靠近，越能感觉到清晰。

　　妄一捡了颗石子扔过去，坑位毫无反应。

　　这里处处透露古怪，辽阔的神秘土坑，她纵身跳入，深浅只到腰间。

　　坑内土质与外边没有大的区别，然不见一株杂草生长，仿佛这坑是三天前才出现。

　　那迸发的光亮到底是什么？妄一追寻而去，才走几步，忽觉耳中有鸣音，连拍几下侧耳，都无法缓解。

　　这个异样是现在才出现的，她有些头晕，没注意自己身后，有道黑气愈来愈缠绵。直觉跳出来告诉她，叫她逃离这里。快！

　　但一踏入此地，还有回头路吗？

　　她转不了身，脚也无法朝后移动。她亮出佩刀，胡乱往后刺去，明明没有脏东西堵着，但就有一股无形力量限制着她。

　　前方的幽光似有勾人心魄的魅力，对每一个闯入者，施以无声的吸引。

　　它禁止人后退，却默许人前进。

　　妄一僵持无果，只能缓慢向前。可当她看见老黄毛的尸体卧在离中心不到一丈的距离，心中忽生出一丝凉意。

　　方才隔得远，人眼看不真切，原只当是隆起的土堆，凑近方可辨别出身形。

　　妄一神色大骇，立即举刀威吓了几声，可是对方毫无反应，她下手摸了摸，发觉老贼已凉去多时。

　　黄毛老妖是被人杀害的，还是失血过多死了？

　　妄一冷静过后，认为更倾向于后者，因为他死去的姿势太过奇特，以兽身之样，贴地做跪拜之姿，脑袋埋在前肢中间，像对某种东西予以无上敬意。

　　妄一不解，老黄毛千辛万苦越狱，穿过郊野，走过蜿蜒曲折之路，就是为了能安详地死在这里？

　　此地处处透露诡异，她心知自己不可再往前，但真相就在近前，她看见那束光芒来源于坑底正中的裂隙！

　　她敢肯定，在无人看见的地底一定埋藏着东西，附近几块奇形怪状的彩绘石散落在地，像是宝藏的守护者。

　　“过去吧，快过去。”

　　谁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她的视线凝聚在裂痕里，迸发出的绚烂光彩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身后的黑气丝丝缕缕，如蛇一般缠绕，趁妄一不注意，黑气缓缓涌入缝隙。

　　暗夜无风，妄一只觉有谁轻抚过她的脸颊，然后消失了。

　　“别过去了！”承英突然出现在坑外，喊声格外清晰，虽然气息有一丝不稳。

　　“你来了？”妄一扭过头去看他。

　　承英的脸真臭啊，隔老远，她就能看出他满脸的嫌弃。

　　“你杵在那里做什么？你是来找死的吗？叫你回来不晓得？是在等我派人抬轿来请你吗？”

　　妄一听着，顿时无名火蹿上来，是她不想回来？坑底的力量让她僵持在这里，不前不后啊。

　　承英站在坑岸，喋喋不休地数落，骂她是个铁头青，分不出凶险好坏。

　　“你睁大眼睛仔细看看，这里是我想走就能走的吗？！”妄一恨不得伸长手给他两掌，“你站着说话不腰疼，黄毛老妖都死在这里了，我要是能走动，早跳出坑来打你了！”

　　承英收回正要跳下坑的右脚，盯着那一堆黑漆漆的东西，反问：“你说……他死了？真的死了？”

　　“嗯，死了！”妄一大喊回应，“别废话了，你快去找人救我，再晚些，这座大坑恐怕要生事故了！”

　　承英站在原地，沉默不语。一看他这态度，妄一深感不妙，她身无乏术被困于此，而承英侧着脸打量人的样子，像是在酝酿某种阴谋。

　　等看到他不慌不忙地掏出羊皮卷轴时，妄一更是一颗心沉到谷底。

　　可和他有仇的是莲烨掌门，关她何田什么事？

　　灵剑飞出卷鞘，在天空中划过银色弧线，剑尖光辉四射，妄一手中只有狱卒的佩刀，称不上好料子，却是她最后的武器。

　　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假若妄一运用法力，奋力投掷，威力比当初在留仙寨扎花煞姥姥要大。这回，她不会失手到只削落凤冠那么简单。

　　她凝神戒备，双手浮现法力的光辉，可是灵剑飞至后一番旋转，将身躯巧妙调转。

　　这什么道理？剑柄悬在面前，妄一看看承英，又看看灵剑。

　　果然动作稍微慢些，承英的呵斥声再度传来：“不晓得你是真蠢还是假蠢，抓住剑柄，我拽你出去！”

　　他的话仍旧难听，妄一瘪瘪嘴，握住了剑柄，手心传来的一阵寒凉，让她不禁打个冷颤。

　　她牙齿磕碰道：“行了！快把我拉出去吧！”

　　话毕，承英面容肃穆，双手舞得飞快。他在驱剑回鞘，气势做得很像那么回事，结果人是拔起来了，但不能往外移动分毫。

　　那股力量很奇怪，仿佛在和他们玩拔河。

　　不过没关系，既然灵剑能带人垂直升空，那就利用这个特性，升到足够高度，或许就能挣脱禁锢。

　　承英一声冷笑，只叮嘱妄一抓紧了。

　　他的手势流畅丝滑，指尖隐约带有紫金色的电流。

　　此等场面，妄一料他要动用全力了，刚想回答一声“好”，就被灵剑“嗖”的带上天，甚至没有机会惊叫，因为声音全被吞没在风中。

　　速度太快，强劲的气流把妄一吹得睁不开眼，脸颊两边的肉往后推移。

　　就这样往上蹿了有半炷香的时间，灵剑的速度才慢慢减缓。

　　她牢牢握住剑柄，没有多余的手再去捂嘴。胃里一阵翻涌，一股酸涩物直往上涌。

　　她想，承英真不是人啊。

　　妄一有理由怀疑，当日在珠岩山提着承英后领，死活不放的事，未来他必会找莲烨门的人扳回来。

　　没等妄一平复心境，剑身慢慢偏离了朝上的方向，开始往外飞了。

　　地上的承英喜滋滋夸自己想的没错，这样的高空的确助妄一脱离了那股力量，可惜羊皮卷轴的操控里程有限，只能到此为止了。

　　妄一下来时吃了好几嘴云雾，脸色虽苍白，但精神头还可以。乘风直上，与明月并肩的滋味好生刺激，她衷心希望来日承英也能一试。

　　灵剑被收走，妄一失去支撑力，单膝跪在地上，后背上的冷汗，早就被下落时的风吹干了。

　　难得承英生出一丝关心，妄一却闷声道：“别管我。”

　　好个过河拆桥！好个翻脸不认人！

　　承英本不稀罕从她嘴里吐个“谢”字，但这态度，实在叫人不顺心。

　　“呵，你以为你是谁？走得动就走，走不动就待着，我可不是你那体贴的下属会亲自背你。”

　　妄一没听清，只双手撑在地上，肩膀略微一抖，忍不住“呕”了一声，张嘴吐一地。

　　淅淅沥沥之声持续良久，承英目不斜视，身体早已僵硬。他只是听着，声音引起的共鸣，让他也想一起趴地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