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师》平谷一点陆

122、犹怜 我见犹怜

　　宋大夫查看了师若淮的伤势，如同她说的，外伤是背上深可见骨的撕裂，应该是被残片划伤的，至于内伤，那的确很严重。

　　她也是命大，那么大的冲击，只是给肺腑造成了震荡，没有移位，后续多调理，不要再剧烈动武，养半个月也差不多好了。

　　退一万步说，有宋大夫这个神医在，疗伤方面不用担心。

　　给师若淮的伤口敷了药，又给她吃了药丸稳定伤情后，宋大夫就去熬陆淮的药去了。

　　“我们聊聊？”白夭说。

　　师若淮叹了口气，说：“小白，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白夭靠在窗边，双手抱胸，望着外面的烟波浩渺，说：“很简单啊，我说过了，护你无虞，我存在的意义就是这个。”

　　“我们是朋友，小白。”师若淮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里的慌张，这种感觉在之前从来没有过。

　　不知道是以前她不懂，还是没感觉出来。

　　现在的她觉得，白夭作为她的一把剑而存在，有点，过于残忍了。

　　“我们当然是朋友。这有什么问题吗？”白夭也不明白师若淮在抗拒什么，站在他的立场，他的命是师斐给的，所以他听师斐的话，听师斐的话，那就是衷心守护师若淮的安全。

　　这完全是没问题的。

　　可是师若淮走了一趟鬼门关，却开始有了其他想法。

　　“就是因为是朋友，你就不该为我而活啊，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武器。”师若淮皱起眉头，说。

　　白夭有些震惊，反驳道：“你在说什么？这是我的责任啊？我的命都是大当家给的，士为知己者死，不是吗？”

　　师若淮哑然了，她一脸茫然，没法反驳白夭的话，可是她又隐隐觉得，不对，这其中有什么东西不对。

　　可是她分辨不出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你……是不是怕我死掉？”白夭看向她，语气温和了一些，问。

　　师若淮点点头，有些哽咽：“我是什么人？一个普通人是不是？那为什么，你和宋无愿却随时准备为我赴死？这是什么道理？”

　　“是情义，是忠义啊。”白夭朝师若淮走近了几步，问：“或许是你想得太极端了，也不到生生死死的，但是保护你的安全，不让你受伤害，这总没错吧？”

　　师若淮望着白夭，说不出话来。

　　以前她觉得她和白夭之间这种关系真酷，有人陪着她疯，陪着她闹，是她最好的玩伴。

　　可是此时此刻，她却觉得，看着白夭，她心里只有悲哀了。

　　她似乎在书本里，摸索到了一些以前没明白的东西，可是她又看不清全貌。

　　所以她迷茫。因为迷茫，所以悲伤了起来。

　　“我们，一点也不对等。这太不公平了。”师若淮拧着眉头，低声说。

　　白夭苦涩地笑了一下，沉默了下去。

　　他们本来也不是对等的。

　　即使他们关系好得穿一条裤子，即使青梅竹马，但是白夭知道，她是少主，是他要仰望的存在。

　　“是什么让你有了不对等的想法？”白夭问。

　　师若淮愣愣地抬头，嗫嚅半天，说：“‘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该诗句出自近现代，女主不可能读到，挪用一下。]，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白夭皱起眉头，茫然了起来。

　　“你不想我为你，受伤？还是付出？可是我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如果你要纠结这个，那一开始，大当家就不该救我，我就应该，和难民一起死掉，这样吗？”白夭脸上浮现出悲伤，说。

　　“当然不是！”师若淮站了起来，有些愠怒，“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我不值得，不值得有人为我填命，好吧，不到填命的地步，反正，不值得。”

　　“好啊，那你要，放我自由？”白夭苦笑了一下，立刻又反驳：“那是背弃，你要我背弃大当家？那不如一剑杀了我吧。”

　　师若淮急促地呼吸着，瞪大眼睛看着白夭。

　　怎么又是这样，为什么她身边的人，都这么极端？

　　是因为她才极端，还是因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都像要一条道走到黑？

　　因为她是沉沙寨少主，生来就应该被人簇拥，被人守护？

　　她生来要被人仰望？白夭生来要为她冲锋陷阵？

　　这对吗？

　　可是白夭说的忠义，说的士为知己者死，她又没法反驳。

　　“还是，你觉得我是你的负担？我还不够格，保护你？是因为在浅云山，我在陆淮的暗卫手下败得狼狈；这次，你遇到这种危险，我也没出上任何力，让你产生了这种想法，是吗？”白夭脸上的苦闷，逐渐变成了伤心。

　　刚才师若淮说的，都不足以说服他，但是这个猜测，却让白夭觉得很合理。

　　“白夭！”师若淮忍不住生气起来，她狠狠剜了他一眼，想骂他，又不忍心，咬着牙，憋了半天才开口：“别说了，再说下去，肯定要吵架了。”

　　“是陆淮改变了你吗？”白夭有点恍惚，“你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懂事了很多，也忧虑了很多。”

　　师若淮摇头，“不是他改变了我，是他教我的，让我看到了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看到了天地的广阔。”她看向白夭，低声说。

　　“这也太笼统了。”白夭自然也是懂的，一个人不再拘泥于自己的天地，而是迈向了更广阔的世界，看到了更多的可能。

　　但是他不明白这和他守护师若淮有什么关系。

　　“算了，谈论这些似是而非的问题，没什么用。”白夭叹气，问：“你不想我留在沉沙寨，那等山神祭结束了，我就回浅云山。你希望我待在你身边，我就留下，你不希望，那我走就是了。”

　　“我……我又不是要赶你走……”师若淮紧蹙眉头，眼底泛起了泪花。

　　眼看师若淮要哭了，白夭立刻软下态度，举手投降：“我不走……我不走……你，你别哭。”

　　结果师若淮的眼泪“哗啦”就掉了下来。

　　白夭挠着头，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干嘛啊……怎么了吗？干嘛哭啊？”他靠近她，想抬手给她擦眼泪吧，觉得不合适，可是看着他的眼泪，他又难受。

　　师若淮低着头哭，白夭就跟个焦急上火的猴子一样，绕着她打圈圈。

　　陆淮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若淮……”陆淮虚弱的声音传入他们当中。

　　师若淮和白夭同时回头看去。白夭最先回过神来，撇撇嘴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给他们二人留足了空间。

　　陆淮在门口站了好久，也盯着师若淮看了好久，而后才慢慢朝着她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伸手触碰了她脸上的泪水。

　　“你……你回来了。”陆淮说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猝不及防。

　　“嗯。”师若淮点点头，“我回来了。”

　　他抚摸她的脸颊，又摸摸她的头发，然后抬手在她身边虚虚地拢成一个拥抱，低声说：“我抱你，你会消失吗？”

　　“傻瓜。”师若淮一阵心痛，捧着他的脸蹭了蹭他的鼻尖，“我不会消失的。”

　　陆淮恍惚的神态这才变得坚定而清醒，他把她佣进怀里，埋头在她脖颈里默默地流泪。

　　陆淮抱着她哭了好久，流出的眼泪都沾湿了她的衣衫。

　　“你伤到了哪里？”他终于停下，带着残泪，问道。

　　师若淮摇头，“我没事，不用担心。”

　　陆淮听着她的话，鼻头又是一阵酸楚，刚止住的眼泪又簌簌落下，啜泣着问道：“我是不是，很没用？”

　　“怎么会呢。你要是没用，世上就没几个人有用了。”师若淮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说道。

　　陆淮摇头，眼里都是沉甸甸的伤心，“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陷入危险，除此之外，我完全帮不上你的忙……这不是没用是什么？”

　　师若淮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到榻上坐下，擦掉他的眼泪，理了理他落到脸上的乱发，说：“你也憔悴太多了吧？”

　　陆淮还是在哭，并且越来越情绪沉重。

　　看来她失踪的这几天，沉沙寨上下，应该都翻天了。

　　是那种从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是悄悄渗入内心的改变。

　　白夭是这样，陆淮也是这样。

　　“我回来了是不是好事？”师若淮以前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之前她惹陆淮哭，到后来她跟着他一起哭。

　　但是现在，她知道陆淮哭是因为后怕，因为自责。

　　陆淮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没说话。

　　“你不要哭了，再哭下去，眼睛都要瞎了。”师若淮抚摸着他的脸庞，柔声说。

　　“瞎了也是我活该……”陆淮嘟囔了一句。

　　师若淮凑上去堵住了他的唇，阻止了他后面的话，作为惩戒，她用牙齿狠狠咬了他的下唇一下。

　　一吻结束，两人都脸颊通红，陆淮的嘴唇总算有了点颜色，他看上去终于有点人气了。

　　他眼里还带着泪光，我见犹怜的模样。

　　“你要是个小姑娘，那得迷倒多少人？那么爱哭，哭起来又那么惹人怜爱。”师若淮抚了抚他通红的眼角，轻声打趣起来。

　　以往陆淮从不在这种打趣的话语上落下风，不过今天，师若淮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说他是小姑娘，说他爱哭，爱撒娇，他都认了。

　　况且其实这也不算打趣，在她面前，他的确有点小脾气，动辄被她惹生气，哭哭笑笑，都是因为她。

　　他靠在师若淮肩膀上，挨着她，粘着她，一刻也不想和她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