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坠暮晚》》十羽傺

47、信的寄托与星的蜕变

　　探视结束后的失落感，如同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湿冷，总会缠绕沈星禾好几天。但这一次，她没有允许自己沉溺太久。回到市区，她甚至没有先回公寓，而是直接让德叔开车去了位于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的基金会办公室。

　　这是哥哥沈默早年以她的名义成立的一个小型公益基金，原本只是象征性地运作，规模很小。林晚出事前，她们曾聊起过未来，林晚说过想做一个真正能帮助困境女性的项目。于是，沈星禾接手了这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基金会，将它作为寄托，也更作为一份事业，全力投入。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温馨而充满活力。几名年轻员工正在忙碌，看到沈星禾进来，纷纷打招呼：“沈会长。”

　　沈星禾点头回应，脸上带着温和却疏离的笑意，径直走进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她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将包随手放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玻璃窗外是城市的车水马龙，繁华依旧，却仿佛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没有林晚的世界，色彩总是缺了几分浓烈。

　　她走到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桌面上一个精致的实木相框上。里面放的，不是照片，而是那张泛黄的、承载了她和林晚最初缘分的字条复印件——【你的眼睛很美，不应被泪水淹没。】原件被她妥善珍藏，复印件则成了她办公桌上最重要的力量源泉。

　　深吸一口气，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和文件。基金会的运作远比想象中复杂，项目审核、资金筹措、合作谈判、媒体宣传……每一件都需要她亲力亲为，从头学起。她报了很多管理课程，深夜还在啃读晦涩的商业案例，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成长。

　　忙碌，是抵御思念和担忧最好的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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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高墙之内，又是另一番天地。

　　女子监狱的劳作车间里，气氛安静而压抑。林晚和十几名女犯坐在一起，进行着手工编织的工作。她的手指原本是弹钢琴、签文件的，如今却熟练地操纵着粗糙的毛线和钩针，完成着规定份额的任务。

　　她的神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周围的窃窃私语、偶尔的争执，似乎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低着头，一针，一线，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只有在劳作间隙，允许短暂休息时，她的眼神才会望向车间那扇装有铁栏的小窗，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和教育学习，回到拥挤的监舍。林晚洗漱完毕，坐在属于自己的那张窄小的床铺上。同监舍的其他人在聊天，或者发呆。林晚则从枕头下，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本子。

　　翻开，里面是沈星禾写给她的信。

　　几乎每天一封，雷打不动。用的都是最普通的信纸，字迹时而娟秀工整，时而带着点匆忙的潦草。

　　她没有立刻开始读，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纸张，仿佛能感受到星禾落笔时的温度。然后，她才深吸一口气，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

　　今天的信很厚。

　　【晚晚，见字如面。】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我办公室窗台上的那盆小苍兰开花了，是淡紫色的，很香。我记得你好像不喜欢太浓烈的花香，但这个味道很清淡，你应该会喜欢。下次探视，我带一朵干花给你看。】

　　【基金会儿童项目的第一批筛查结果出来了，发现了三个需要紧急手术的孩子。我已经联系好了医院和专家，费用由基金会承担。看到孩子们家长感激的眼神，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这好像也是你想做的事，对吗？】

　　【安平今天来基金会找我了，给我带了她自己烤的饼干，味道……嗯，很有进步空间（偷笑）。她说陆佑把集团的技术部门管理得井井有条，宋楷帮她挡掉了好多不必要的应酬。她看起来成熟了很多，不再是那个一点就炸的小丫头了。她还悄悄问我，你在里面缺不缺东西……】

　　【晚上和韩医生通了电话，例行复查。他说我心脏功能恢复得非常好，各项指标比很多正常人都要好。我答应他，也答应你，会一直好好照顾自己。】

　　【就是……昨晚梦到你了。梦到你回来了，我们在新家的厨房里，你非要给我做糖醋排骨，结果把锅烧糊了，满屋子都是烟……醒来的时候，又好笑，又有点难过。】

　　【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你很快就会回来的。我会把基金会做得更好，把我们的新家布置得更温暖，等你回来验收。】

　　【勿念，一切安好。】

　　【星禾】

　　信的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的太阳。

　　林晚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读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通过这些文字，参与到星禾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去。她想象着星禾在阳光明媚的办公室里处理文件的样子，想象她看到孩子得到救助时露出的温柔笑容，想象她和安平相处时那无奈又纵容的神情……

　　当读到梦到她把锅烧糊时，林晚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但随即，那股混合着思念和心疼的酸涩再次涌上鼻尖。

　　她的星星，在信里永远都是那么阳光，那么积极，报喜不报忧。但她怎么会不知道？运营一个基金会，面对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怎么可能一帆风顺？那些被轻描淡写带过的“有点难过”背后，又藏着多少个失眠的夜晚和独自承受的压力？

　　她把信纸按在胸口，那里堵得发慌。

　　【我的星星，】她在心里无声地说，【在我不在的天空里，愈发璀璨了。】

　　而这璀璨，是用多少汗水和坚强换来的？她宁愿她的星星不要这么耀眼，只要平安喜乐就好。可她也知道，星禾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飞速成长，变得独立而强大。这或许，就是这场磨难带给她们的，除了痛苦之外的唯一礼物。

　　她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放回牛皮纸包里，和之前所有的信放在一起，厚厚的一摞，是她在这冰冷囚笼里最珍贵的精神食粮。

　　然后，她也从枕头底下另一个更隐蔽的地方，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短小的铅笔。这是她通过努力表现争取来的。

　　她翻开本子，里面不是文字，而是一些简单的草图。有花草，有小动物，还有一些抽象的线条。最近几页，则是一个手链的初步设计图样，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缠绕的形态。她仔细观察过，狱警允许佩戴的物品里，有一种用来做手工的、韧性很好的彩色仿皮绳。

　　她看着那粗糙的设计图，眼神专注。她记得星禾的手腕，纤细白皙。她想用这些最普通的材料，尽自己所能，为她编织一点什么。一点带着她体温和思念的，微不足道却独一无二的礼物。

　　这成了她在这里，除了期盼重逢之外，最大的念想和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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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的另一端，沈星禾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已经是深夜。

　　她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的霓虹。城市依旧喧嚣，但她的内心却异常平静。她拿出手机，调出日历，在一个日期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那是林晚可能获得减刑，最早能出来的日子。虽然还有很久，但每一天的过去，都意味着距离那个日子更近一步。

　　她不会只是被动地等待。

　　她要让林晚回来时，看到一个更好的沈星禾，一个她们共同憧憬的未来，已经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她转身，关掉办公室的灯，锁好门。高跟鞋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回响，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得很远。

　　玻璃内外，是两个世界。
　　一个在喧嚣中砥砺前行，用忙碌和成长填充思念。
　　一个在寂静中默默坚守，用回忆和微小的创造寄托爱意。
　　但她们的目光，始终望向同一个方向——那个有彼此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