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春》温卿施

33、休学

　　“左迎，那晚之后我只见过他一次，”侯明立摘下了老花镜，垂着的眸子里那些浑浊不清的思绪，汇成了一弯泉水，“他来学校办理了一年休学，不知道后来有没有参加过高考。”

　　温惜逢听着，藏在桌子底下的手已经慢慢垂了下去。

　　休学。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段她从未听过的经历被安插在左迎身上，余留的只有惊讶。

　　温惜逢以为他那时消失，不来学校，做出的这些只是为了能够全心全意地去照顾他的爸爸，或者其中还有一小部分是赌气。

　　毕竟如果他们没有谈过恋爱，那天下雨左迎没来找她，那么后面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如果，如果……

　　越想越乱，温惜逢此刻忽然多了些冲动，这些事她全然不知，还需要一个个从别人的口中拼凑出全景，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接去问左迎，两人开诚布公地面对面，说开一件事还是很简单的。

　　可是呢。
　　她不知道左迎曾经休过学，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去上大学，曾经在哪些城市停留过，这些年有没有开始过一段段新的恋情。她什么也不知道，这样的话，也可以毫无负担地去问吗？

　　最初的勇气被纠结和多余的考虑一步步消磨，到最后还是等同于没有。

　　告别了侯老师，温惜逢回涂芙家待完了剩下的这天，隔天买了最早的一班高铁回了高临。

　　不知道是不是内心的不安在作祟，温惜逢刚出高铁站，在手机平台上打好了车，沿着司机打电话跟她说的位置，走到了一个好停车的地方。

　　她刚放下手机，远处的风不留情地吹乱了她的头发。

　　温惜逢去整理头发，身旁的小行李箱被其他忙着上车的陌生人不小心撞了下，很快往后仰倒在了地上，她正要蹲下去捡，行李箱的拉杆却被别人先一步握住。

　　他们蹲在一起，距离很近。

　　温惜逢抬头，后知后觉地对左迎说了声“谢谢”，接过行李箱拉杆的那一刻，左迎问她：“回离

　　青了？”

　　“嗯？”温惜逢侧过头，下意识应声“嗯，放假去涂芙家里住了几天。”

　　“这样，”左迎点头，温惜逢看他两手空空，顺带问了嘴，“你打车了吗？”

　　“正准备打，”左迎拿出手机，却听温惜逢说，“坐一辆车吧。”

　　闻言，左迎划拉手机的动作一滞，他点点头，接着无比轻松地笑了笑：“好，温老师大气。”

　　他们的车很快来了，节假日人多，网约车司机都在附近等客，温惜逢上车后先报了自己的手机尾号，余光瞥见左迎上了车，她想起昨天和侯明立聊过的那些，状似无意地提了嘴：“对了，你是在哪读的大学？”

　　左迎像是没料到温惜逢会忽然问这个，他盯着对方的侧脸看，同时开口：“临大。”

　　“临大？”这次轮到温惜逢疑惑了，“真的？”

　　左迎点头，还掏出了手机跟人开玩笑：“要不要查查我的学信网？”

　　但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温惜逢微抿嘴，看似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之后的一段路，两人再没开过口。

　　车内焦灼的气氛让前头开车的司机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所幸他们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温惜逢边往小区里走边在线上付了车费，左迎紧紧跟在她身后。

　　电梯里，这样逼仄的空间，温惜逢转头想要故意不去看左迎，但她那边是镜子，这一整面不算太清晰的镜子还是照出了那人的脸。

　　“怎么了？”某人就像侧面长了眼睛，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温惜逢，“看起来有事要问我？”

　　“嗯，”反正都是对方先挑起的，温惜逢也没遮掩，“我当时也在临大，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你？”

　　左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眼顶部的楼层数，电梯门开的那一刻，他好似是在转移话题，没有看着温惜逢的脸道：“八楼到了。”

　　看出他是在刻意逃避这个话题，温惜逢没有继续深究，轻应了声便若无其事地走出了电梯门，就好像刚才他们什么都没说过。

　　望着温惜逢的背影，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左迎按住了开门键，直到看见对方彻底消失在拐角处。

　　对上本尊了，温惜逢分明只问了一句，却总感觉剩下的她都再没有必要问。

　　别人不知道的，左迎也不说。

　　问来问去，给他们都徒增烦扰。

　　沉默反倒成了此刻最好的办法。

　　出门，上课，吃饭，上课，吃饭，回家，接着再重复以上步骤。

　　温惜逢井井有条地进行着自己的生活，她像是忘了上次和左迎那没有答案的对话，该怎么聊天还是怎么聊，只是他们见面的机会相较以前少得可怜，从前不管走哪边都能遇见的人，现在见到的次数屈指可数。

　　天气一天比一天好，阳光直晒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暖洋洋的。

　　不知不觉，又一个夏天来了。

　　温惜逢守着班上的晚自习，批作业时骤然听见两声水滴落的声音，班上有学生比她的反应更快，小声道：“下雨了。”

　　夏天的大雨骤然下了，也许再过不久就会停。

　　停是停了，但很快又下起雨来。

　　一直到第三节晚自习时，班上住宿的同学都有在课桌里放伞的习惯，外宿的同学则都借了温惜逢的手机提前跟家长们打电话说需要来接。

　　下课的时候教学楼一楼站了很多人，送走了一个又一个学生，一同上晚自习的其他老师看见温惜逢，便走过来说笑着：“温老师，你说这雨还能停吗？”

　　“会的吧。”温惜逢抬头看天，夜空里什么都看不清晰。

　　她们说着，温惜逢只偶尔附和几句，剩下的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总还是盯着前方的小路看。

　　学生们几乎走光了，雨幕之下缓缓走来一个人。

　　其他人都没注意到时，温惜逢已经看清了那人的下半张脸。

　　左迎撑着一把纯黑的伞，他走到温惜逢身前，微仰头道：“走吧。”

　　“你，”温惜逢有些不解，“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打听到的，”左迎低头，“小心地上很多水。”

　　“噢，好，”温惜逢的注意力很快被躲过地上的水吸引住，跟着左迎走出了学校门，他们一起上了对方的车。

　　车内的装潢还是和上次一样，温惜逢系好了安全带，车子启动的时候，她的好奇心还是掩盖不住。

　　“你怎么会想到来接我？”

　　左迎专心看着前方，也许是夜晚过于闷热，就算开了空调，他也还是卷起了两只袖子，小臂的线条流畅好看。

　　左迎：“下雨了，猜的。”

　　“猜我会不带伞？”温惜逢有些懵。

　　“没有，”左迎说，“猜我今天会要去接你。”

　　听他换了个说法说猜到自己不会带伞，温惜逢只得就此作罢，她偏头看着窗外，此刻什么也看不清，车窗已经被大大小小的雨滴爬满。

　　温惜逢忽然想起自己没有把车开回来，明天可能需要打车或者坐地铁去学校。

　　可不知是不是身旁这人有读心术还是因为什么，左迎忽然在寂静的夜里开口：“你没开车，我明早送你去学校。”

　　温惜逢本想开口说“不用了”，但没说出来，她张着嘴，思绪转来转去最后脱口而出一句：“好的。”

　　“明天几点？”

　　“七点。”

　　“好。”左迎把车驶进地下车库。

　　下车的时候，温惜逢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她刚拉开车门，就听左迎忽然想起来提醒了句：“记得带伞，明天早上我在这里等你。”

　　“好。”温惜逢下了车。

　　他们一如往常一起上了电梯，然后温惜逢先下。

　　平时如果是晚回家，隔天温惜逢总是会赖一会儿床，但明天不是她自己去学校了，她找出了一把折叠伞放在鞋柜顶上最显眼的地方，睡前又定了好几个提前的闹钟。

　　但这些闹钟没有发挥出它们的作用，温惜逢提前醒来了。

　　她像是忽然有了用不完的精力，还能溜达到小区门口去买了早餐带回来，上次的时候还不忘给了左迎一份。

　　左迎看着温惜逢提上车的早餐，像是有些想笑，不过他没真的笑出来：“你去买的？”

　　“没毒，”温惜逢咬了口塑料袋装的馒头，看着前方，“吃吧。”

　　“行，”左迎轻快应下，“感谢温老师请吃早餐。”

　　“不客气。”温惜逢加快了吃馒头的速度。

　　来到学校，班上的早自习被分给了各科任老师，今天温惜逢不用去守早自习，她来到办公室坐下，把带来的那把伞找了个抽屉收好，坐下后打开手机随意翻了翻朋友圈和聊天信息。

　　因为好友太多，温惜逢从来都只是草草看一眼朋友圈里有些什么，就算看过了也不会记得。

　　但她往下翻了翻，看见一组九宫格照片时差点就要划过去，但隐约看到其中有张照片中的一张背影，温惜逢很快又划了回来。

　　这是林覃的朋友圈，照片里的他穿着冲锋衣，其他几张拍的是风景，而其中有一张，镜头对准的位置，火红的日出中，矗立着左迎的身影。

　　配文，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南山的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