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师》平谷一点陆

264、埋葬 一抔黄土

　　陆淮在沈遇秋的别苑里沿着小花园走走停停，沈遇秋打翻了汤药之后，师若淮拉着他跑出居所，就没再回来。

　　陆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还是耐心等待了很久，没有轻举妄动。

　　可是眼看两个时辰都过去了，暮野四合，陆淮就再也坐不住，他想出去找人，可是看守居所的弟子不放陆淮出去。

　　他只能困在别苑里，不停地踱步，心境却越来越焦躁。

　　而陆淮挂念的师若淮，此刻的身影隐在暮色中，独自坐在飞云桥边，望着穿山绕岚的云雾，心情也同样云遮雾罩。

　　师斐总是爱提点她，她一听师斐的唠叨，就爱用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会处理好一切来反驳。

　　时至今日，真正棘手的事情出现的时候，她才明白，不，她只是空长了年纪，被师斐保护得那么好，他一切都为她摆平。

　　而她，还是小孩子心性，爱恨由己。

　　什么叫无能为力，什么叫身不由己，她现在才知道。

　　对比以前的选择，此刻心里的衡量，才真正叫难以抉择。

　　她已经在桥头枯坐了一个时辰，却还是不能理出一个结果。

　　理智上，她该听师斐的，杀了陆淮。

　　可是感情上，她又如何下得了手，那不是别人。

　　那是陆淮，是她深爱的陆淮啊。

　　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冲去和陆淮对峙，可惜，现在他中毒失忆了，和他对峙，除了加剧她的痛苦，没有任何作用。

　　她坐了多久，不远处的山道上，沈遇秋就陪伴了她多久。

　　虽然沈遇秋不想自作多情，可是他深刻地明白师若淮的心。

　　换位思考，如果某一天，他要为了自己的利益和生命，去结束师若淮的性命，他想，他也会难以抉择。

　　沈遇秋出神地兀自难受了一会儿，抬头就发现师若淮已经从飞云桥那边走了过来。

　　看到沈遇秋在这里守着她，师若淮心里浮现出无边的感动，同时还伴随着一些遗憾。

　　如果没有陆淮，师若淮也许，会和沈遇秋有不同的故事。

　　她会爱沈遇秋，沈遇秋没有秘密，不和师若淮对立。

　　想到这里，师若淮觉得心脏涌起无边的绞痛。

　　她给自己洗脑，世间的人那么多，没了陆淮，还会有李淮，有赵淮，钱淮……

　　她不是自称土匪头子吗？不是自称快刀斩乱麻吗？

　　她在犹豫什么？陆淮是她的敌人，能危及她所有的敌人。

　　是敌人。对的，是敌人。

　　她想，她大概已经疯癫了。

　　已经肿成核桃的眼睛，又默默地垂下沉重的泪水。

　　沈遇秋满眼心疼地看着她，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什么涵养，直接伸手给她擦眼泪。

　　如果陆淮只会让她流泪，让她难受，还要害她的命，那沈遇秋还在忍什么？这不就是他千载难逢的机会？

　　陆淮接不住师若淮的眼泪，可是沈遇秋可以。

　　他能为师若淮付出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

　　万一今后的哪天，东窗事发，面对天子的围剿，沈遇秋会把师若淮护在身后。

　　只要他活着，他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师若淮。

　　“你做不了抉择，我帮你。”沈遇秋单手捧着她的脸，低声说，“再给他熬一碗药吧。”

　　他伸出另一只手，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一包药。

　　这是他从静室出来的时候，和师父要过来的。

　　他开口要药粉的时候，沈忘怜和师斐眼中都浮现出了震惊，不过很快，他们眼中的情绪，又变成了默认。

　　他们都知道，师若淮势必下不了手，那么，如果非要有一个人出来当凶手，沈遇秋愿意做那个人。

　　他可以为师若淮背负愧疚和负罪，可以为她，铲除一切阻碍。

　　或者，说得再自私一些，他甚至可以心安理得地认为，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给他一个，彻底铲除自己情敌的机会。

　　火焰焚烧着药罐，药渣和汤药在罐子里沸腾，火候差不多了，沈遇秋坦然自若地打开那包药粉，尽管他脸色如常，不露痕迹，可是往药罐里加入药粉的手指，还是在微微颤抖。

　　他不是杀人如麻的匪徒，他有自己的道德理念。尽管知道陆淮是个棘手危险的存在，可是心知肚明地亲手给一个好人熬一碗毒药，还是撼动着他心里的道德底线。

　　沈遇秋尽管不待见陆淮，觉得陆淮品行不怎么样，可是陆淮在沈遇秋眼里，也是实打实的好人。

　　正直、善良、高洁、聪敏、温良的，一个站在他们对立面的，好人。

　　可是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也开始给自己洗脑，笃定自己此刻的心念。

　　清亮的汤药倒入瓷碗，袅袅的雾气遮住沈遇秋颤动的双眸。

　　他手持托盘，将汤药端出伙房，师若淮就站在门外，看着他手里的那碗药。

　　师若淮的脸轻微地抽搐了一下，浑身泄力一般，朝着沈遇秋伸出手，低声说：“给我。”

　　“不……”沈遇秋后退一步，“我来。”

　　“给我……”师若淮的声音和她的眼泪，一起落地。

　　沈遇秋思忖再三，还是慢慢地把托盘递了过去。

　　师若淮眼神发木，差点端不住那碗轻飘飘的汤药。

　　她在这个瞬间竟然觉得，手里的药，重若千斤。

　　伙房到别苑的距离，不远，可是师若淮步子搓着步子，似乎想把这段路走出一生那么长。

　　汤药都已经从一开始的白雾袅袅变得沉寂。

　　这段路终于还是到了尽头，师若淮紧紧捏着托盘的边缘，抬腿迈进了小院。

　　陆淮此刻枯坐在回廊的栏杆上，听到脚步声，他欣喜地抬头，看向了师若淮。

　　那样热切的目光，像一柄利刃，直直戳进了师若淮的心窝。

　　她抑制不住地发抖，有种想把托盘掀翻的冲动。

　　可是沈遇秋看出了她的动摇，不动声色地抬手扶住了她的手腕，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陆淮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到沈遇秋触碰师若淮的手腕上。

　　陆淮即使失忆了，可是他不傻，作为男人，他看得出来沈遇秋看师若淮的目光里，蕴含着多少深情和缱绻。

　　明明他和师若淮不认识，也不该生出多余的情绪，可是看着沈遇秋触碰师若淮，陆淮还是从心底里迸发出不快。

　　他直接走上前迎接师若淮，难得不是冷淡的情绪，问：“发生什么了？你去哪儿了？”

　　师若淮抬起脸面对着陆淮，刚才距离太远，他没发觉师若淮的异常，此刻近距离面对面，他才看到，她双眼浮肿，眼睛通红，显然是哭过了。

　　而且是哭了很久。

　　“你怎么了？”一些本能的关怀，冲破了陆淮此刻的认知，柔声问道。

　　师若淮胸口堵得慌，有种呕吐的错觉。

　　她甚至无法开口说出一句话。

　　这时候沈遇秋适时接茬，说：“没事，她被大当家训斥了几句。”

　　“这是重新熬好的药，喝吧，陆公子。”沈遇秋绷着面皮，尽量不让自己有多余的情绪，端起那碗药，递给了陆淮。

　　陆淮却压根不理沈遇秋，拿他的话当空气，而是盯着师若淮，执拗地问：“你怎么了？”

　　师若淮和陆淮四目相对，巨大的悲伤瞬间淹没了她，她绝望地想，下一刻，只要他喝下那碗药，这双清亮的、带着柔情的眼眸就会彻底染上灰败。

　　他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陆淮这个人，就将不复存在。

　　她对陆淮的爱、恨，都会随着他的躯体入土，然后被埋葬。

　　她呼吸逐渐急促，思绪渐渐不由自己控制。

　　她不能再想下去，不然她会当场疯掉。

　　她咬着双唇，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从沈遇秋手里把药碗拿过来，凑到了陆淮眼前，语不成调地开口：“喝，先喝药吧。”

　　她正在杀死自己的爱人。

　　这个认知像无数的刻刀，在她的心脏上一下又一下地划动，剥离她的血肉，露出一颗陡然无力，又丑恶的内核。

　　陆淮见师若淮对自己的悲伤闭口不提，即使心里失落，却也不再执着，听话地接过那瓷白的碗，点了点头，说：“好，我喝。喝完，你会告诉你怎么了吗？”

　　师若淮眼眶干涩疼痛，在陆淮的这些话里，陡然间聚满了泪珠，然后在陆淮惊诧的目光里，滚滚落下。

　　陆淮心口一阵刺痛，下意识伸手就想拉她的手。

　　可是沈遇秋比陆淮更快一步，直接把师若淮半抱在怀里，然后后退了一步，说：“你身体不舒服，我送你去休息。”

　　“师师……”陆淮开口喊她。

　　师若淮的脚步顿住，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陆淮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干什么，努力挤出一个和煦的笑，说：“你好好休息。谢谢你的药。”

　　说完，他抬手，仰头就要喝那碗药。

　　时间仿佛被无限延长，师若淮清晰地看着他的动作，抬手，张口，药碗就要凑到唇边。

　　那一瞬间，师若淮脑子里轰然炸开一阵轰鸣，她的动作快过想法，疯了一样尖叫起来，挣开沈遇秋，冲了上去，挥手打翻了陆淮手里的碗。

　　陆淮怔住，看向跌落在草地里的瓷碗，然后下一刻，师若淮哭喊着扑过来抱住他，失声痛哭，大喊着：“不要！不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