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师》平谷一点陆

146、目标 别纠缠，别

　　师若淮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稳定住情绪。

　　她擦了擦眼泪，端正地坐好，说：“那你希望我去吗？”

　　“当然。”师斐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抬手给自己添茶，“书院里人才济济，你能学到很多东西。”

　　“可是我担心入学考核过不了。要是落选了……”师若淮苦恼起来。

　　“你不用考试，你是特招进去的。”师斐笑着说。

　　师若淮愣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说：“因为你给书院捐了钱吗？”

　　师斐点点头。

　　师若淮表情有些僵硬，说：“我……特招吗？”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不想走特招。我想自己考。”

　　师斐有些意外，甚至可以说是惊喜，他舒展了眉眼，说：“若淮，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不过话说在前头，入学考核可不简单，多少人被拦在门外呢。”

　　“那我更要自己考了，要是考不上，那我就不是那块材料呗。再说，一次考不上，那就再考嘛。人生哪有一蹴而就的。”师若淮坚定地说。

　　师斐忍不住给她鼓掌，“说得好！有志气，不愧是我师斐的女儿！我给你在书院旁边买个院子，你去那里备考，可以去找院长拿往年的考题看看，如何？”

　　师若淮点头。

　　“那就让小白和轻烟，还有禾月都跟你去，宋无愿那边，我也写信，让他回来，他也去陪着你。”师斐安排好。

　　“好。”师若淮一扫心里的阴霾，为自己找到了目标。

　　“那个特招的名额，我给小白吧。”师斐想了想，说，“小白和你一起上学，万一有特殊情况，也好有个照应。他那性子啊，也该让他学点东西。”

　　*

　　*

　　很痛。

　　不知道是伤口痛，还是心碎更痛一点。

　　陆淮觉得迷迷糊糊，混混沌沌，有大片的黑暗包裹着他，他站在原地，能看见远方透着微光。

　　可是他不敢，也不愿意往前走。

　　他宁愿蜷缩在黑暗里，也不想去面对外面的世界。

　　走出去了，会看到什么？

　　是师若淮的死讯，还是她绝情的话语。

　　他想，不管是哪一个，他都不敢面对。

　　他又想，他真的错得很离谱。

　　他变成了魔鬼，他执拗地要证明，要证明自己在师若淮心里的地位，但是他却违背自己的教条，去残害沈遇秋。

　　沈遇秋固然是自己的情敌，可是他到非死不可的地步吗？

　　陆淮在自己的世界里逃避了那么久，也想明白了，沈遇秋何其无辜。

　　原来人真的要撞了南墙，头破血流了，才知道回头。

　　可是他又该如何回头？

　　回头看到的只有师若淮的眼泪，和他们碎了一地的感情。

　　他亲手毁了一切，报应，都是报应。

　　这么想着，陆淮睁开了眼睛，瞳孔刺入明亮的光线，他短暂地慌乱了一瞬。

　　他会看到谁的脸，谁会在他身边？

　　带着这个问题，他移动视线，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陌生，这是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感觉。

　　这是哪里？他竟然不知身处何处，今夕何夕。

　　身体稍微有点僵硬，但是除了有些酸痛，疼痛感很微弱之外，他身体非常完好。

　　他的伤怎么回事？怎么就痊愈了？

　　他心里涌起巨大恐慌，缓慢且艰难地撑着手臂从床上坐了起来。

　　环顾了一下自己所处的空间，他才慢慢记起，这里竟然是浅云山的竹屋。

　　他怎么到了这里？

　　他以为自己只是昏睡了几天，可是怎么就从沉沙寨到了浅云山？

　　怀着无数的疑问，他下了地，扶着床沿站了起来，望眼欲穿地盯着门口。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门口晃动着人影，有人走了进来。

　　“啊……”

　　——“啪”

　　随着秦幼烛的尖叫，她手里的药碗脱手而出，落到地上四分五裂。

　　她都不知道自己竟然会如此失态，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盯着站在床边的陆淮。

　　“你……你……你醒了……”秦幼烛瞬间连话都说不利索，朝着陆淮跑了过去。

　　陆淮神情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人，直到她靠近他身边，他对上她的双眼，才反应过来，哦，是秦幼烛。

　　她是秦幼烛，带着面纱的秦幼烛。

　　“你……还好吧？你知道我是谁吗？”秦幼烛以为陆淮失明或者失忆了，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道。

　　还好，陆淮的瞳孔对秦幼烛的动作是有反应的，他张了张口，吃力地吞咽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秦幼烛。”

　　“是我！”秦幼烛长长叹了口气，眼中都是激动，问：“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陆淮摇了摇头，声音很艰涩：“还好……”

　　他嗫嚅着，有无数的话想问，可是在心里千回百转，却始终说不出口。

　　“怎么了？”这时门口传来宋无愿的声音，他闪身跑了进来，先是看到了砸在地上的药，再抬头看去的时候，他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话出来。

　　陆淮竟然醒了！

　　宋无愿动作僵硬，惊颤着慢慢走近，目光热切地盯着陆淮左看右看，如释重负地说：“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陆淮的目光有些迟钝地在秦幼烛脸上划过，又移到宋无愿脸上，然后，他看向了门口，呆呆地看着。

　　会有人再次走进这个房间吗？

　　会吗？

　　他这样想着。

　　宋无愿和秦幼烛默默地对视了一下，又各自沉下目光，脸上浮现出了然和凄楚。

　　他们知道陆淮在找谁。

　　他在找师若淮。

　　但是这个时候，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嚯！”明赋也走了进来，看见陆淮好好地站了起来，他激动地拍着手，说：“果然和我推断的一样，你醒了。”

　　陆淮脸上闪过一阵沉痛，突然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瘫软了下去。

　　秦幼烛和宋无愿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他，将他放在床上坐好。

　　“大师，你快来看看。”宋无愿喊道。

　　明赋一脸淡定地走过来，把陆淮把脉。

　　“好着呢。”明赋收回了手，眼中都是了然，吩咐道：“再去熬药，给他弄点吃的。”

　　宋无愿点头，赶紧出了房间。

　　“我终于可以下山去喝酒了。”明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哈哈笑着，背着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你休息一会儿，我去弄吃的。”秦幼烛说着要往外走。

　　陆淮伸手拉住了秦幼烛，目光凄凉地看着她。

　　他没开口，秦幼烛就知道他想问什么。

　　她斟酌了一会儿，说：“你……整整昏睡了一个半月。”

　　陆淮脸上闪过震惊，然后又被失落占据。

　　他嘴角抽动着，慌乱地眨着眼睛。

　　“她……师若淮没事，一个月前她就醒了，到了现在，她已经痊愈了。”秦幼烛小心地说着。

　　陆淮听到师若淮的名字，瞬间整个人都晕眩起来，他清楚地感觉到，心脏疯狂地跳动着，然后就死死揪在一起，窒息蔓延了开来。

　　“她……还好吗？”陆淮低声问。

　　“挺好的。”秦幼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淮的情绪，生怕他一个激动就昏过去，“挺好的。”

　　她知道陆淮想问的更多，但是那些问题，秦幼烛没法给陆淮答案。

　　陆淮醒过来之后，就不怎么说话，该吃药吃药，该吃饭吃饭，然后就坐在房间里发呆。

　　三天之后，洪谈带着沉沙寨的人上了山，和宋无愿交待事宜。

　　“大当家回信了，让你回沉沙寨去复命，我送陆先生回白水书院。”洪谈说着，让人进来收拾东西。

　　秦幼烛刚端着药从厨房里出来，自然也听到了洪谈的话。

　　她站在回廊里愣了一下，朝着宋无愿看去。

　　宋无愿也朝她看了过来，对视了片刻，他偏过头继续和洪谈说话。

　　“沉沙寨一切都好吧？”他问。

　　洪谈笑笑，“都好都好。”

　　秦幼烛走进陆淮房间，把药放在了他手边。

　　他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竹林发呆。

　　刚才洪谈的话，他肯定也听到了，但是居然没什么反应。

　　这时候明赋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洪老二，你上山怎么不给我买酒？”

　　“哎呦我的大师啊，我上次刚给你买了五坛，你又喝完了？”洪谈说道。

　　明赋哼哼：“用来泡药酒了。”

　　“行，我下山给你买，让人给你送上来。”洪谈哄着开口。

　　明赋又问：“小白和若淮怎么不来看我？这两个小没良心的。”

　　话到这里，秦幼烛清楚地看到本来如同一座雕像似的陆淮，突然像活了过来，转头看向门口，侧耳听着院子里的对话。

　　秦幼烛见怪不怪，只是暗暗撇嘴。

　　洪谈：“我也没回去，我怎么知道啊，等我回去见到他们了，帮你带话。”

　　明赋又开始骂骂咧咧，洪谈和他说着什么，两人逐渐远离了院子。

　　陆淮又委顿下去，抬起碗喝了药，然后接着发呆。

　　不多时门口响起脚步声，秦幼烛抬头看去，就和站在门口的宋无愿对上了目光。

　　他没进门，只是站在门口，说：“两位保重，后会有期。”

　　说完，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就离开了门口。

　　“……”秦幼烛一口气憋在嘴边，呆呆地望着已经空了的门口。

　　真潇洒啊！此次一别，日后何时才能见面，谁都不知道。

　　或许，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想着想着，秦幼烛脑子一昏，快步追了出去。

　　陆淮本来还在自我封闭，听到远去的脚步声，他一下子回过神，就只看到秦幼烛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过。

　　他一脸疑惑，而后渐渐明白过来一些什么，苦涩地笑了起来。

　　宋无愿翻身上马，握紧了缰绳，眼睛盯着下山的路，紧紧抿着嘴唇。

　　他要走了，回到沉沙寨，师若淮和陆淮没了关系，那么他和秦幼烛，也就到这里了。

　　此后，对她来说，他也就没了利用价值，甚至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

　　他们彻底，回归各自的世界了。

　　想到这里，宋无愿觉得挺好的，别纠缠，别留念。

　　可是他更多地是觉得烦躁，他想赶紧逃离这里，可是又隐隐觉得有什么在牵扯着他的心。

　　他大概知道那是什么，可是他又不敢面对。

　　他不想再继续唱这场独角戏了，他清醒着沉沦，眼看着自己陷进泥沼。

　　再不挣脱出来，他就要溺毙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抖动缰绳，策马而出。

　　“宋无愿！”身后传来秦幼烛的声音。

　　他的心脏狠狠地颤抖了起来，但是他忽视了那个声音，埋头更加用力地抖动缰绳，飞速朝着山下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