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春》温卿施

32、远行

　　左迎脸上笑意渐淡，视线只在学生哥哥的脸上停留了一刻，随后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店里。

　　吃蛋糕的时间定在了晚自习第一节课，学生们这时候大多数都没吃晚饭，火急火燎从宿舍和其他地方回来，走进教室看见讲台上的蛋糕两眼都放光。

　　这个蛋糕份量足够，班上每个同学都分到了一小块，过生日的女孩还走上来给温惜逢也切了一块。

　　白炽灯下，整个班的氛围都很融洽，孩子们吃着蛋糕聊着天，一个没看住，就已经有人的脸上被其他人抹上了白色的奶油。

　　他们笑着闹着，温惜逢坐在讲台边上，用叉子去戳蛋糕的动作也微微停顿，她看向台下，似乎有所触动，仿佛透过这些孩子们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

　　当时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数年后某日再回想起来，原来那是那样宝贵的一段记忆。

　　晚自习下了课，温惜逢简单收拾了下办公桌上的东西，其他老师跟她打了打招呼便打算各自回去休息。

　　回到小区里已经是快十点了，温惜逢停好车后准备坐电梯，刚好看见电梯门快要关上，她快步上前，就在电梯门关上的下一刻，门又开了。

　　电梯里暖黄的灯光下，左迎正按着开门键，看见是他，温惜逢扶着包带礼貌对他点头致谢：“谢谢。”

　　左迎站在有按键的那一侧，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去几楼？”

　　“八楼，”温惜逢正要继续说“谢谢”，不知道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他们一人站一侧，中间有半个人的距离，等电梯到了八层打开门，温惜逢走出去之前还不忘对左迎说：“我到了，下次见。”

　　“嗯。”左迎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甚至看也没看人家一眼，好似目中无人。

　　察觉到他身上的一丝异样，温惜逢感觉到了但不知道这股异样从何而来，她走出电梯门，左迎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也还在低头打字。

　　花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洗澡吹头发，温惜逢把脏衣服丢进了洗衣机，等待洗衣服的这段时间她才有空看眼手机。

　　温惜逢盘腿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全是清新的洗发水的气味，她的头发披散着，只剩一点点才算全干，她看见手机上弹出了两条信息，但内容似乎不太寻常。

　　左迎：【今天那个人是你朋友？】

　　两条信息间隔了六分钟。

　　左迎：【发错人了，不用回。】

　　温惜逢看向上面那条信息，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觉得对方没有发错信息。

　　她知道左迎指的是今天中午和她一起去取蛋糕的学生家长，于是没多想，顺便打字说明了下。

　　温惜逢：【班上有学生过生日，家长托我把蛋糕带进学校。】

　　信息发出去没多久，温惜逢跳转了其他平台刷了刷，不一会儿就看见左迎回的消息。

　　左迎：【嗯，知道了。】

　　左迎：【你在哪个学校？】

　　虽然不知道他忽然这么问是怎么一个思维跳转方式，但温惜逢也都顺手回了，她打了学校的名字发过去，又收获了左迎的一句“知道了”。

　　像例行来查户口的。

　　温惜逢想。

　　接下来的日子步入了正轨，温惜逢还是如往常一样固定去上课，她带的班是低年级，高一高二总没有毕业班压力那么大。但也有时候回来得晚了，经常还会在小区里撞见左迎。

　　此后涂芙有事没事就买张高铁票过来陪她，只是涂芙睡得早，工作日的时候会经常见不到温惜逢的影。

　　在小区里见过左迎后，涂芙像探查到了敌情般火急火燎给温惜逢发信息。

　　涂芙：【惜惜，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温惜逢这时候恰好有空。

　　温惜逢：【说吧。】

　　涂芙还想着就这么直说会不会太明显了，还在迂回地提醒对方。

　　涂芙：【这次我来找你玩，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总感觉老在你家附近见到一个……熟人？】

　　涂芙咬着指甲着急等回复中，看着人家名字底下的“正在输入中”，不免有些紧张。

　　温惜逢：【你说左迎？】

　　温惜逢：【他搬来我们小区了】

　　涂芙看见这两条消息的震惊程度，简直可以跟当时知道温惜逢特地请假出学校去人家家门口堵人一样。

　　她张了张嘴，看温惜逢发这些话的时候也没表现出来什么，于是也不再藏着掖着。

　　涂芙：【什么情况？你俩这……】

　　涂芙手指头飞快，打出“复合”两个字又删掉。

　　涂芙：【这是和好了？】

　　温惜逢：【嗯，现在是普通朋友。】

　　盯着屏幕上的“普通朋友”看了一会儿，温惜逢忽然感觉哪里怪怪的，心里头好像空了一块。

　　涂芙这次直接发了语音过来，温惜逢点了播放，对方不可置信的语气如在眼前。

　　“普通朋友？你们两个？真的假的？”

　　“惜惜，别怪我说话不好听啊，就算那个时候左迎不告诉你一声就消失可能是有他的苦衷，但是……但是这么多年了也不见他主动过来联系你，过了这么久了，他竟然能当作和你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这太匪夷所思了。”

　　一条长语音播放完毕，不仅道出了涂芙的疑惑，也问清楚了温惜逢此刻纠结的是什么。

　　她以为自己和左迎再见面，两个人还能和以前一样发发信息见面打打招呼，许多的不愉快也就这么过去了，但其实不是的。

　　她是一个较真的人，不说认死理，但也不想什么都不知道，糊糊涂涂地就把事情遮掩过去。

　　不知道真相就好似一件半干的衣服，穿在身上看上去好像没什么问题，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难受。

　　潮湿，沉闷。

　　短暂的思考过后，温惜逢余光瞥见了桌上的小日历，望着被标红的那几天，很快做出了一个决定。

　　温惜逢：【芙芙，过几天我跟你一起回去。】

　　涂芙还在这边吃东西，看见信息的一瞬间差点呛住，她点开语音问：“跟我一起，回离青吗？”

　　温惜逢：“嗯。”

　　今年的清明假期一共三天，其中两天都在周末，剩下一天是紧接在后面的周一。

　　高铁上，涂芙撑着下巴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温惜逢，摇了摇头叹气道：“就三天假，我看你每天那么累，在家休息休息多好。”

　　“不累，”温惜逢眨眨眼，离她们的目的地越近，她心里的预感就越强。

　　“行吧，看在你特地送我的份上，”涂芙忽然凑了过来，“我就帮帮你吧。”

　　温惜逢：“帮我，什么？”

　　涂芙“哼哼”笑了几声，一脸把什么都看穿了的表情：“这就是心有灵犀，上次我刚跟你聊完左迎你就准备回离青，这其中肯定有我还没猜到的关联。”

　　温惜逢知道自己的目的很明确，但没想到表现得这么明显。

　　“快说，”涂芙把手举到了温惜逢嘴边，“我在拷问你。”

　　温惜逢：“没什么。”

　　一路上无论涂芙怎么旁敲侧击都没问出什么东西，她最后放弃了，但还是强硬领着温惜逢去自己家住了一晚，理由是舍不得看她一个人跑过来住酒店。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涂芙还没醒，温惜逢就已经出了门。

　　她来到学校门口，停留了几秒，很快就走向别处。

　　巷子口的景象依旧不变，两边还是熟悉的文具店和早餐店。

　　温惜逢顺着记忆中的路走了进去，好似也回到了从前。

　　她到了两家挨着的那个地方，从前是只有一个房子大门紧闭，现在是两个。

　　这时恰好有人路过，温惜逢礼貌问了问这两家不住人的原因，路人伸手指了指李奶奶的房子：“这家老太太身体不好，被他几个子女接走啦。”

　　他说完，再看向另一间房子时，摸了摸头露出一脸疑惑的神色：“这家……我就不知道了，我搬过来的时候这里好像就不住人。”

　　“麻烦了，”温惜逢朝路人点了点头。

　　“多大点事，”路人走之前还对着温惜逢摆了摆手，“小姑娘注意安全啊。”

　　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左迎似乎也没有几个相熟的邻居，李奶奶也离开这里了，温惜逢知道自己再待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于是把心思放到了一个可能明白些的人身上。

　　她提了点礼物上了侯明立的家门，侯明立这个时候也还在当老师，再过不久就要退休。

　　看到曾经的学生上门来拜访，侯明立脸上的欣喜溢于言表，尤其是在知道面前他的学生也成了老师后，语气里不乏感慨。

　　“你们是一九级毕业生，我还记得，”侯明立叠着手，和温惜逢一人坐在桌子一侧，“好像昨天还在守着你们的晚自习，今天你们就长大了。”

　　一说起以前的事，侯明立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来，温惜逢陪他聊了许多，聊着聊着，话题就到了某个刁钻的地方来。

　　温惜逢说：“老师，当年我们或多或少都干过一些违纪的事，像我早恋，只是到现在我还不知道，那天晚上左迎……后来他的事怎么样了？”

　　闻言，侯明立愣住了，最后他摇了摇头，同样是满脸无法述说的憾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