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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饕餮 他江敛难道 ...

  •   右臂上的饕餮狰狞跃出!

      江敛这一拳简直快如闪电、悍若雷霆,谁也没料到上一刻还言笑晏晏的人会骤然发难,全都被劈得外焦里嫩,震定在当场!

      就连挨打的韦廷恪本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结结实实吃了这沙包大的拳头,两道蜿蜒的血线顿时从鼻下涌出!

      “草草草江锋之你疯了?!”

      在萧含贞和柳嬷嬷的惊呼中,江敛一个箭步上前,抬臂举手,全无收势之态——他竟然又要再打!

      这下韦廷恪的的酒全都醒了,踉跄后退,好不容易躲开那一拳:“我草,你他妈还来劲了?!”

      此时,惊呆的一众韦家护卫终于反应过来,一部分扶住了摇摇欲坠、鼻血直流的韦廷恪,另一部分直接拔了刀,就要朝江敛冲去。

      迟来一步的郭全、谢九正好撞见这一幕,眼见自家长官要以一敌十,两人来不及分辨情形,下意识大喝一声,绣春刀亮出,挡在江敛身前。

      “统统滚开!”韦廷恪胡乱用袖子抹掉鼻血,惊怒交加,“真有你的江锋之,半月不见你一来就要和我切磋武艺?怎么着,觉得小爷打不过你是罢!”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暗卫,摇摇晃晃朝江敛走了两步,勾了勾手指:“行啊,有种你再打小爷一拳!”

      江敛不答,大步上前,抬膝就冲着韦廷恪下半身去了!

      “我草!”

      韦廷恪直接摔了个狗吃屎,好险躲开那断子绝孙脚,可他的怒气终于被实打实激出来了。

      身为当朝阁老的独子、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家少爷,他打小就是千娇万宠,大了更是呼朋引伴、众星捧月,如何受得了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辱!

      他一跃而起,反手揪住江敛的衣领,也是一拳狠狠直冲门面!

      当朝两位三品大员,一个是闻风丧胆的锦衣卫都指挥使,一个是簪缨世家的风流贵公子,就这么毫无形象、宛如街边两条疯狗一般在罗汉佛像前厮打成一团。

      场面骤然再次失控!

      人仰马翻,一派混乱,闻声赶来的法华寺僧人大惊失色,纷纷冲上前试图劝架。

      沸反盈天,喧嚣吵闹还引来了前来参加讲经会的香客。

      “听说了吗?小罗汉殿那边打起来了!”

      “似乎是为了一个女人,两位公子看起来都是富贵人家。”

      “我去这等豪门阴私可难得一见啊,等等我喊下我友人一块去……”

      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面带笑容,喜气洋洋,奔走相告,呼朋唤友,一时之间,整个小罗汉殿外热闹极了。

      七八个僧人拦在门前,苦苦哀求:“诸位施主,请回罢,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呀……”

      好说歹说,将看戏的一干民众拒之门外,殿门一关,暗卫和锦衣卫各自一哄而上,终于将骑在韦廷恪腰上、正施一顿老拳的江敛扯开。

      堂堂北镇抚司的活阎王、杀人不眨眼的修罗,如今发髻也歪了,衣领也乱了,嘴角破了皮,眼下一大块淤青,垂下的右拳青筋暴起,鲜血淅淅沥沥往下淌。

      血有一半是韦廷恪的。

      韦廷恪正靠着墙,箕踞而坐,好在人还清醒着,鼻血也止住了。

      “不是,到底为什么啊?你打我干嘛?我又没得罪你!”

      韦廷恪挨了一顿好打,发涨的脑筋终于开始迟迟运转,似乎想起什么,猛地看向一旁早已木立人僵、魂飞天外的萧含贞主仆二人。

      “江锋之,这天香楼的是你相好?你早说啊,朋友妻不可欺,我又不是不知道!我人品再烂也不会对她出手的!”

      江敛满面阴霾,声如浸冰:“韦晟,喝昏头了就给我滚回家去,少在外丢人现眼!”

      与韦廷恪一样匪夷所思的,还有萧含贞。

      她两手颤颤,几乎捧不住江敛交给她的那堆铁扳指。

      她也想问江敛,为何啊?

      他打人前还记得摘下容易刮伤皮肉的硬物,看着着实不像是失去理智,可有理智的人会做出无缘无故、当众殴打朝廷三品大员的事情吗?

      更重要的是,江敛为何要这么做,为何如此生气?

      他这是在帮她出头吗,因为方才韦廷恪言语轻薄了她?

      可他分明说过对她没有真心,更说过,要要桥归桥路归路。

      萧含贞思绪一团乱麻,脑中一片空空,忽听江敛冷冷道:“赶紧爬起来,给昭华殿下磕头请罪。”

      韦廷恪的脸色刷地白了:“昭华公主?”

      见他还没反应过来,江敛直接拽着他的后衣领,在地上拖行至萧含贞面前,一手摁着韦廷恪的后脑勺,迫使他低头:“请殿下恕罪。”

      因为过分发怒出力,他的眼尾还有血丝未褪,直勾勾地盯着萧含贞,像是下一刻就要将余怒尽数发泄在她身上。

      “臣江敛护驾来迟,也请殿下恕罪。”

      萧含贞讷讷颔首。

      见她不语,江敛掀起眼皮,深深凝视着她,似乎要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数纳入眼底。

      他吸了口气,稍微平定情绪,才道:“小韦大人今日酒后误事,并非有意冲撞殿下,他已然知错悔改,请殿下看在臣已经出手教训过他的份上,放韦大人一马。”

      萧含贞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替韦廷恪求情。

      突然想起来,韦廷恪先前对江敛很是熟稔的模样,是了,他们似乎是好友来着。

      说不定,江敛率先出手殴人,只是为了堵住她的嘴,好变相救下他的友人而已。

      这帮乱臣贼子、奴大欺主的玩意!

      被江敛救下时,那些复杂晦暗的情绪顿时一扫而空,萧含贞宛如被人当众掌掴,又像吃了苍蝇似的不快,冷笑一声,摔袖就走。

      江敛凝视着那道背影,攥紧双拳。

      韦廷恪如此轻薄于她,她竟然轻轻放过了……

      凭什么?

      上次他们在诏狱,他不过碰了她几下,连衣裳都没脱,她就哭哭啼啼要死要活。

      他比韦廷恪又差在哪里?!

      韦廷恪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居然是昭华公主……好兄弟,这回多亏你,否则老头子知道了肯定一脚得踢死我!”

      江敛斜眼睨他。

      此人口口声声惶恐害怕,实则嬉皮笑脸,毫无畏惧,因为他爹是当朝首辅、擎天玉柱,他自己是枭心鹤貌的天之骄子、饮金馔玉的权贵风流。

      女儿家嫁给这般的人物,就不算辱没了自己的身份了?

      萧含贞,不过三年而已,你的眼光竟变得如此低劣。

      江敛拳头攥紧,又缓缓松开。

      他叹了口气,伸手将韦廷恪拉起来,替他整理好打乱的领口。

      “韦兄今日着实糊涂。再如何,也不能在佛门清净之地行□□之事。”

      韦廷恪亦是愁眉苦脸:“谁能想到会碰上昭华公主呢?瞎,真是倒霉!”

      “兴许是殿下找你有事,她同你说了什么?”

      “还没来得及说呢,我把她认错成天香楼的,她就打了我一耳光——等等你揪的我衣领太紧了!”

      江敛松开手,如常笑道:“你我为人臣子,不该有如此犯上之语。”

      韦廷恪颇为无奈,搭上好友的肩膀借力:“有时我真佩服你这滴水不漏的心性,你就从没有过失控的时候……”

      一番折腾,最后三名贵客分别被一头冷汗的小沙弥请进了禅房休养。

      萧含贞回房坐下,柳嬷嬷立刻轻车熟路开始替她按摩太阳穴。

      等突突直跳的脑袋稍缓片刻,萧含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掌心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她竟然将江敛的铁和扳指带回来了。

      因为无意识握得太紧,白嫩柔软的掌心都刻出了道道红痕,犹如雪地红梅。

      得去把东西还给他。

      上一次她留了江敛的东西,还是那支差点害她进诏狱的野鸡铜钗。

      江敛的东西绝对会给她带来厄运。

      “江大人在哪一间禅房?”

      快刀斩乱麻,萧含贞豁然起身,气势汹汹抬步就走。

      穿花过叶,追云逐啼,夏日温热混着松香的热气渐渐将她包裹,萧含贞忽地想起了一个问题:今日江敛为何会出现在法华寺?

      她在一处静谧的花窗前停下,透过半开的窗棂,两道剪影正在交谈。

      是陈思荷懊丧的声音:“早知会遇到这般祸事,我不该请江大哥你陪我来法华寺的。”

      “不必自责。”江敛温声道,“寺中人多眼杂,你一人来替义父上香,不安全。何况我也没受伤,外袍上的血是韦廷恪的。”

      萧含贞一怔,心道原来江敛是为了陪陈女官。

      看来,在他心中,的确有了比她更重要的人。

      这也不算坏事。

      陈思荷的影子微微移动,似乎是起身,去取了放在架上的衣袍:“这布袍染了血不好清洗,我认识宫中浣衣局的宫女,江大哥让我拿回去试一试罢?”

      江敛笑道:“那就麻烦你。”

      半刻无言。

      萧含贞抬头望望蓝天,被耀阳刺目,一阵烦躁,正琢磨要不要干脆冲进去算了,忽然又听陈思荷吞吞吐吐地开口了:“江大哥是为了昭华殿下才和韦大人打起来么?”

      “差不多。”

      江敛的语气平静,陈思荷却骤然拔高了音量:“江大哥为何还要护着那可恶的女人!”

      嚯!陈女官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她背后说她的坏话!

      萧含贞登时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要冲进去,才抬腿又听江敛道:“我是锦衣卫,她是公主,今日我若冷眼旁观,明日弹劾我的奏折就会如雪花一般飞到陛下的案头。”

      原来如此。

      萧含贞恍然大悟:原来,只是因为他还是她的臣子,尽忠职守,不能对她落入危机视而不见罢了。

      见她成了公主,于是连从前二人撕心裂肺的龃龉都能忘却,甚至有意讨好。

      她不禁再次抬眸,凝望花窗中青年的背影,青衣旧袍,布冠墨发,瑶林琼树,别无二致,却的的确确、真真切切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后脑勺的凹陷似乎破了个口子,呼呼的冷风灌进来,叫她有一丝惘然。

      自觉人心易变,往事如烟,萧含贞不通文墨的内心竟然也有了一丝伤春悲秋之意。

      陈思荷半信半疑:“只是因为如此?难道江大哥不想杀了她报仇吗!”

      江敛笑着反问:“昭华殿下与我无冤无仇,我为何要杀了她?”

      砰的一声,是陈思荷猛站起,情急之下撞翻了凳子。

      “江大哥难道忘了当年在岭南土匪窝中受的苦吗?你右手上的旧伤到现在每逢阴雨还会抽痛罢?这不全都拜萧含贞所赐?这怎么能说是无冤无仇?!”

      她激动不已,甚至有些哽咽:“我爹说,那帮山匪喜好斗狗,在岭南、辽东,他们每屠一个村子,都会抓来当地的幼童,与饿了十日的野狗关在一个笼子里,令二者相斗取乐,江大哥你的你右臂上的伤就是……”

      江敛默然片刻,笑道:“哪有伤口?嗯?我看我右手臂上只纹着饕餮嘛。还是说你也学坏了,在嘲笑你大哥的刺青难看得像伤疤?”

      陈思荷自己抹掉了眼泪:“江大哥不必开玩笑安慰我,我知道在溃烂又长出的新皮肤上刺青有多痛……当初我爹将你救出来时,你已经形销骨立,连个人样都没有,我爹当真糊涂了,竟然在那时候答应你帮你刺青!”

      江敛有些委屈:“我还觉得挺好看、挺威风的呢。”

      陈思荷赌气道:“江大哥是为了让谁觉得好看?陈家军中都是男儿郎,我也不喜欢,那难道是为了萧含贞吗!她这个罪魁祸首,害得你这样惨,江大哥你还在乎她怎么看你吗?!”

      屋内,久久没有回答。

      屋外,日头高照,火辣辣地晒着萧含贞,汗如出浆,将她的衣裳打湿,紧紧地贴在后背,仿佛凭空长出了一层不属于她的薄皮,窒闷难当。

      她从不知道江敛被山匪抓去时过得是这般的苦日子!

      看陈思荷说得如此潸然泪下,想必所言不虚。

      ……好罢,江敛若要恨她,那也合情合理了。

      换成她自己,若是被人如此对待,遭受如此厄运,定会恨不得将之千刀万剐。

      江敛若也这么想,觉得是她对不起他,害得他落入山匪手中受尽磋磨,她……不会怪他。

      恨她罢,就恨她罢,她还能说什么做什么弥补什么呢?

      过去的早已发生,就算把她萧含贞捅个对穿,时光也不能倒流,江敛受的苦也不可能当做没发生。

      一颗心像是被大掌肆意揉捏,酸胀痛涩,却还没有碎成齑粉,顽强地跳动着。

      她有千错万错,悔不当初。

      纵然如此,她也不想死。

      难道她死了,江敛的右手就能恢复如初?

      江敛已经是这样了,她的崭新人生可才刚刚开始!与其两人一处痛苦,还不如叫她享尽荣华富贵,当然,她会尽力补偿江敛,叫他下半辈子过得舒心一些的。

      什么怂恿江敛杀了她这个毒妇,这陈思荷简直无理取闹!

      果然,江敛也出声呵斥了:“休要胡说。”

      陈思荷很是不服气:“江大哥,事到如今你还要护着她?难道你还对她痴情——”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瞧见了对面人那血腥四溅的笑容。

      陈思荷打了个寒噤。

      “怎么不继续说了?”

      陈思荷讷讷摇头,她从第一眼瞧见他,就有些怕他。

      明明当初江敛还只是个跟在她爹身后的举旗小兵,无权无势,只有手中一把豁口砍刀,可她偏偏就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听她爹说,那砍刀上密密麻麻的豁口,是他砍断了不知道多少敌人的颈骨后留下的。

      她的生母因难产而死,这么多年来只有她和她爹相依为命,后来爹爹战死,又多了一个如兄如父的江大哥……

      所以,她才无法对伤害了自己至亲的仇人释怀。

      “我和殿下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江敛道:“如今我不恨她,也不怨她,一点都不,我已经决定不怨恨她了。若非今日陪你来法华寺,我是不打算见她的。”

      他弯下腰,将陈思荷踢翻的椅子重新摆好,拍了拍椅背,示意她坐下。

      陈思荷迟疑半晌,慢慢坐了。

      “殿下是公主,你我只是她的臣民,尊卑有别,以后有些话你别再说了。今日,念在你是初犯,就算啦。”

      顿了下,他似笑非笑地补充:“只是,再别叫我听见任何侮辱殿下的话。否则,我会忍不住生气的。”

      这一番堪称春风化雨的温言教导,叫陈思荷几乎感动得无以复加,连连点头:“对不起江大哥,我再也不会了……”

      屋外,萧含贞已经听不下去。

      她扭头就走。

      江敛话都说得这么清楚了,他已经完全放下她,也不希望再和她有任何牵扯。

      她还没眼色地往他跟前凑,那就是纯粹的自找没趣了。

      *

      半刻钟后,柳嬷嬷敲响房门。

      “江大人,殿下托我来送还您的东西。”

      门打开,江敛站在阴影里,看向柳嬷嬷背后,见空无一人,他便垂下眸,盯着那被端端正正摆在檀木匣内的铁扳指。

      他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

      有时,江敛真恨自己记性太好,好到能清晰地将眼前景色与彼时彼刻链接起来。

      盛放铁扳指的紫檀木盒螺漆粉金,光可鉴人。

      三年前,萧含贞将他送给她的礼物尽数退回,也是这般,廉价低劣的物件装在十分不相称的昂贵匣子内,买椟还珠一般。

      她真的不在乎吗?如果是,又为用如此精心的包装,像是生怕里面的东西受到一丁点损害。

      可是如果在乎,又怎么能连脸都不露,只是随随便便喊了个下人来打发他?

      他江敛难道是什么可以随便打发的人吗?

      “叫嬷嬷费心了,不过殿下怎么没亲自送来?”

      江敛将铁扳指慢慢拿起来,套在自己手上,又笑道:“好歹我方才还救了殿下一回,殿下却连看都不想再看我一眼,好无情啊,哈哈。”

      这种不合时宜、不合身份的笑话,令柳嬷嬷板起脸:“江大人慎言。”

      他哈哈大笑:“嬷嬷还没回答我,殿下人呢?”

      被他追问,柳嬷嬷只能如实道来:“殿下又去见韦大人了。”

      江敛好一会没说话,只是一味地捏着大拇指上的扳指,骨节摁下的地方,铁面缓缓凹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饕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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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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