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师》平谷一点陆

263、曾经 昨日之日不

　　师斐沉默了很久，默默地和师若淮对视，师若淮觉得此刻心里的痛，甚至盖过了刚才被毒药侵蚀的痛苦，她望着师斐复杂的眼神，鼻头一片酸涩。

　　“不是。”师斐摇头。

　　师若淮有种被赦免的错觉，她愣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你的确是我的女儿。”师斐轻声说。

　　师若淮被这句话冲击到，眼泪猝不及防坠落。

　　“爹……”她含着泪，喃喃道。

　　师斐起身，走到她身边，抬手给她擦眼泪，无论沧海桑田，斗换星移，师斐最最珍贵的人，都是师若淮。

　　所以他才这么见不得师若淮为陆淮要死要活。

　　值得的话，也就罢了，可是陆淮，就不值得。

　　“那公主呢？”沈遇秋忍不住问。

　　师斐的目光投向沈忘怜，沈忘怜把棋子扔回棋笥里，说：“公主不见了。”

　　当年保护公主的主要人物是监军夜止鸣，医师严均，以及德妃的妹妹陆其言。此外有十个大内高手护送。

　　一路从京城逃亡，到了灵州，十大高手已经折损一半，再和戚家如此耗下去，势必要被戚家的人吞噬。

　　而之所以他们选择来灵州，是因为夜止鸣的妻子青怀在这里，她死了。

　　半个月前，难产而死。

　　当时师斐特地回来陪着青怀待产，可是，悲剧却如此猝不及防地发生。

　　他处理完青怀的后事之后，宫里却突然变故丛生，他只能把自己的孩子交给朋友代为照看。

　　他自己的孩子，和公主也就相差半个月，是调虎离山最好的选择。

　　于是他们来到灵州的时候，真正的公主其实由严均和陆其言抱着，带着两个大内高手，往聊州跑，而师斐则带着自己的孩子和另外三个高手，大张旗鼓地做诱饵，把所有戚家的人引到了秦言山。

　　本来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态在秦言山鏖战的，可是上天可能是垂怜夜止鸣的悲壮，沉沙寨的人出现了，救下了穷途末路的夜止鸣和孩子。

　　夜鸣止真的算运气好，沉沙寨大当家应龙救了他之后，本来也治不好他的伤了，他就把夜止鸣送去了浅云山，死马当活马医，让明赋医治。

　　这也是师斐和明赋的相识。

　　在明赋的神医妙手下，夜止鸣在昏睡了两个月后，还真就捡回了一条命。

　　而带着真正的公主前往聊州的严均和陆其言，尽管行动很隐蔽，却还是被戚家的另外一批暗卫追上。

　　严均和大内高手留下阻挡暗卫，陆其言带着公主突围逃脱。

　　后续严均身边的高手彻底殒没，他自己也在走出尸山血海后，打算去追陆其言，却失足滚下了山崖，等他醒过来，才知道自己被猎户救了，而且他足足昏睡了二十天。

　　二十天，什么痕迹都没了。

　　陆其言杳无音讯，夜止鸣生死不明。

　　严均之后就一直徘徊在聊州和灵州，时间过了多久，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是四年，还是五年，他已经渐渐绝望。

　　他将自己的名字改为沈忘怜，在此期间，他还救了五岁的孩子，也就是后来的沈遇秋。

　　再然后，沈忘怜彻底对找故人的事情失望，加入了灵初宫，潜心修道。

　　夜止鸣在浅云山修养了一年，然后才回到沉沙寨，并改名师斐，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师若淮。

　　“公主的线索就断在了聊州，陆其言和公主是死是活，我们也不知道。”沈忘怜悲戚地说。

　　沈遇秋深深地皱起眉头，问：“那师父，你和大当家，是什么时候相认的？”

　　沈忘怜扯了下嘴角，讪笑一声，说：“说起来，还是托你的福。就是你回来求我，你要娶若淮的时候。”

　　此言一出，师若淮和沈遇秋顿时觉得之前解释不通的事情，好像都通顺了。

　　难怪沈忘怜和师斐只见了一面，就熟稔无比，当场就给沈遇秋和师若淮定下了亲事。

　　原来契机是这个。

　　难怪后来陆淮和沈遇秋为了师若淮针锋相对，师斐会那么偏颇地站在沈遇秋那边。

　　在师斐看来，沈遇秋可不就是故人之子，和自己的女儿结亲，那简直是亲上加亲。

　　“那，这些事情，和陆淮有什么关系？他在这件事情里？扮演什么角色？”师若淮疑惑，忍不住询问。

　　师斐看着师若淮，目光已经有些不忍，说：“其实当年德妃之所以受宠，不过是先皇用来打压淑妃，打压戚家的幌子。本质是皇权和外戚的权势在争斗。二十年来，依旧如此，只是以前是德妃和淑妃斗，现在，德妃已然成了太后，淑妃命陨，但是她的孩子成了皇帝。争斗自然就延续到了太后和皇帝身上。”

　　师若淮的确不懂这些宫廷争斗，但是她记得之前师斐和她说过，如今的朝野，看似平和，其实是两方势力分庭抗礼。

　　“戚家的暗卫全部覆灭，除了那四个人。”师斐道。

　　师若淮福至心灵，说：“是柏松他们。”

　　师斐点头，道：“我们也没有回去复命，陆其言下落不明。这么多年，太后和皇帝都在寻找公主。即使希望渺茫。只是我们，的确也生出了逃避的心思，不愿再卷入这些皇权的纷争中。”

　　师若淮沉思着，结合陆淮曾经说过自己是皇帝的人，她瞬间就明白了，陆淮有一部份的确没说谎，但是他来灵州的动机，曾经说是为了给他的父亲翻案，现在看来，那所谓的父亲，也许根本就是假的。

　　“陆淮是奉了皇帝的命令，来灵州，寻找公主的？”师若淮低声道。

　　师斐顿了顿，点头，说：“我没有确切证据能证明，但是那么多巧合都出现在他身上，十之八九，就是这样。”

　　师若淮陡然想起，从四方馆回来，陆淮总是爱和她说对不起，又刻意询问了她的身世，问她是否有信物。

　　陆淮以为……以为她是公主？

　　是了，除了保护公主的人知道真相，其余调查的人，只会查到夜止鸣是保护公主的人。而公主如今刚好二十岁，那么第一时间肯定会想到，同样是二十岁的师若淮。

　　师若淮是公主最完美的替身。

　　“我不知道陆淮查到了多少，也不知道他给京师传递了多少，总之，宁可错杀，不能放过。一旦被陆淮查清楚，我们全部都会成为皇帝诛杀的对象。至于太后会不会保我们，我不敢打这个赌，毕竟，我们执行任务失败了，并没有保护好公主。”师斐说道。

　　师若淮愣神，眼睛盯着虚空里，一句话都没说。

　　师斐却不让她逃避，直言了当地说：“陆淮为皇帝效命，虽然他也在找公主，可是他最终的目的，是找到之后，杀人灭口。我们也要找公主，找到之后，送回太后身边，也许，还有一线生机。我们和陆淮，道不同不相为谋。”

　　一切都通顺了。

　　陆淮的由不由衷，他如此文采斐然，青年才俊，却背井离乡从京师来到灵州。

　　他总是招惹莫名的刺杀，他身边武功高强的暗卫。这些都统统能解释了。

　　他之所以遭遇刺杀，是因为太后的人也在找公主，自然也会阻止陆淮。

　　陆淮和柏松合作的契机，也明了了，因为他要从曾经追击暗卫的身上，找公主的线索。

　　想着想着，师若淮脑子里一个念头倏忽一闪，看着师斐，问：“四方馆杀了柏松的人，是你？”

　　师斐承认，“是我。他活着，是个潜在的危险，以前不知道他是谁，既然知道了，就一定要除之后快。”

　　师若淮心底弥漫着恐慌和茫然，一颗心不上不下。

　　“至于陆淮，此次是天意如此。他势必已经从柏松那里得到了明确的线索，只是不知道什么情况，他却中了毒。既然他送上门来，我就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师斐语气冷漠地说。

　　师若淮眼含热泪，有些愧疚地看着师斐，小声说：“一定要做到这一步吗？”

　　“当然，这不是绝对的。”师斐还是心软了几分，说，“秦幼烛和陆淮基本形影不离，但是我不能确定，陆淮是否把全部情报告诉了秦幼烛，看秦幼烛的样子，她应该还没怀疑到你身上。陆淮又失忆了，如果陆淮永远都想不起来曾经，我倒是可以留他一命，但是，我不想赌这个概率。”

　　师若淮心上一痛，没控制住眼泪。

　　“或者，再天真一点想，我们能策反陆淮，让他成为我们阵营的人。但是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陆淮未必是真的为皇帝效命。从之前他透露的一些信息来看，虽然可能真假参半，但是想必，他的家人，真的被软禁，是皇帝握在手里的底牌。所以，陆淮绝对不可能背叛皇帝。”师斐沉重地叹了口气，说。

　　师若淮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她不想让陆淮死，可是此时此刻，她也说不出来，放他一马的话。

　　如果陆淮把信息传递回京师，后续势必会有滔天的灾难危及沉沙寨和灵初宫。

　　对陆淮仁慈，就是对自己身边的人残忍。

　　她的这份心软和不忍，会害死她的亲人，甚至，她自己也万劫不复。

　　怎么会这样！

　　她一直知道陆淮有秘密没有说出来，她本着给陆淮保持自己隐私的自由，却没想到，这个秘密揭露的时候，她竟然无法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