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师》平谷一点陆

133、答案 不是

　　踏云阁里，师若淮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突然感觉到身边有人，她猛地睁开了眼睛，就看见宋无愿站在床头，目光哀然地看着她。

　　“你干嘛？”师若淮被他吓死了，惊魂未定地坐了起来。

　　宋无愿颓然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声说：“我有事，要和你说。”

　　师若淮的睡意一下子没了，下床套上了鞋子，正襟危坐，“你说。”

　　宋无愿看向师若淮，似乎酝酿了很久，才开口：“半个月前，小白受伤，你没忘吧？”

　　师若淮不明白他为什么提起这件事情，点了点头，“和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

　　“当时小白在浅云山脚的医馆里安顿着，其实你回去休息之后，陆淮的暗卫来了。”宋无愿低声道。

　　师若淮神色瞬间冷了下去，她紧紧皱着眉头：“你……你从来没和我说过，那……你们动手了？”

　　宋无愿抿了抿唇，有些懊恼地说：“没有……她……她让我帮她疗伤，我……”

　　师若淮脸上神情十分复杂，她觉得很正常，但是又觉得带着荒诞。

　　毕竟他们和鬼面的关系，多少有点尴尬。

　　“但是，我想过，她当时应该不是为了治伤，她应该……”说到这里，宋无愿觉得呼吸牵扯着他的心脏，疼得让他颤抖。

　　缓了一会儿，他才接着开口：“她是来杀人的，她打算杀了小白。只是没想到，我和你会突然到了医馆……”

　　师若淮眼中带着寒光，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怆声问：“是陆淮让她去杀人的吗？”

　　宋无愿觉得说“是”太过武断，但是说“不是”又太过自欺欺人。毕竟鬼面是陆淮的人，她只听命于他。

　　看着宋无愿沉默，师若淮心里却像被冰棱刺了一下，她痛苦地捂住额头，有些发慌，问：“你现在说这件事，是什么意思？”

　　其实师若淮心里大概是明白的，很明显，陆淮骨子里偏向冷血，他有斩草除根的念头，那个时候白夭对他来说，是一个隐患，所以他才会让鬼面出手，想要彻底除掉小白。

　　只是阴差阳错，她并没有得手。

　　“昨晚，我见到了鬼面。”宋无愿双眼无神，整个人都透着落魄和痛心，低声说。

　　师若淮浑身一震，她觉得自己瞬间就要昏厥，山呼海啸的不安和惶恐兜头朝她砸了下来。

　　她颤抖着开口：“你……她来干什么？是她把宋大夫藏了起来？”

　　宋无愿想说的，把一切都说出来，可是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他是怎么被鬼面蛊惑，以至于当时的他完全没发现林子里还有第三个人存在吗？

　　他沉默着，纠结着，还在想怎么把事情说出来，能让他的一厢情愿和自作多情显得不那么廉价。

　　师若淮看着宋无愿，就眼睁睁地看见，他的眼泪，默默地流了下来。

　　“你……”师若淮感觉到了他身上显而易见的悲伤和破碎，她心上一震，好像明白了什么。

　　“哥。”师若淮握住了宋无愿的手臂，安抚着他，“你想和我说什么？你说吧，我在听。”

　　“我昨晚和她在一起。”宋无愿忍着心脏传来的剧痛，声音在颤抖，“你们找不到我的时候……我和她，在落云峡……”

　　“吧嗒”一滴滴眼泪砸下来，宋无愿再也说不出后面的话。

　　他以为是情难自禁，他以为是隐秘的感情，殊不知，都不是，全都不是，只是利用，只为了不让他发现其中的蹊跷。

　　师若淮懂了，她明白了当时在药庐院子里，白夭质问宋无愿的时候，他的沉默是为什么。

　　也明白了他一直以来的恍惚。

　　宋无愿说出这件事，心碎的人，从他一个人，变成了他和师若淮两个人。

　　鬼面在利用宋无愿，宋无愿怀着那么点微妙和期待，义无反顾地跳进了她的陷阱里，而师若淮，也知道了鬼面出现的原因，以及，那个背后让她出手的人是谁。

　　她来沉沙寨，是来对着沈遇秋下手的。

　　是陆淮让她来的。

　　“大当家知道这件事情吗？”师若淮开口，发现自己已经带了哭腔。

　　宋无愿抬手擦掉眼泪，摇头，“我不知道怎么说，只能来找你。”

　　“我知道了。”师若淮深深呼吸了一下，压下了眼泪，“我去找陆淮。”

　　“若淮……”宋无愿拉住了她的手臂，犹豫着开口：“别冲动，我……她只是来了，她……”

　　说着说着，宋无愿也沉默了下去。

　　鬼面出现在沉沙寨只是意外？沈遇秋中毒的事情未必和陆淮有关系？

　　这样欺骗自己吗？

　　他们看着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凄然，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巧合。

　　“我先去找我父亲。”师若淮冷静下来，“你去守着陆淮。”

　　宋无愿怔怔地喊她：“若淮……”

　　师若淮痛苦地勾起嘴角，凄然笑了一下，“没事的。”

　　*

　　*

　　议事厅里间，师斐听完了师若淮的话，站在窗边沉默了很久。

　　师若淮看着他的背影，踌躇不安。

　　师斐终于回头，看向师若淮，他皱着眉头，把明赋和他说的怀疑，还有他和陆淮的谈话，都告诉了师若淮。

　　这下子轮到师若淮沉默了。

　　她缓缓地在椅子上坐下，抬手捂住了脸，低低地哭了起来。

　　“真的是他……”师若淮痛苦地低声喃喃。

　　师斐其实还抱着那么点希望，或许是他们都太先入为主了。

　　可是太多巧合交织起来，师斐也实在找不到什么理由为陆淮开脱。

　　从昨晚的情况来看，陆淮其实算是唯一的一个外人。

　　沈遇秋不会自己给自己找罪受，排除他自己服毒的可能，况且他哪里能得到这样的毒药。

　　沈忘怜就更加不可能对沈遇秋做这种事，宋无愿和白夭是师斐的人，他们没有可能。

　　明赋是师斐的至交，连中毒的可能性都是他提出来的，如果不是有他，那么沈遇秋这种情况，真的会被定义为暴毙，大家只会惋惜天妒英才。

　　只有陆淮，虽然他来到沉沙寨，前前后后快四个月时间，虽然他和师若淮是爱人，可是从现实角度来看，他的确，就是外人。

　　遑论昨晚他的暗卫还出现在了沉沙寨。

　　“如果他交出解药，我会把这件事情压下来。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师斐低声说。

　　师若淮已经哭得不能自己，缩在椅子里不愿面对。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凄声问。

　　师斐凝神望着师若淮，有些不忍心戳破，他走过去，抱住她的肩膀，安慰着，说道：“希望他能对你说实话吧。”

　　他在她面前蹲下，擦了擦她的眼泪，说：“我让白夭和宋无愿去找他的暗卫，你去找他问清楚吧。沈遇秋还有一口气，悲剧还没酿成，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她的眼泪一颗颗落下，师斐都擦不完。

　　“我答应你，这件事情，我不会追究。你好好想想，该怎么和他说。最主要的，是救回沈遇秋的命。”师斐说。

　　“我知道了。”师若淮点了点头。

　　师斐眼中都是痛惜，他不是在维护陆淮，而是在维护师若淮。

　　师若淮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议事厅走到青云阁的，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了讲武堂前。

　　那是她和陆淮一切的开始，他们在这里弹琴，作画，写字。

　　他在这里，教给了她很多道理。

　　到了今天，她竟然有些恍惚，她所认识的陆淮，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是温文尔雅，才学满腹，待人柔和的老师；还是斤斤计较，睚眦必报，爱她爱得独一无二的伴侣；还是阴暗冷血，孤傲残忍的京师贵公子？

　　师若淮扬起嘴角，望着讲武堂里的桌椅，凄然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滚滚落下。

　　还是一切都是假的，甚至他和她讲的，他崎岖的身世，都是假的？

　　“若淮？”身后响起了陆淮的声音。

　　师若淮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陆淮走了上来，转到师若淮面前，就看见她满脸的泪水。

　　沈遇秋死了？

　　他脑子里瞬间涌起这个念头。

　　不然她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他目光沉浮了几许，抬手温柔地擦拭着她的泪水，问：“怎么了？”

　　师若淮的目光在陆淮脸上逡巡，一遍，又一遍。

　　她想看清他，可是却觉得无力。

　　她好像，真的看不透他。

　　或许，她以前以为的了解，只是她的自作多情吧。

　　他们曾经彼此许诺，他们之间不会有欺骗。

　　可是现在看来，那些话，可真讽刺啊。

　　“陆淮，你说过的话，作数吗？”师若淮含着泪，问。

　　陆淮心里划过一丝惶恐，尴尬地笑了一下，“什么？”

　　“你说，你以后不会对我说谎，作数吗？”师若淮盯着他的双眼，想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心。

　　“当然。”陆淮立刻回答。“我不会对你说谎。”

　　他那么诚挚，回答得如此坦然。

　　师若淮有一瞬间的迟疑，她突然不敢问出后面的话，可是她屏住呼吸，还是开口了：“是你干的吗？是你对沈遇秋下毒吗？”

　　陆淮轻轻地皱了一下眉头，对于师若淮如炬的目光，他也未曾回避，然后，摇了摇头，回答：“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