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烬云书》木人心

47、【男主视角】 我不怪你

　　我“漂浮”在她身边，看着她颤抖的手一遍遍抚摸那具冰冷的尸身。

　　“冷吗？”
　　她嘶哑地问，将脸颊贴上那再无知觉的脸。

　　“不，殿下，我不冷。”
　　“冷的明明是你。”

　　可我嫉妒。
　　嫉妒那具浑然无觉的躯壳能得到你此刻全部的专注，嫉妒它占据了你最后的体温。

　　“暖和点了吗？”
　　她挤出一个破碎的笑容，泪珠滚落在那僵硬的手背上。

　　别这样。我在心里呐喊。
　　放开它，也放开你自己。

　　“你是我的……全部都是……”
　　她对着我的尸体，喃喃低语，温柔又疼惜诉说着扭曲的告白。
　　毫不在意眼前躯体的僵硬，完全沉浸在自己创造的天地。

　　“殿下。”
　　我曾经多么渴望听到这样带着爱意的话。
　　可如今听到，却是在这样的情景下。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我嫉妒那具尸体。

　　这念头如同毒蛇咬噬着我虚无的存在。
　　我嫉妒它能感受到你脸颊的温度，哪怕它已经无法传达。
　　我嫉妒它被你拥抱，被你流泪浇灌，被你用那样绝望的眼神凝视。

　　而我，只是一缕看不见的风，一个说不出口的叹息。

　　甜腻的腐朽气味开始从躯壳深处弥漫开来，我感到一阵剧烈的、灵魂层面的恶心。

　　“殿下不要，殿下！”
　　我扯着嗓子阻止，可她听不见。

　　她吻到更深处，舌尖勾着那丝腐败的苦涩。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像被撕裂了。

　　一部分尖叫着想要逃离这亵渎的亲密。
　　一部分却疯狂地想冲回那具躯壳，去拥抱她，回应她；
　　而嫉妒，如影随形。

　　我嫉妒那些疤痕还能被你亲吻。
　　我嫉妒那具尸体还能承载你的眼泪。
　　我嫉妒它占据了你全部的注意力，而我……
　　只是一个旁观者。

　　她仰起脸，泪痕满面，笑容却灿若鬼魅。

　　我的魂魄在震颤，在嗡鸣。
　　我扑过去，摇晃她，对她哭，对她吼：

　　“殿下，殿下”
　　“你看看我！看看真正的我！”

　　“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
　　“不要对着那堆冰冷的血肉发疯！”

　　可我的“声音”穿不透生死。
　　我的“触碰”抚不平她的癫狂。
　　我看见胭脂在她指尖融化，像血滴进苍白的雪地。

　　她的指尖拂过“我”颈间尸斑，动作轻柔如水。
　　可我这孤魂却发疯的嫉恨。

　　那具正在腐朽的皮囊，凭什么还能承受她指尖的温度？
　　那具空壳……
　　那具偷走我姓名与伤疤的空壳！

　　它此刻竟代替我被怜惜，被拥抱，而我连一丝战栗都无法传递给她！
　　魂体深处传来虚空的绞痛，仿佛有刀刃在剐蹭着早已不存在的肺腑。

　　一阵剧烈的、魂体内部的挛缩袭来。
　　冰冷的麻痹感从“四肢百骸”蔓延，视线开始模糊——
　　魂光因剧烈情绪波动而产生的闪烁与涣散。

　　我飘到那具尸体旁边。
　　那具我曾栖居的躯体。

　　那具躯体，伤痕累累，了无生气，无知无觉地躺在池边。

　　米色的药汤氤氲着苦涩的气味，包裹着那具皮囊。
　　萧璃趴伏在那躯壳的肩头，破碎的泣音，喷洒在逝体冰冷的耳廓。

　　泪水滴落在布满伤痕的皮肤上，在水面溅起碎裂的星花。
　　那躯体再也无法做出一丝一毫的回应，而我的魂魄，却被那滴泪烫穿了。

　　“阿云。”
　　“我和你说个秘密。”

　　她的声音那么轻，那么软，带着少女情窦初开的羞涩和历经磨难后的沙哑，
　　“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好久了……”
　　“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上了。”

　　“殿下，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
　　“你的骄傲，你的卑微，你的逗弄，你的轻佻，你的脆弱，你的痴妄。”
　　“你流泪的眼睛，柔软的爱意，天真的孩子气。”

　　“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只是，不敢相信。”
　　我想要伸出手去接住她眼眶里摇摇欲坠的晶莹。
　　可我的指尖穿过雾气，徒劳地搅动空气。

　　那滴泪，砸在“我”肩头苍白的皮肤上，那具尸体毫无反应，
　　而我的心魂却像被那微小的撞击震得四分五裂。

　　“我不敢喜欢你。”
　　她继续说，鼻音浓重，“我怕你不喜欢我。”

　　“我的殿下，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我何止喜欢你。”

　　“我心疼你，爱慕你，渴望你。”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我疯狂的不断回应，恨不得把心扯出来捧给她，可我只是个无形的魂魄。

　　她的手臂收紧，死死环抱住那具没有生命的躯体，下颌抵在那具毫无反应的躯体的肩窝。
　　嫉妒，一种冰冷而狰狞的嫉妒！

　　为什么？

　　为什么此刻拥有她拥抱、感受她温度、聆听她绝望爱语的，是那具无知无觉的躯壳？
　　而不是我？！

　　“殿下。”

　　“你看看我！”
　　“你看看我！”
　　“你看看我！”

　　“你看看我啊！
　　”
　　我嫉妒的嘶吼，“看看我！我在这里！我才是谢云书！”
　　“我才是你的阿云！”

　　我对那躯壳产生了疯狂的嫉妒和怨恨。

　　为什么它还能感受到她的触摸？
　　为什么它还能承载她的泪水？
　　为什么它还能得到她的爱，而我。

　　真实的我，灵魂的我。
　　只能像个幽灵一样无助地看着这一切？

　　我恨那具尸体，恨它的沉默，恨它的被动，恨它占据了她全部的视线和触碰！
　　我甚至想扑过去，将那具“我”撕碎！

　　“你怪我是不是，我很坏是不是。”
　　“我怕，怕你不爱我，怕你厌恶我，更怕你逃走。”

　　她哽咽着，错开一点距离，擦拭眼泪。
　　那个细微的、生怕弄脏“我”的动作，让我魂魄剧颤。

　　“不，殿下，我不怪你，我不怪你，我不怪你。”
　　“我的殿下，我怎么会怪你。”
　　“我怎么舍得怪你。”

　　“坏的是我，是我”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我不该欺骗自己的心。”
　　“我不该逃跑。”

　　“我不该一次次离你而去。”

　　“可我好怕。”

　　“我无名无份。

　　“我敏感多疑。”

　　“我惶恐不安。”

　　“我怕。”

　　“我怕你不要我。”

　　我歇斯底里吐露心迹，绝望地跪着，魂识被一刀刀凌迟。

　　“现在你看不到了，我反而不怕了。”
　　她拿出匕首时，我尚且不知她想做什么。
　　但我不能允许她受伤，不能。

　　“阿璃，住手...”
　　“……不要！”

　　我喊得声嘶力竭，魂魄在浴池上空震荡，却发不出一丝能被现世捕捉的声音。
　　我看着她，将匕首抵上锁骨下方那片如白玉般细腻的地方。
　　毫不犹豫地刺入、划开、剥离下一片片皮肤。

　　“啪嗒。”

　　那片还带着她体温和鲜活生命力的皮肤，被浸入米色的药汤，鲜血晕染开。
　　“你不是觉得那些烧伤的痕迹丑吗，我帮你换掉它们。”
　　“可能会很痛，你忍一下好不好。”
　　她温柔地对那具尸体说，仿佛它还能感知疼痛。

　　我瞬间明白她想要做什么，她不可以这样做，绝对不可以。

　　“痛的是你！”我想哭，可魂魄没有眼泪，
　　“痛的是你啊，阿璃！”
　　“停下来，求求你停下来！”

　　那一片片细嫩的皮肤覆盖在那具早已冰冷、布满狰狞烧伤的躯壳肩头，血丝从边缘渗出。
　　米色的池水变得浑浊、诡异，泛着铁锈和草药混合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明明魂魄不该有痛觉，可那痛楚来自灵魂深处，比烈焰焚身更甚。

　　“你会死的，不要伤害自己，不要伤害自己了。”
　　“求你，求你了，殿下，求你。”

　　她每一次下刀，剜下自己的皮肉，都割在我虚无的魂体上，我的灵体随之暗淡，抽搐，震颤。
　　她因失血和剧痛而浑身颤抖、冷汗涔涔。

　　我的魂体颤抖着想拥抱她，想冲过去夺下那把刀，想用不存在的双臂禁锢住她自残的手！

　　我想回应她。

　　天知道我有多想回应她。

　　我晃悠悠飘到她面前，试图擦去她眼角的泪，可我的手指只是穿过了她湿润的脸颊。

　　虚空激起一阵阴冷的微风，连她的一根发丝都未能拂动。

　　“住手，求你住手，阿璃！”

　　我跪在她身前哭喊，声嘶力竭。

　　我的声音散在水汽中，她听不见我。

　　她什么也听不见。

　　一切只是徒劳。

　　我恨这无力，恨这阴阳相隔的透明屏障。

　　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像个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匠人。

　　痴痴地、一遍又一遍地，将自己剜得血肉模糊，
　　再将那些带着她体温和鲜血的皮肤，覆盖在那躯壳狰狞的旧伤上。

　　汗与血交织，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气息越来越微弱，可眼底那簇阴郁而偏执的光，却燃烧得越来越烈。

　　我飘到她身边，看着她浑身血淋淋，千疮百孔，却痴痴地给那具尸体包扎伤口。

　　我做出环抱的姿势，却不敢让虚影真的笼罩她，怕那阴气加剧她的寒意。

　　她皮肤下新伤叠旧伤，那些她口中“剐皮去痕”留下的、永远无法真正痊愈的痕迹，此刻全部翻卷开来，鲜血淋漓。

　　“疼吗？殿下……是不是很疼？”

　　我喃喃着，声音哽咽，魂灵破损。

　　浴池里，血色弥漫。

　　我的殿下，倒在一旁，千疮百孔，气若游丝。

　　“阿云，你好美啊。”

　　她痴痴地说，泪水涟涟。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尸身”肩头那片新换的皮肤，在药力作用下慢慢贴合，泛出病态的嫩粉。

　　那具僵硬的躯体，经过药浴浸泡变得温热柔软。

　　伤痕渐渐消失，被她的皮肤所替代，变得平整丝滑，仿佛新生。

　　那具身体安详得有些诡异，脸颊甚至透出一点被热气熏出的微红，仿佛并未逝去，只是熟睡。

　　它是美的。一具完美的、无瑕的尸体。

　　那句躯体被她的血与泪浸润，被她偏执到疯狂的爱意层层包裹。

　　而我，只是一团看不见、摸不着、被遗忘的灵魂。

　　我嫉妒得发狂。

　　一股尖锐、冰冷的嫉妒，密密麻麻噬咬着我的魂魄。

　　凭什么？

　　凭什么那具无知无觉的皮囊，能承载她滚烫的泪水，能感受她指尖颤抖的抚摸，能被她用最炽热也最绝望的告白浸透？

　　萧璃，活生生的、会痛会哭的阿璃。

　　正为了这具空壳，一寸寸凌迟她自己。

　　我眼睁睁看着她毁灭自己，却连触碰她、告诉她“我在”都做不到！

　　“不，不美。”
　　“阿璃，那不是我。”

　　“停下，求你别再看了。”
　　我语无伦次，魂光剧烈明灭。

　　我俯身，将虚无的额头抵在她冰冷的额际。
　　魂体散发出微弱的、悲恸到极致后的莹莹光点，如同灵魂的泪滴。

　　“我不要什么完美。”
　　“我只要我的阿璃活着。”

　　“我恨。我好恨。”
　　恨这命运，恨这阻隔。

　　恨那具尸体，恨它“完美无瑕”，恨它……偷走了她所有爱恋与毁灭。

　　我的魂魄在无尽的疼惜与焚心的嫉妒中散动，渐渐被这血腥浸透，与氤氲雾气融为一体，
　　只剩下无声的、永恒的哀恸漩涡。

　　“它已经死了！冷了！僵了！”
　　“它不会再回应你，不会再对你笑。”

　　“不会再唤你‘阿璃’！”

　　“你看我……你看看我啊！”

　　“我在这里，阿璃，我就在这里啊。”

　　我试图凝聚所有意念，去推动一片氤氲的水汽，想让那水雾在她眼前凝成我的轮廓。

　　可雾气只是寻常地缭绕，掠过她濡湿的睫毛，沾上她苍白的唇。

　　她眼中映出的，只有那具日渐“完美”的尸体。

　　剧烈的绞痛从魂魄深处炸开，那是一种比死亡更沉重的窒息感。
　　眼眶发热。有一种灼热的液体想要冲破虚无的界限，为她而流。

　　“阿云，我把那些伤，都抹去了。所有的痕迹，都抹去了。”

　　她毫无血色的面容露出一个混杂着泪水和满足的恍惚浅笑，声音越来越微弱。

　　我明白了。
　　她不是在为那具尸体疗伤。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爱我，用一种疯狂、痛苦、自我毁灭的方式。
　　她以为那些伤疤是我的痛苦，所以她用自己的皮肤来替代它们。

　　“你不要怪我了。好不好。”
　　她终于支撑不住，失血过多的身体软软倒下，倒在血色的池边。

　　“殿下。”
　　她倒下的那一刻，我扑向她，又一次穿过了她的身体。

　　我穿过她倒下的身躯，只感到她生命的热度在飞快流逝的冰凉触感。
　　我跪坐在她身侧，徒劳地用虚影去捂她身上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

　　“殿下...”
　　我柔声说，即便她听不见。

　　“我不怪你。”
　　“我只怪我自己。”
　　“我只怪我自己离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