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为何不敢看臣》香冻雨

14、救人 那不就太便

　　因着锦鲤呈祥，景元帝心情颇好，破例留萧含贞一块用了斋饭。

　　回到自己的还珠阁中，萧含贞迫不及待喊人搬汤沐浴。

　　她讨厌极身上这股诱鱼的香味了，整得她像只大号鱼饵似的。

　　何况，大抵回忆这东西也有香味，否则，她怎么会每次一闻到这悠长清苦的气息，就想到当年小书生那张卑怯纯良的苦瓜脸？

　　当夜，萧含贞怀恼入睡，梦中不安，浮出一道死不瞑目的人影。

　　是萧蛮，他双目血红，下半身鲜血淋漓，躺在昏暗的诏狱内。

　　竟又是预知梦！可这一回，梦中却没有她自己。

　　萧蛮呼哧喘着粗气，目光死死钉在墙角，另一人长身鹤立于阴影中。

　　江敛右臂上饕餮染血，正笑眯眯地擦拭着手里的绣春刀。

　　“萧蛮公子，你看我作甚？啊，我知晓了，你也觉得我的刀很可怜是不是？被用来给你这种玩意行宫刑，你听见了吗，我的绣春刀在哭呢。”

　　说着，屈指弹了一下光可鉴人的刀身。

　　铁质嗡鸣中，萧蛮哑声道：“你不过是想以此逼供，让我做假证自证是刺客，好、好嫁祸给小姐，我绝不、绝不会叫你得逞……”

　　“好聪明啊。”

　　江敛“啪啪”拍起手来：“完全看不出是一条只会追在萧含贞屁股后面摇尾巴的癞皮狗呢。”

　　萧蛮神色无比狰狞：“那你呢？江敛，哈，连给小姐当狗都没资格的贱人——啊！”

　　紧紧裹着小腿的皮靴，毫不留情地踩踏上萧蛮下身血肉模糊的一团，江敛来回碾了两下，笑容不变：“阁下在认清自己只是个任人鱼肉的囚犯之前，还是不要开口乱说话比较好。”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萧蛮的脸：“而且，萧公子其实也没那么聪明，否则，就该料到，即使不需要你的口供，我也能叫你家小姐背上一个‘逼良为阉、暴虐害民’的罪名。届时加上她那好驸马的谋逆大罪，你说，陛下还会不会对她网开一面呢？”

　　萧蛮被他踩得痛不可当，闻言更是目眦欲裂，一双满是血丝的眼死死瞪着他：“我决不会叫你害死小姐——”

　　“杀了她？”江敛吃吃发笑，“那不就太便宜她了。”

　　他嘴角高高翘起，笑到最后，竟有了一分歇斯底里的癫狂切齿意味。

　　“这四年来，她是如何折磨我的，我一寸一分都还给她，让她也尝尝我的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哈哈，那才叫报复呢……”

　　萧含贞猛地睁开眼，额上冷汗涔涔。

　　好半晌，她才慢慢撑着手臂坐起，立刻有宫女上前服侍。

　　汗如出浆，口干舌燥，喝了小半杯豆蔻水，清甜温良的滋味稍微抚平心头错愕惊恐，涣散出逃的神智这才堪堪回笼。

　　天杀的江敛！

　　他果然就是来报复她的！

　　萧含贞头痛欲裂，本以为今日她讨了景元帝欢心，就能高枕无忧，现下看来，事情却没有她想得那样简单——江敛这厮，贼心不死，竟然试图利用萧蛮，把好大一个屎盆子往她头上扣！

　　萧含贞挥手令一旁惴惴不安观察她神色的宫人推下，自己坐在昏暗的帐内，又开始咬指甲。

　　萧蛮是萧含贞十三岁时从不羡仙酒楼买回来的小奴。

　　彼时萧含贞母亲尚未去世，她时常乘着香车呼朋引伴出门游玩，手头阔绰，看见时兴的小玩意就买回来，没多久就失了兴趣，搁在角落，任之由之，布满灰尘。

　　萧蛮便是这些小玩意之一。

　　遇见他时，他正被一群喝醉了酒的纨绔子弟调笑取乐，盖因他长了一张惹祸的美人面，温丽之气溢于眉目，妖颜若玉。

　　然而萧含贞并非好色之人，她本不想搭理，天底下倒霉的人多得是，她救了这一个还有另一个，哪里管得过来？

　　然而那日她刚准备要走，萧蛮突然撞开人群，跌跌撞撞朝她冲来。

　　“小姐，小姐求怜，救救阿蛮！”

　　方才还一副逆来顺受、抽噎畏缩的少年，却不知为何突然爆发了惊人的勇气和毅力，死死抱着萧含贞的大腿不肯松手。

　　不止是围观的酒客、欺凌少年的纨绔子弟，就连萧含贞本人也惊呆了——她难道看着像什么很心善的好人吗？

　　这人脑子被驴踢了，竟然会向她求助？！

　　“哟，今日可真是哥几个撞大运了，美人成双成对啊，嘿嘿，小美人，你又叫什么名字啊？跟哥几个一块喝几杯呗？”

　　萧含贞叹了一口气：“你走运？我可觉得自己倒霉透了。”

　　“为何天底下两条腿跑的猪头全都跑到本小姐面前来了！”

　　纨绔子弟勃然变色，可萧含贞抬手比他更快。

　　啪啪！

　　她左右开弓，狠狠扇了对方两个巴掌，赶在对方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一个向后猛跳，将还愣在原地的少年护至身前。

　　当然，少年阿蛮身娇体弱，断断敌不过对面体格壮硕的青年。好在萧含贞有备而来，赶在二人陷入围殴惨状之前，常年跟在她身后护卫的小厮已经一拥而上，将一众纨绔子弟打得屁滚尿流。

　　事后，少年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地请她收留，嘴里嚷嚷着什么“小姐救命之恩恩同再造，阿蛮生是小姐的人，死了也是小姐的鬼”之类的混话。

　　萧含贞听了心烦，叫人堵住他的嘴，扔了出去。

　　生母去世之后，继母潘氏操持中馈，萧含贞有很长一阵子不晓府中事务，直到某日她才发现原本那个酷爱偷奸耍滑的老管家不知何时消失了，有人换上一身净衣，成了萧家的新管事，还改了姓氏。

　　此人便是萧蛮。

　　萧含贞不知他具体是如何混进萧家，又摇身一变成了萧府管事，但十有八九是讨好了潘氏母子。

　　她对任何与潘氏母子有关之人都十分敌视，是以虽然萧蛮新官上任后，她在萧家的待遇好了许多，再无人克扣她的冬日薪炭、夏日饮冰，她对萧蛮依旧不屑一顾。

　　只有那一次，她听闻江敛从书院退学，要离开吴江府，她……她昏了头，派唯一肯听她话的萧蛮去见江敛一面，问他是否有话要给自己。

　　过了两个时辰，萧蛮一瘸一拐地回来，眼眶下两团淤青，抽抽搭搭地说江敛看都没看她的信、直接撕了。

　　当夜萧含贞如何红着眼咒骂江敛，自不必提。

　　毕竟萧蛮挨的这顿打是因她所生，从此萧含贞多少对他上了点心，有事也托他去办。

　　萧蛮倒是一点也不在乎她是个不受宠的便宜小姐，十分殷勤热络，跑前跑后，替她打听了许多回消息。

　　也就是从他口中，萧含贞得知了江敛所在的商队于岭南遇到山匪，没有活口。

　　这么说来，萧蛮倒像是一路旁观了她与江敛那些鸡飞狗跳破事的见证人，为此萧含贞面对他时总有些不自在，上京也不打算带上他，没成想这奴才倒是个忠心耿耿的，为了还当年她的恩情，千里迢迢也要追着来服侍她。

　　只可惜，萧蛮想当忠仆，她萧含贞却不是什么明主。

　　说到底，萧蛮受此无妄之灾，完全是因为江敛恨屋及乌。

　　上苍叫她做这预知梦，又是何意味？难道她应当去捞萧蛮吗？怎么捞？

　　她初来乍到，一个没实权的公主，在朝中人不生地不熟，手再长也伸不进诏狱里去。

　　难道要她亲自去找江敛？

　　算了罢，看梦中江敛那咬牙切齿的模样，求他饶恕、对他示好、请他放人是不可能了，萧含贞也做不来那等卑躬屈膝、刻意讨好之事。

　　思来想去，就只剩下一个法子。

　　当做没看见，让萧蛮自己去死。

　　没错，即使萧蛮会被杀，那和她萧含贞又有什么干系？

　　要杀他的是江敛，即使她萧含贞对此不闻不问，冤有头债有主，来日萧蛮冤魂索命也怪不到她身上。

　　何况，是萧蛮自己口口声声说这条命都是小姐的，那为了她奉献这条命，也在情理之中罢。

　　就算江敛说会以萧蛮之死给她扣黑锅，可谁知道那是不是锦衣卫用来恐吓嫌犯、夸大其词的谎话？

　　说不定，江敛等的就是她自乱阵脚。

　　她才不会中计。

　　以不变应万变，这才是明智之举。

　　萧含贞成功说服了自己，毫无愧疚地重新躺下，闭目入睡。

　　半刻钟后，她又从鲜血淋漓的噩梦中惊醒。

　　还没完了是罢！

　　萧含贞怒发冲冠，抓起玉枕“砰”就砸到了地上。

　　不必猜，殿外乌泱泱又是跪了一帮人。

　　萧含贞的头比他们的还痛。

　　这回的梦不单单有萧蛮了，还有她自己，因为逼良为阉、参与谋逆等八项大罪，被一道圣旨判处凌迟处死。

　　梦中，宣旨的彭玉龙面露怜悯：“殿下，到行刑的时候了，即使您跪在这里继续哭求，陛下也不会回心转意的。”

　　萧含贞这下是真的想哭了——气哭的。

　　上天前后脚给她这两场预知梦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得去救萧蛮，否则，凌迟处死就是她这恶人的下场。

　　只是，若要救萧蛮，就绕不开江敛。

　　江敛，江敛，江敛……

　　萧含贞一想到这名字就头痛欲裂。

　　从这玉面阎罗手里捞人，她又不是三头六臂的神仙！

　　萧含贞将自己想得满腹牢骚，下半夜翻来覆去，不仅没想出个结论，等天亮时起来，对镜一看，好家伙，眼下乌青更深两团。

　　从昭华公主身上散发的怨气凝成实质，整座芳晖殿内乌云密布，一时人人自危。

　　而萧含贞穿戴整齐，梳好头，对着雕花铜镜坐了半晌，深吸一口气。

　　暂且，想出了个法子，试试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