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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赔礼 公主金枝玉 ...

  •   “这一大清早的,昭华想见朕?”

      景元帝素服散发,头戴花环,半蹲在青花瓷大鱼缸边,闻言停下投喂鱼食的动作,有些诧异。

      彭玉龙躬身笑道:“说是殿下去御膳房做了几道吴江府特有的糕点,想献给陛下尝尝鲜。”

      “呵呵,她倒是有孝心,传话叫人进来罢。”

      萧含贞缓步入殿时,景元帝已经从鱼缸边离开,盘腿坐在麦草蒲团上。

      “不必拘礼了,给昭华赐座。”

      “谢父皇。”

      坐在下首时,萧含贞不动声色瞥了一眼那依旧澄澈鲜妍的鱼缸,不出意外,在团团莲叶下发现了几只被撑死翻白眼的鹅头红。

      她嘴角欲抽不抽。

      等彭玉龙接过柳嬷嬷端来的糕点匣子,双手捧着送到景元帝身边,她才开口笑道:“父皇尝尝我的手艺?”

      景元帝先拿了一块给彭玉龙,后者一副受宠若惊模样:“哎哟,看这莲花酥,好生精致可爱,简直像真的似的,奴才都舍不得吃了。”

      景元帝笑道:“你不吃,那昭华不就白做了?”

      “陛下说的是。”彭玉龙笑眯眯地举起袖子,矜持斯文地咬了一口,赞不绝口,“甜而不腻,唇齿留香,殿下好手艺啊。”

      萧含贞抬眸,对上彭玉龙蔼然目光,递去一道感激的微笑。

      这太监常年混迹宫闱,大抵养成了个八面玲珑的圆滑手段,萧含贞不过与他见过三四次面,每回对方都是好听的奉承话不要命的送,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彭玉龙实打实地为她在景元帝面前刷了一波好印象,她心中自然感激。

      景元帝也拿了一块豌豆黄,慢慢咀嚼了:“是不错。来人,昭华公主孝意有嘉,赏云锦五匹。”

      萧含贞如今对这九五之尊动辄爆金子的习惯稍有适应,闻言适时露出惊喜:“多谢父皇!父皇真好!儿臣最喜欢父皇啦!”

      她年纪尚轻,今日又穿了件十分明快俏丽的藕粉长裙,金边滚坠,银线勾勒,配上那张海棠醉日的芙蓉面,说起吉祥俏皮话来简直事半功倍。

      果不其然,景元帝愈发开怀,大手一挥:“昭华用过早膳了么?不管用没用过,都坐下,陪你父皇一块用点。”

      “那儿臣恭敬不如从命啦。”

      等她在桌前坐下,景元帝还亲自夹了一筷子炒笋:“吴江府山长水远,你一路上京,吃了些苦头。”

      帝王之尊,是她名义上真正血脉相依的生父,萧含贞喉头微松,再开口时,语气里已然藏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情实感:“多谢父皇。”

      连景元帝面上都露出了一丝极浅的笑意:“你在吴江府的事,朕大致听锦衣卫说了,委屈你了。朕本有心想发作那对你不敬的萧政,只可惜听说他在你上京之前坠崖身亡,尸骨无存,听说你还有个继母?”

      萧含贞突然喉头发干:“是……不过继母福薄,听说父……萧政坠崖身亡之后便一病不起,没几日就驾鹤西去了。”

      景元帝哼了声:“既然你已认祖归宗,那就不必再称那平民为父亲了。如今你已是昭华公主,往事如何不必再提,你只需记得,从今往后,你只有朕这一个爹爹。”

      萧含贞有些怔忪,抬起脸来,望向座上那张纹路威重却带着慈笑的陌生面庞。

      “这么一瞧,昭华和朕长得很像,是不是?”景元帝对彭玉龙笑问。

      彭玉龙说了句虎父无犬女的吉祥话,逗得景元帝哈哈大笑。

      萧含贞也跟着笑了。

      是啊,这才是她应得的,血亲的宠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他人欣羡嫉妒的瞩目……那些王侯将相,不过是仗着投了个好胎,又比她萧含贞好在哪里?

      论才貌,论品性,她才最该做这昭华公主!

      景元帝有心想拉近关系,无奈他与萧含贞生母不过灯花影下一夜风流,这么多年了连人长什么样都不大记得。

      “朕记得,当年离开吴江府,送了你娘一枚玉佩留作信物,你可还带在身上?”

      “有的。”萧含贞连忙从袖口中取出一枚绣袋,小心翼翼地打开,双手托出一个被红绸布层层包裹的物件,将红绸布层层打开,露出了一枚玉龙盘柱的汉白玉佩。

      十八年过去,玉佩历久弥新,白璧无瑕,触手温润光滑,显见持有之人多加爱护,时时摩挲。

      景元帝握着那块玉佩,不知想起了多少当年花前月下、你侬我侬的深情,默然半晌,眼尾有些濡湿。

      “你娘……是个好女子。”

      萧含贞垂眸应是。

      景元帝叹了口气,将玉佩还给她:“你娘的遗物,你好生爱惜着。”

      又传话下去:“前两日西域上供的那块黄玉双鹿腰佩,朕记得成色还不错,和这龙纹白玉佩正好做一对,玉龙,你去拿来给昭华罢。”

      “是。”

      “谢父皇。”

      一番小插曲,叫景元帝有些郁郁,好在萧含贞机灵警变,专门挑了些景元帝爱听的好话说,哄得这半道子皇帝、铁血道士很快心情转霁,愈发将她当成上天降下的祥瑞。

      言笑晏晏间,琢磨着时机差不多了,萧含贞话锋一转:“其实儿臣有一不情之请,不知父皇可否答应?”

      景元帝被她哄得心情极好,朗声哈哈笑:“朕就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罢,你要用你这些小糕点从朕这里换什么?”

      “是儿臣有一名旧仆,在吴江府时服侍儿臣,与儿臣颇有情谊,不知怎的昨日在文昌街里被裹挟进流民群中,叫锦衣卫给捉了,儿臣想请陛下开恩,放了那仆人。”

      她满打满算,以为景元帝会一口应承,谁知对方笑意不变,却道:“既然是锦衣卫之事,那叫锋之来问问罢。”

      锋之,谁?

      萧含贞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彭玉龙就已经应声退下。

      不多时,殿外传来太监通传:“启禀陛下,锦衣卫指挥使江敛大人求见。”

      萧含贞面上笑容一僵,就听景元帝颔首:“锋之这么快就来了?准进。”

      锋之,是江敛的字?

      江敛离开吴江府时,尚未加冠,他自幼失怙,祖母一死就再无亲人,也不知这锋之二字是谁给他取的,如刃之锋,倒是贴切。

      若是这把刀锋不是架在她脖子上就更好了。

      萧含贞今日满打满算就是要绕过江敛救人,谁料景元帝猝不及防来这一下,她顿时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不多时,一人长身火色,行步类鹤,款款进了奉天殿。

      他今日没穿那杀伐狰狞的飞鱼服,而是一袭文官似的绯红官袍,愈发衬得皮肤莹白,桃花眉目,说不出的散漫风流。

      “臣江敛,叩见陛下,叩见昭华公主殿下。”

      他拱手朝二人作揖,目不旁视,语气恭敬,仿佛在那日在京西客栈中,与萧含贞撕破脸面的不是自己。

      萧含贞简直叹为观止:此獠装起来可真是像模像样!

      “免礼。”景元帝笑道,“朕正好与昭华一同用早膳,锋之吃过了没?”

      江敛似乎与景元帝极为熟稔,竟能以调侃而回:“若是陛下赏臣一副碗筷,那臣也可以没吃过。”

      景元帝朗声而笑:“那就给锋之一个位置罢。”

      又转头对着勉强维持笑容的萧含贞道:“都是自己人,无需见外。”

      谁和他一个奴才是自己人!

      “是。”

      萧含贞主动斟了一杯酒,递给江敛:“昨日本宫身陷流民之乱,还是江大人不顾自身安危救出本宫,这杯酒,权当本宫对江大人的答谢。”

      江敛从座上起身,跪下行礼:“臣不敢。”

      “你对朕倒是不客气,怎么对昭华就摆出一套虚礼来了?”景元帝嘲笑了几句,又让江敛赶紧起来。

      江敛只笑:“若臣当真对公主殿下无礼,陛下就该罚臣了。”

      他一直不接萧含贞递来的酒,萧含贞干脆搁在桌上。

      她听得简直眼角微抽——这道貌岸然、满口谎言的伪君子!他对她无礼得还不够多吗!

      景元帝道:“朕倒是听说了,昭华入宫时,你二人似有不快?”

      帝王手眼通天,萧含贞不意外自己和江敛在京西客栈闹得那一出贼喊捉贼会被景元帝知晓。只是,此事无论如何也不该由她这个受害人出口。

      她甚至怀了三分促狭,翘起嘴角瞥着跪在地上的江敛。

      你不是很能吗?口口声声喊我是假公主,要把我抓进诏狱审问?

      现在看看是谁跪在地上、马上就要被景元帝发落!

      江敛朝景元帝叩首:“当日是臣鲁莽,一心想抓住混入宫中刺客,为陛下解忧,这才误惊了公主殿下,臣知罪。”

      景元帝道:“你有公务在身,也不能叫皇家颜面受损。何况,这事朕说了也不算,昭华可是气得不轻。”

      江敛顿了下,抬起脸,望向萧含贞。

      须臾,轻声道:“臣请公主殿下恕罪。”

      这般龙章凤姿、琼林玉树的男子,如今跪在她面前低声求她原谅,犹如猛虎拴上口枷,凶豹套上皮绳,小山一般隆起的肩颈肌肉下几乎能听见血液在汹涌奔流。

      杀人不见血的绣春刀就好端端别在他的腰间,可却不能拔出,只能携着嗜血的隐忍与烂若岩电的暴虐,一齐被束缚在那犹如纸薄的刀鞘之内。

      虽然她很不愿承认,但此情此景,江敛这幅霜严壁峻、伏低做小的姿态,极大满足了她的虚荣心与好胜心。

      她端起酒杯,就着江敛那张轩若朝霞的面庞,啜饮而尽。

      简直从尾椎骨里蹿起一股酥麻,叫她血脉贲张,如坠云里。

      景元帝轻咳一声:“昭华,此事的确是锋之不对,朕会传令下去,叫他在家自省三日,扣他半月月俸,如何?”

      萧含贞回过神,微微一笑:“既然父皇都开口了,儿臣就勉为其难不与江大人计较。江大人请起罢,地上多凉啊,别跪了。”

      江敛端详了片刻她的笑脸,这才缓缓起身,坐在彭玉龙搬来的椅子边。

      景元帝道:“既然你二人已经化干戈为玉帛,那昭华有件事就交给锋之你去办。她有个颇有情谊的旧仆,听说在昨日文昌街上被你给抓了?若是没查出什么,就赶紧放了罢。”

      江敛原本正捏着筷子去夹碟子里的豌豆黄,闻言动作一顿,缓缓抬起眼睫。

      坐在他对面,被他视线所摄的,正是萧含贞。

      她被这犹如野火灼烧的亮眸盯得脊背发麻,正要开口,却听江敛语气有些困惑:“颇有情谊?”

      他忽地放下筷子:“臣竟不知,殿下还与那来历不明的男仆还有深情厚谊。”

      萧含贞心中着恼,碍于景元帝在场,又不能掀桌发火:“江大人这话,本宫倒是听不懂了。”

      江敛自己斟了一杯酒,举到唇边,慢慢饮尽,然后才道:“是臣失言,殿下待旧人重情重义,如此为尊,实乃万民之福。”

      萧含贞满腹狐疑:这人是在夸她?真是小刀拉腚——开眼了!

      始终没开口的景元帝忽然道:“朕方才想起,锋之,你是出身辽东?”

      “禀陛下,臣在辽东从戎,但原籍在吴江府。”

      “吴江府?”景元帝瞧了一眼萧含贞。

      这一眼让她心中咯噔一下。

      “朕记得昭华先前也居吴江府,你们可是认识?”

      萧含贞心道是了,即使景元帝整日痴迷修炼炼丹,可在帝王权术浸淫之下的人都有一颗九曲玲珑心,怎么会瞧不出她与江敛之间的暗流涌动。

      她与江敛有旧识,看来是瞒不住了。

      也罢,看在这人方才为她表演了一番跪地求饶的有趣场面,她也不是不能大发慈悲赏他一个脸面。

      何况,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本就没打算一直装不认识。与其被景元帝自己查出来她说谎,还不如现在自己坦白从宽。

      萧含贞正要说是,殊不妨对上了江敛的笑容。

      那简直是莫名其妙的一个笑。

      无端夹带几分隐秘的狎昵,甚至称得上赏心悦目,明月在林,春风拂面。

      “公主金枝玉叶,臣等微末之身,蜉蝣如何能与日月争辉?”

      江敛笑道:“自然是不认识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赔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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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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