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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我们谈谈” “殿下觉得 ...
“殿下去见韦大人了。”
“韦大人”三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了他的脑髓里!
江敛幽幽叹了口气:“我才离开一小会呀,怎么又……”
后半句话低不可闻。
还好,刚刚已经揍过韦廷恪一顿,他已经足够冷静,足够理智,足够收放自如地控制住自己。
他转过身,看见陈思荷还抱着他的血衣,有些踌躇,于是他朝她微微一笑,温声道:“我叫谢九先送你回去,我还有事要办。”
陈思荷哑口无言。
她知晓江大哥做事向来说一不二,心中再多不满,也只能强行咽下。
心中泛起晦暗的苦涩,当她不知道吗,一打听完昭华殿下的去向,就急巴巴地将她送走……
他肯定又要去找萧含贞发疯了。
*
萧含贞推门而入,张嘴吃葡萄的男子睁开眼,见到是她,颇有些惊奇:“公主殿下。”
韦廷恪吐出殷红的果皮,慢慢起身,潦草地向萧含贞行礼。
他一张脸上仿佛开了染色坊,可他似乎浑不在意,竟然反而朝她露出个有些恶劣的笑容:“到底是哪一阵春风,频频将尊贵的公主殿下吹到我的房间里来?”
这人还真是一张嘴就要犯浑,萧含贞强压下涌起的鸡皮疙瘩,冷冷道:“本宫有话和你说。”
韦廷恪黏腻的视线在她身上扫了几圈,拍拍手叫服侍他吃葡萄的两个侍女下去。
“殿下有话快说罢,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传出去臣的名声也不好听。”
这人倒打一耙,萧含贞恶心地瞪着他。
平心而论,韦廷恪凤眼上翘,玉质金相,倒也是不错的风流样貌,然而面色浮白,眼下青黑,显然是早已被酒色财气掏空之状,连带那睥睨凌厉的长相都平添了一丝卑鄙。
一想到预知梦中便是此人不知天高地厚谋逆连累她,萧含贞心下更是不快,决心开门见山,速战速决,她真是一刻都不想和此人多待。
“陛下有意为你我指婚,你知道吗?”
其实景元帝并没有向她透露过这意思,可萧含贞总不能逢人就说自己的预知梦。反正,也没有人会蠢到真的去向九五之尊求证。
“什么?”
韦廷恪抱着胳膊,像是第一回意识到有她这么个人似的,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随后皱起眉头。
“我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女人。”
开玩笑,尚公主就得给女人当牛做马、伏低做小,他是疯了才会舍下外头的芳草香花不要,去给一个只会冲他颐指气使的女人当奴才!
萧含贞一把抓起手边的果盘,各色瓜果劈头盖脸就砸了韦廷恪一身:“放肆!”
韦廷恪躲也不躲,只顾冷笑:“看来殿下也瞧不上我,正好,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罢,您想做什么?”
萧含贞强压怒气:“我要你想办法退了这婚事,无论是找韦阁老还是靖王妃,或者买通鸿胪寺主事官员将你的名字从驸马备选名单中划去,还是别的什么法子,总之,本宫绝不可能允许这门婚事发生!”
韦廷恪皮笑肉不笑:“英雄所见略同——虽然殿下是个女人,算不上英雄好汉。不过光靠我一张嘴皮子恐怕不够,殿下也得向陛下说说情。”
“不必你提醒,本宫自然会同父皇说。”萧含贞冷冷道,“本宫只是怕有人贪图富贵,对本宫纠缠不休,特来提前告知而已。”
韦廷恪眯起眼:“实话实说,殿下容貌尚可,身材欠佳,性情恶劣,目不识丁,听说还是从南夷之地出身,没有母家庇佑,空有一个公主名头,这算哪门子富贵?”
听听,她说话还有南蛮子口音呢。
迎着萧含贞的怒视,他耸了下肩,再次抢先开口:“而我就不一样了,你知道雍京四大世家,排榜首的就是我韦家,世代簪缨,结交的都是王公勋贵,就说我父韦阁老,那也是三朝元老,国之栋梁。我姐姐,您也知道,是靖王妃。这般人家,要找怎样的名门闺秀没有?当然啦,我自己也是少年英才,风流人物。”
他将手一摊:“所以,我怎么会想娶殿下?您实在多虑。”
萧含贞额上青筋暴跳:“你信不信本宫将你今日所言种种犯上大不敬之语尽数告知父皇?!”
韦廷恪傲气惯了,懒得服侍这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来的便宜公主,“大门就在那边呢,好走不送嘞您。”
萧含贞掉头就走,没两步,又停下来。
韦廷恪长眉一挑:“不会罢,殿下舍不得走?真看上我了?唉,不过,对我一见钟情也是人之常情。”
萧含贞不想吃他这种恶心的激将法,道:“你和江敛关系不错?”
韦廷恪鄙夷一笑。
还说对他没兴趣,这下连他的友人都开始打探了,若是真让这等纠缠不清的女人进门,日后还不得拿条狗链拴住他脖子,将他日日夜夜绑在后宅不让见人?
还说什么退婚,女人就是麻烦,口是心非,不过是蓄意接近他的借口罢了。
不过,看在她这张漂亮脸蛋上,他也不是不能大发慈悲透露点底。
“对,陈家与韦家本就交好,陈子墨将军灵枢抵京时,我去凭吊,便结识了锋之。京中年轻子弟圈子就这么大,大理寺又常与北镇抚司有来往,一来二去,就这么结识喽。”
文官结交,除了依靠同乡师门之外,还有凭借同年的科举,像韦廷恪这般京中世家子弟,大多数都是娘胎里带来的青梅竹马,反倒不如那帮孱弱碎嘴的寒门交游广阔。
没奈何,正儿八经榜上提名的下凡文曲星们瞧不上他们,整日走家串巷招鹰斗狗的真纨绔他们又瞧不上,到头来,能兴趣相投、真心结交的屈指可数。
韦廷恪想到什么,懒洋洋地补充了一句:“男儿之间,多得是不打不相识,殿下不必为此迁怒江大人。”
萧含贞简直无言以对。
先是江敛替他求情,这会韦廷恪又来替他说话,这两个还敢在他面前卖弄起兄弟情深来了?真是一对笑面虎啊。
她顺手拿起桌上的化瘀散,忍住直接砸到韦廷恪脑袋上的冲动,尖酸讥讽:“那你这友人当得可真够格,一见面就送了你好大一份礼。”
韦廷恪倒是坦然:“那有什么,输给比我强的人并不丢人。何况,锋之他虽然出身一般,不过武艺高强,又得了陛下青睐,平步青云,与他结交倒也不失身份。”
这又褒又贬的,萧含贞真怀疑就算玉皇大帝下凡,到了此人话里也要被当成路过的野狗踢上一脚。
“总之,今日你没见过本宫,本宫也没来过法华寺。十日之内,我要听到你向圣上请辞、以自己德不配位为由退婚的消息。”
说完,也不等韦廷恪再口吐恶言,萧含贞转头就走。
院中已是夕阳西斜,她竟然在这耗费了一整日!
讲经会早已结束,香客四散,只剩青烟袅袅,蝉声依旧。
柳嬷嬷和轿辇早已在寺门前等候,一见萧含贞,就惶惶地欲言又止。
萧含贞脚步一顿,也瞧见了站在轿辇旁的一排锦衣卫。
为首之人红袍墨发,正低头转弄自己右手大拇指上的铁扳指。
郭全和谢九见她,行了个礼:“昭华殿下。”
好不容易按下的烦躁立时又像浮起水面的瓢,萧含贞深吸一口气,才走向轿辇。
“怎么回事?”她问柳嬷嬷。她可没记得吩咐过要见江敛。
一旁的郭全插嘴笑道:“听说殿下要回宫,大人就想送殿下一程。”
萧含贞刚想说不必,就听江敛温声开口:“殿下,咱们可以走了么?还是说,您与韦大人还有话没说完?”
她不得不看向他,江敛镇定自若,回以微微一笑。
“……走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倒要看看,这人忽冷忽热的,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而一路上风平浪静。
别说向她发难了,江敛就连一个字都没有同她说过,轿辇一启程,他就跨上马背,一溜烟跑到仪仗队前方去了。
这下,萧含贞不得不相信,他先前说过“已经不再怨恨她”,当真所言非虚。
萧含贞一颗心渐渐平定,心头涌起淡淡的释然:如今韦廷恪已经答应退婚,江敛也不再报复她,想必预知梦的结局就不会再发生。
剩下的,就看玄空大师能否查出前世在她身上纠缠因果之人。
到达时宫门尚未落钥,萧含贞掀开轿帘,正准备下轿,忽然斜方伸来一只手掌。
她怔了下,抬起脸,撞上了江敛平静的视线。
犹豫片刻,她伸出手,隔着衣袖搭在江敛的右臂上。
江敛扶着她稳稳落了地。
萧含贞一站直,就松开了手,扬起脖颈,朝他微微颔首。
准备要走,忽然又是那只胳膊拦在她面前。
江敛道:“萧含贞,我们谈谈。”
瞬间在场鸦雀无声。
不止是萧含贞,站得近、把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的柳嬷嬷、郭全、谢九,一干人等全都刷地看向江敛。
萧含贞本人更是瞳孔骤缩:这人疯了吗?!
大庭广众之下他喊她什么?!
她咬紧后槽牙,打算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就听江敛在身后“啧”了声,胳膊伸回来——直接用绣春刀别在她胸前!
“嘶——”这一下连柳嬷嬷和谢九都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然而站在江敛身后的郭全,面上露出了赞赏的笑容。
接二连三,萧含贞只觉气血上涌,她飞速扫了一遍周遭,还好大部分随从尽忠职守,都还垂着头。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江敛没什么感情地轻笑了下,左手一扬,郭全立刻识眼色地招呼一声,将其余锦衣卫带远,就连张嘴要喊人的柳嬷嬷都被谢九眼疾手快捂住嘴,扯远了。
拦在她胸前的绣春刀这才收了回去,萧含贞一转身,就见江敛靠在轿辇边,正注视着她。
看了好一会,往常仿佛黏在他脸上的假笑消失了。
他拧着眉,神色有些冷淡,右手捏着食指和大拇指,反反复复地在转那枚铁扳指。
良久,像是下定决心,他忽然开口:“殿下今日怎么会去法华寺?”
反正锦衣卫手眼通天,他与韦廷恪又是好友,萧含贞也没觉得自己能瞒过他:“本宫找韦廷恪。”
不过,话也不必全说,事以密成,知道她打算退婚的人越少越好。
江敛“嗯”了一声,又问:“殿下觉得韦大人如何?”
萧含贞不耐烦:“和你简直是狐朋狗友、狼狈为奸,全都不怎么样!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待会宫门就要落钥了!”
江敛眉头稍解,语气也轻快了些:“殿下好凶啊,臣又哪里得罪您了?”
萧含贞最讨厌就是他这幅浮花浪草、万事不挂心的模样,与过去大相径庭。
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他已经不是过去的江敛,他会变成今日这般,全都是因为她。
“你今日就不该来法华寺!还一言不合就打人!若是闹大了,本宫的脸和名声往哪里放!”
江敛蹙眉笑了:“怎么,我打了韦廷恪,你心疼了?”
跟这人简直是鸡同鸭讲,萧含贞愠道:“我那是心疼我自己!总之,以后本宫的事情不需要你管。”
她已经不想再欠他任何。
玄空大师说的佛语她有一大半听不懂,不过,大致意思还是能理解,就是说她之所以会落得预知梦那般结局,就是因为自己前世做了太多坏事,这辈子才遭报应了呗。
萧含贞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最坏的时候,就是对待江敛的时候。
或许,她也该试试玄空大师说的,行善积德,消除戾气。
“行,算臣多事。”
江敛“啪”地掰了下指节。
先前他与韦廷恪厮打时,手背被对方衣领金扣所刮伤,虽然血已经止住,但显然没有处理好,如今又被他动作牵扯,皮肉翻卷,渗出了些许血丝。
萧含贞盯着那伤口,忽然想起陈思荷说,江敛在山匪窝里受了很多苦。
江敛的袖口滑落,露出腕口的饕餮刺青。
这下她终于清清楚楚瞧见了,那浓墨重彩的颜色下,层层叠叠的都是旧疤,凹凸不平,纵横交错,一整条胳膊竟没有一块好肉!
像是有人曾用一把小刀,细细密密地沿着骨骼,割下每一块肌肉。
他的饕餮刺青,竟是为了掩盖这扭曲狰狞的伤口……
……一定是她被法华寺那帮秃驴啰里啰嗦给弄昏头了。
否则,她怎么会盯着那些丑陋的旧疤,产生一丝可耻的恻隐之心呢?
江敛隐隐察觉那不受控的怒气又要支配他的身心,仿佛连体温都在迅速升高,正犹豫该如何处置,下一刻,冰凉纤细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
他一僵,缓缓抬眸,萧含贞正板着脸,拿着一个不知从哪来的药瓶,在往他手背上涂。
夕阳慷慨地将金辉泼洒在她鬓角、脸颊,微微垂下的眼睫轻颤如蝶,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幽怜柔惜。
一瞬间,江敛以为自己正在做梦。
这是真实的吗?
抑或是魔鬼折磨他的新招数?
什么韦廷恪,什么谈谈,四大皆空,一概全忘。
萧含贞则是终于打定了主意,要好声气不同他争吵,就当是行善积德了罢。
将那只渐渐变得灼烫的手涂完药,萧含贞抬起脸,看向江敛的侧脸,也不知道他一个身手矫健的锦衣卫怎么会如此气昏头,一架打得连下巴都挂了彩。
她刚刚用沾了药膏的手掌抚摸上江敛的侧脸,就见他的喉结清晰而突兀地滑动了一下。
那双幽深晦暗、仿佛带着湿润水汽的黑眸死死凝视着她。
在她收回手重新蘸取药膏时,江敛的视线转移到了她的指尖,眼珠跟着她指尖的移动而转动,一眨不眨,仿佛被草枝牢牢吸引住视线的猛虎。
萧含贞重新举起手,沿着他锋利的脸骨下滑,触碰到嘴角时手腕一下子被攥住了。
江敛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在笑:“殿下在做什么?”
“放开!”
这人凶什么!
萧含贞难得当一回好人,结果还碰到了东郭先生与狼,顿时心生懊悔,使劲把自己的手往回拔。
江敛看她的眼神,仿佛她长出了三个脑袋、七根手臂,那目光仿佛带了火,落在萧含贞脸上,掀起火辣辣的羞耻。
“再不放开本宫就喊人了!”
江敛一顿,这才慢慢松了力道。
萧含贞立刻后退一步,揉着酸疼的手腕,低头一瞧,果然白皙的肌肤上被攥出了五根鲜红的指痕。
江敛也瞧见了,哑然道:“抱歉。”
萧含贞恨恨瞪了他一眼,后者又是一怔,似乎要翘起嘴角,然而又意识到这举动不合时宜,于是板起了脸,正经又说了句:“请殿下恕罪。”
此人绝对毫无真诚悔过之心!
萧含贞一刻也不想再多见他,但是还有话不得不说:“今日发生在法华寺的事情,你不许告诉任何人!”
江敛终于忍不住扬起眉梢:“那殿下刚刚是贿赂臣吗?”
萧含贞恨不得将这人的笑脸撕成稀巴烂:“你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快点,本宫要走了。”
被她提醒,江敛忽然一滞,像是犯了错的孩童一般,欲言又止,干咳一声:“……现在没有了。”
“什么?你耍我吗?!”
江敛却没了先前那般游刃有余,眉宇烦躁,甚至背过了身,避开她恼怒的目光:“臣现在当真无法和您说话……您先走罢。”
爱说不说!
萧含贞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怒气冲冲又生机勃勃的脚步声远离,江敛还在原地站着没动。
他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着拇指上的铁扳指,越来越快,却也越来越焦躁,越来越膨胀。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她的声音,闭上眼,一片黑暗的视野中也能清晰浮现出那张海棠醉日的面容,试图回忆其他,却兜兜转转无论如何都逃不开关于她的天罗地网,一切反抗拖延,都是于事无补。
江敛只能深深呼吸,额上突然暴起青筋。
他粗鲁地一把摘下那扳指,死死攥在掌心,希冀用那冰冷的铁质舒缓一二。
又过了好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
低头一看,那铁扳指早就被他自己的手指摁烂了。
江敛盯着那团乱七八糟、浸满冷汗的废铁,片刻,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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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我们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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