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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玻璃内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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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的伤势在精心照料下,恢复得比预期要快。胸腔的疼痛逐渐减轻,苍白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但身体的康复,并不能驱散萦绕在病房上空那无形的、日益沉重的压力。
警方完成了前期的讯问和证据固定,检察院的起诉书也即将下达。这意味着,林晚在医院的特殊监护期即将结束,她必须被移送到看守所,等待法律的审判。
这个消息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尤其是沈星禾。
她表现得异常平静,依旧每天陪着林晚,喂她喝水,帮她擦拭身体,用轻柔的语调读新闻或者小说,仿佛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林晚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星禾握着她的手时,力道会比平时更重一些;在她睡着时,那道停留在她脸上的目光,带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眷恋和不安。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
那是一个清晨,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满病房,甚至带着几分暖意。两名穿着制服的女警准时出现在了病房门口,神情严肃而克制。
该来的,总会来。
林晚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上了一身简单的灰色运动服,是沈星禾特意为她买的,尺码刚好。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刚刚冒出的新绿,背影单薄却挺直。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缓缓转过身。
沈星禾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但她脸上努力维持着一个不算难看的笑容。
宋楷和沈安平也来了,站在稍远的位置,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德叔眼圈泛红,别过了头。
“时间到了。”为首的女警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林晚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女警,最终落在了沈星禾脸上。她朝她走了过去,步伐因为伤势还有些缓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沈星禾的心尖上。
“我走了。”林晚在沈星禾面前站定,声音很轻,带着她特有的、此刻却显得格外温柔的沙哑。
沈星禾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地点头。
林晚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落下,只轻轻拂过她散落在耳畔的一缕发丝。
“照顾好自己。”林晚看着她,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别让我担心。”
“嗯。”沈星禾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带着浓重的鼻音。
“公司的事,有安平和宋楷,你不用太操心。”
“嗯。”
“基金会……等以后……”
“我们一起做。”沈星禾打断她,语气坚决。
林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里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她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好。”
简单的对话之后,是更长久的沉默。千言万语,都堵在了胸口。
女警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
林晚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不再看沈星禾,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努力维持的平静就会瓦解。她转向宋楷和安平,目光沉静。
“安平,沈氏……交给你了。”
沈安平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恨之入骨,如今却觉得无比复杂的女人,心情五味杂陈。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
林晚又看向宋楷,眼神里带着一丝托付:“宋楷,谢谢你。还有……帮我……照看一下星禾。”
宋楷神色复杂,郑重地颔首:“我会的。”
所有的交代,都已完毕。林晚最后深深地看了沈星禾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骨髓,然后毅然转身,跟着女警向病房外走去。
没有拖泥带水,没有哭天抢地。可正是这种克制,让离别的悲伤显得更加沉重。
“林晚!”
就在她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沈星禾终于控制不住,冲口喊出她的名字。
林晚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僵硬,肩膀微微颤抖。
沈星禾快步上前,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将脸埋在她尚且单薄的背脊上,泪水瞬间浸湿了她的衣衫。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抱着她,仿佛这样就能把她留住。
林晚的身体僵直了片刻,然后,她抬起手,覆盖在沈星禾环在她腰间的手上,用力地握了握。
“等我。”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许下承诺。
然后,她一根根地,掰开了沈星禾的手指,头也不回地跟着女警离开了病房。
走廊里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电梯方向。
沈星禾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泪痕交错。怀里空了,心也好像跟着被掏空了。
安平走上前,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小姑姑……”
沈星禾猛地回过神,用手背狠狠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我没事。”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我们回去。她不在的时候,我要把一切都打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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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沈星禾如同换了一个人。
她没有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而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她正式进入沈氏集团,在宋楷的辅助和安平的支持下,从一个对商业不甚了解的“大小姐”,开始努力学习公司运营、财务报表、市场分析。
她身上似乎继承了林晚的那股狠劲,对自己尤其狠。常常熬夜看文件,追着各部门主管询问细节,不弄清楚绝不罢休。她不再是被保护在温室里的琉璃花,而是逐渐显露出坚韧的内核和不容小觑的学习能力。
同时,她开始着手整理林晚留下的,关于成立女性救助基金的初步构想和资料。这是林晚想做的,也是她们共同的未来。她要将它准备好,等林晚回来。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又似乎慢得令人心焦。
终于,到了案件开庭的日子。
法庭庄严肃穆。沈星禾、沈安平、宋楷以及德叔都坐在听众席上。他们的目光,齐齐聚焦在被告席上那个穿着囚服,身形消瘦却脊梁挺直的女人身上。
林晚的神色很平静。她承认了所有指控,没有辩解,只是在最后陈述时,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法官,精准地找到了听众席上的沈星禾。
“我承认我犯了错,触犯了法律,我接受法律的审判和制裁。”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我最初走上这条路,有被迫无奈的原因,但后来,更多的是被欲望和恐惧驱使。我伤害了信任我的人,也给社会造成了不良影响。我深感悔恨。”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着沈星禾,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力量源泉。
“但我感谢这段经历,它让我彻底清醒,让我有机会洗净身上的污浊。我也感谢……那些没有放弃我,给我机会弥补的人。”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无论判决结果如何,我都会积极面对,努力改造。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和她一起,走到有光的地方。”
沈星禾在台下,早已泪流满面。她用力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拼命地对林晚点头。
最终,法官当庭宣判。
“……被告人林晚,犯商业欺诈罪、非法转移资金罪……数罪并罚,鉴于其系被胁迫参与部分犯罪,且有重大立功表现,归案后认罪态度良好,积极退赃……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三年!
听到这个结果,沈星禾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这已经是在现有法律框架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不是漫长的十几年,也不是缓刑那种不确定的自由。是实实在在的三年,是可以看得见的尽头。
林晚听完判决,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她甚至微微向法官鞠了一躬。然后,她再次看向沈星禾,嘴角努力向上牵起,露出一个安抚的、带着希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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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生效后,林晚被移送到城郊的女子监狱服刑。
探视日,沈星禾早早地就到了。经过繁琐的登记和检查,她终于坐在了探视间冰凉的塑料椅子上。面前,是一面巨大的、隔开内外两个世界的透明玻璃墙。
她的心怦怦直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玻璃对面那扇紧闭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
终于,门开了。林晚在女狱警的带领下,走了出来。
她剪短了头发,齐耳的短发让她看起来清瘦了许多,也莫名多了几分利落和坚韧。身上穿着统一的囚服,宽大而朴素。她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阴郁和沉重,反而有种沉淀下来的平静。
她走到玻璃前,拿起一旁的通话电话。
沈星禾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拿起了自己这边的话筒。
两人隔着厚厚的玻璃,静静地对望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你瘦了。”最终还是林晚先开了口,声音通过话筒传来,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却无比真实。
“你也是。”沈星禾的声音有些发抖,她贪婪地看着玻璃那端的人,仿佛怎么也看不够,“在里面……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林晚轻轻摇了摇头,甚至还笑了笑:“没有。都挺好。分配了工作,也在学习。比想象中……要规律。”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沈星禾知道,监狱的生活怎么可能“挺好”。她只是不想让自己担心。
“我很好,公司也很好,安平现在能独当一面了。基金会的前期调研我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就等你出来……”沈星禾急切地想要告诉她外面的一切,想要让她安心。
林晚安静地听着,目光温柔地流淌在沈星禾的脸上,仿佛在汲取能量。
“星禾。”她轻声打断她,“别光说我。你呢?心脏有没有不舒服?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每天都吃。韩医生定期检查,说恢复得很好。”沈星禾连忙保证,“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不用担心我。”
“嗯。”林晚应着,目光细细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将这三个月缺失的份都补回来,“好像……还长胖了一点。”
沈星禾破涕为笑:“真的吗?那太好了。”
气氛终于不再那么沉重。她们开始聊一些琐碎的事情,像所有普通的恋人一样。聊天气,聊沈星禾在公司里闹的小笑话,聊林晚在狱中学到的新技能……刻意回避着那些沉重的话题,只汲取着此刻相见带来的片刻温暖。
探视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当狱警提示时间快到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空气再次变得凝滞。
沈星禾看着玻璃那端的林晚,鼻子一酸,刚刚强压下去的泪水又有决堤的趋势。
“林晚……”她唤她,声音带着哭腔。
“嗯。”林晚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吸进自己的灵魂里。
“我等你。”沈星禾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三年而已,我等你出来。出来后,我们结婚。”
玻璃对面,林晚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她眼眶瞬间红了,握着话筒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重重地点头。
泪水,终于还是从她眼角滑落。但她却在哭中,绽放了一个无比灿烂、带着泪光的笑容。
她向前倾了倾身体,隔着那层冰冷、坚硬、无法逾越的玻璃,轻轻吻了上去。吻的位置,正对着外面沈星禾的额头。
这是一个跨越阻碍的、无声的、却重于千钧的吻。充满了承诺、思念和深入骨髓的爱恋。
沈星禾感受到那隔着一层阻碍却依旧灼热的深情,眼泪汹涌而出。她也将自己的手掌,贴在了玻璃上,对应着林晚嘴唇的位置。
时间到了。
林晚依依不舍地放下话筒,最后深深地看了沈星禾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带走。然后,她转身,跟着狱警,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扇门。
在门关上的前一刻,她再次回头。
沈星禾对着话筒,用尽全身力气,大声说道:“下次!要吻在真的地方!”
林晚听到了。她站在门内,对着沈星禾,露出了一个无比清晰、带着泪痕却充满无限希望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
门,缓缓关上,隔绝了视线。
沈星禾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手里的话筒传来忙音,玻璃对面空空如也。
但她心中,却不再是一片荒芜。
那里,埋下了一颗名为“等待”的种子,并且充满了对三年后,那个真实亲吻的,最炙热的期盼。
玻璃内外,是两个世界。
但爱,穿透了阻碍,将她们紧紧相连。
等待虽苦,但尽头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