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烬云书》木人心

42、给我 身子

　　夕阳如血，带着一种凄艳的决绝，一点点沉入冰冷的地平线，被无边的墨色黑夜吞噬。
　　往日清冷寂寥的公主府，此刻张灯结彩。
　　大红的绸缎从廊檐垂下，刺目的双喜字窗花被小心翼翼地贴在每一扇窗棂上。
　　下人们脚步匆忙，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或真或假的喜气，搬运着各种庆典用具。

　　一道道悬挂的红绸在晚风中微微飘动，穿透那扇半开的窗，拂过窗边那个静坐的身影。
　　谢云书穿着素白的中衣，安静望着窗外那些忙碌的身影，灵魂早已抽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当他那双空洞的眼眸，不经意间扫过窗外某处特别浓烈的红色。
　　眼底深处才会极快地掠过一丝被强行压抑的痛楚，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铺天盖地的红，刺眼的痛。

　　曾几何时，他也曾怀着隐秘的、纯粹的喜悦，看着自家府邸为他的婚事张罗布置。
　　他也曾在那片喜庆的红色里，悄悄想象过林家小姐凤冠霞帔的模样，心中盈满的是少年人最真挚的悸动。

　　只是，世事难料。
　　他唇边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弧度，带着无尽的自嘲。
　　那个可恶的女人，那个疯子。

　　长公主萧璃，就在他大婚当日，焚毁了他的侯府，折断了他的羽翼，也将他所有的期待与幸福，践踏得粉碎。
　　她强迫他脱下那身象征着新郎身份的喜服，那时，他恨极了她。
　　恨她的强取豪夺，恨她的残忍霸道，恨她毁了他的人生。
　　可他又何尝不恨自己？
　　他更恨自己的心，不知在何时，竟然可耻地背叛了自己。

　　在那漫长的、相互折磨又奇异共生的囚禁岁月里，在他目睹了她的脆弱、她的偏执、她那扭曲却炽热如岩浆般的爱意之后……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苦涩与自厌的冷笑，从他喉间逸出。
　　如今，这场景是何其讽刺。

　　他一直拒绝、一直抵抗、甚至内心曾深深憎恶的人，如今就要与别人共结连理，在这片他曾无比向往、后又无比憎恨的红色里，走向另一段“幸福”。

　　而他，这个曾经名满京城、风光霁月的谢小侯爷，只能像个局外人，像个幽灵，远远地看着。
　　他再也没有资格，以任何身份，站在她的身边了。

　　萧璃站在内室通往花厅的阴影处，手中捏着一份详尽的、写满繁文缛节的大婚流程单。
　　她的目光，牢牢锁在谢云书那被窗外红光映照得有些单薄的背影上。

　　没时间了，她堪堪不过剩下十余日光阴。
　　萧玠必须除掉，婚宴是最佳用兵的时机。

　　萧璃走近谢云书，自谢云书身后环住他清瘦的背部，谢云书身子微微僵硬，心头烦躁不安。
　　萧璃强迫自己平静，温声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三日后，是我与李明瑾的大婚。”
　　“府中届时会喧闹些，人来人往。”

　　她顿了顿，将下巴抵在谢云书后颈处。
　　“你若嫌吵，便让影带你出城，去南山别院小住几日，那里清静。”

　　谢云书没有回头，过了许久，才用沙哑干涩的声音，缓缓回道：
　　“殿下大婚，”
　　“臣……恭喜殿下。”

　　这一句“恭喜”，轻飘飘的。

　　萧璃被他话语里那深不见底的疏离和绝望刺得心头剧痛。
　　她强压下喉咙口翻涌的酸涩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解释。

　　不能在此刻功亏一篑。
　　她已时日无多。

　　“届时，朝中重臣、宗室命妇皆会来贺，琅琊水榭毗邻主典礼殿，”
　　她的目光掠过窗外那片刺目的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勿要随意走动。”
　　这话听在谢云书耳中，无疑是警告与界限划分。

　　他这残破丑陋、身份尴尬的身躯，是见不得光的，更不配出现在她凤冠霞帔、接受万众恭贺、与新人并肩而立的辉煌场景里。
　　他只会是她辉煌人生中，一个不堪的、需要被藏起来的污点。

　　他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
　　“……是。”

　　夜深人静，白日里喧嚣的喜庆暂时蛰伏。
　　府内无处不在的红色装饰，在清冷月光下，像是一片片凝固的、暗沉的血迹，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萧璃心烦意乱，白日里强装的镇定在夜色下土崩瓦解。
　　政务文书摊在案头，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心慌地走出书房，脚步不受控制地来到主殿外。
　　院内寂静无声，她以为他早已在疲惫和心碎中睡去。

　　她准备悄然离开时，一阵细微的、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却依旧无法完全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如游丝般从内间飘了出来。
　　她轻轻推开了那扇并未闩紧的门。

　　借着从窗棂透入的、冰冷的月光，她看到了让她心魂俱碎的一幕。
　　谢云书没有睡。

　　他蜷缩在宽大床榻的最角落里，手中紧紧攥着的，竟然是……她的锦缎披风。
　　他将脸深深地、埋入那件柔软的织物中，瘦削的肩胛骨凸起，随着哭泣微微耸动。
　　他听到了门口细微的动静，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泪痕在清冷的月光下交错纵横，清晰得刺眼。
　　眼中噙满了猝不及防被撞破最不堪一面的狼狈、难堪，以及比夜色更深沉、更无边无际的痛苦。

　　萧璃冲过去，不由分说地将他连同那件被他紧紧攥在手中的旧披风一起，狠狠地、用力地抱进自己怀里。
　　“别哭了……”

　　她的声音也跟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心疼。
　　“别哭了……看着我，别哭了……”

　　谢云书在她怀里剧烈地挣扎起来，用尽了力气想要推开她，声音带着崩溃的、再也无法掩饰的哭腔和指控：

　　“放开我！你都要嫁作他人妇了……还来管我做什么？！”
　　“你不是嫌我……嫌我这般模样……丑陋不堪……给你丢人现眼吗？！”
　　“你不是要我躲得远远的吗？！”

　　萧璃死死抱住他不放，任由他那没什么力气的拳头徒劳地、发泄般地落在自己的背上。
　　她捧起他泪湿的、布满疤痕，让她心痛到无法呼吸的脸。

　　不顾他的闪躲和抗拒，一遍又一遍地、带着滚烫的温度，吻去他眼角不断涌出的咸涩泪水，从颤抖的眼睫，到冰凉的脸颊，还有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上。

　　“不是的……不是因为你……”

　　她哽咽着，终于在那令人心碎的质问下，吐露了部分残酷的真相，声音断断续续。

　　“朝局动荡，萧玠余党未清，仍在暗中窥伺……”
　　“我需要李明谨在前朝的势力，需要他们家族的支撑来稳固局面，清除障碍……”
　　“这，这是目前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谢云书挣扎的动作渐渐弱了下来，通红的、盈满泪水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像是无法理解，又像是理解了却更加痛苦。
　　“所以……是交易？”

　　“你的婚姻……”
　　“只是一场……交易？”

　　萧璃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他的头更紧地按在自己微微颤抖的肩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翻涌的复杂情愫、无奈与同样深刻的痛楚。

　　余月见泉。
　　她只有不到十天的时光，根本别无选择。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
　　“你记住，谢云书，”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在他耳边响起，
　　“无论三日后我身边站着的是谁。”

　　“无论我身上披着谁的嫁衣。”
　　“无论世人如何传颂所谓的‘天作之合’……”

　　她顿了顿说：
　　“你，谢云书，才是我萧璃唯一的、真正的爱人。”
　　“从始至终，都是。”
　　“这颗心，疯狂、偏执、软弱和不堪……都只属于你。”

　　谢云书在她怀中沉默了。
　　那沉默很长，很重，仿若过了一整个轮回。

　　他不再颤抖，也不再流泪，安静地靠着她，听着她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他慢慢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未干，但眼神却是一种异常的、近乎死水的平静，一种看透了所有无奈、悲凉与既定结局的，令人心悸的沉寂。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迟缓，眼神游离麻木的触摸萧璃的脸颊。
　　“既然殿下说属于我，那今晚，殿下证明给我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月光透过窗纱，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些狰狞的疤痕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他虚弱地靠在榻边，单薄的寝衣松垮地搭在肩上，露出锁骨折断般脆弱的线条。
　　她看着他几乎透明的脸色，看着他因虚弱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心疼如潮水般涌来。

　　“你现在的身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担忧的迟疑。

　　就是这片刻的犹豫，点燃了谢云书眼中最后一点光。
　　那是自毁的火光。

　　他凄凉地笑了，嘴角扯出一个破碎的弧度。

　　“怎么，殿下不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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