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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知 老周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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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把琴弓抖了一下,调子拐了个弯。
“今晚的聚会怎么没齐。”他一边拉一边说,声音和琴声缠在一起,“三楼的缺了三个,五楼的缺了两个。”
“我们这层。”缝袖口的男人把针扎进袖口,扯出一根黑线,“3214那个,今晚还没见着人。”
老陈在角落里把那张发黄的纸展开又折好,黑舌头翻了一下:“315的也没来。317。306。305。”
“305倒着走撞到我的那个?”
小女孩把指骨排在地上,头也不抬,
“上次他把钟表匠的门撞开了,罐子碎了好几个。”
“哼,我让他赔。”钟表匠的声音从大厅入口飘过来,很细。
“他赔不起。我把他手指夹下来几根。手指还在罐子里泡着,送给你当礼物。”
“他跑到三楼,手伸不直了。”缝袖口的男人说。
“后来每次倒着走,手都缩在袖子里。开门用头撞。撞了三下门开了,进去以后门自己关了。老陈说那扇门再也没开过。”
“开了。”老陈忽然说,“今天下午开的。里面没人,地上有一排倒着的脚印,从门里走到走廊尽头。
脚印在墙前面没了——墙上就是315的门。”
绿光明灭了两次。老周的二胡无意间拉出一个滑音,从高往低。
“315的门被他敲了一下午。没开。后来不敲了,315的门反而开了一条缝。我往里看了一眼——墙上全是他用手指写的名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圈起来的都是最近没来聚的。后来墙上的名字全被水冲掉了。”
小腿上有洞的男人把手从腿洞里抽出来,弹掉指甲缝里的灰色絮状物:“315今晚没来。以后也来不了。”
老周的二胡又拉过一个滑音,这次从低往高。
“3204呢。”
“哦,那个老把自己挂在门框上的。”小女孩把手里的指骨放下。
“上次她把绳子挂在楼梯口的灯架上,灯架断了,从三楼摔到一楼散了。胳膊腿掉了,头滚到电梯口。我捡了好几根手指。”她拍了拍口袋,
“她躺了三天才把自己拼好,拼反了,左手拼到右边,现在走路是横着的。她说横着走能看到平时看不见的东西,比如走廊尽头墙上有个名字——跟315说的是同一个。”
二胡声停了。老周把琴弓搁在膝盖上。
“她说那个名字不在老陈的纸上。是被擦掉的那个。315没说错。但她每次想凑近看,名字就往后退。”
“她知道3214今晚怎么回事吗。”缝袖口的男人问。
“她说今晚的聚会和以前不一样。多了不该多的,少了不该少的。3214要是再不出来,会跟她一样散掉。没人帮他拼。”
小女孩把指骨排在面前,笑了一下“到时候我去捡。”
语气很轻。
缝袖口的男人“嗯”了一声。老周把琴弓重新架好——
绿光猛闪了一下。像电压过载,整个大厅过曝成一团惨白,然后砸进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所有的声音同时被抽走,一刀切干净。
光又劈下来。只够一帧。老周不在啤酒筐对面,二胡搁在地上,人没了。缝袖口的男人脸朝下对着我,胸口窟窿往下滴水,水滴反着重力往上飘。
黑暗里。有人在动,气流贴着后颈滑过去。一股水腥气蹲在我左边,很近。
我下意识回头!
光又劈了一帧。老周坐回了原位,琴弓架在弦上。女人的脸贴在我左肩旁边,不到一掌,歪着的脖子上嘴裂着,嘴里那片空腔正对着我的眼睛。
黑暗。
光没再闪,我呼吸开始恢复正常节奏。
绿光稳稳当当地亮起来。
所有人都在原位,像一个系统bug被紧急处理修复好了。
缝袖口的男人咂了咂嘴:“老周,顾延生好久没来了。”
老周的琴弓顿了一下。
“上次聚也没来。上上次也没来。”老陈低着头折纸,“我数名单,他名字在纸上,人不来。”
“他是哪个房的来着。”小女孩把一根指骨翻了个面。
“不记得了。”缝袖口的男人把针扎进袖口,
“只记得他上回来带了一叠纸,说是他写的。读了一段没人听懂。老陈把他的纸收走了。”
“纸还在我这。”老陈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几张发黄的纸,
“后来看了看,记的都是楼里的事。谁的门夜里开了,谁的水龙头自己流水。有一页写的是315——说315在墙上看到的名字,他也看到了。还写了一句,那个人还在这栋楼里,只是我们记不起来了。”
绿光明灭了一次。
“说起来。”缝袖口的男人偏过头扫了一圈人群外围,“顾延生今晚来了没。”
没有人回答。
“是不是又喝多了在家躺着。”老周头也不抬,二胡拉出一个走了调的长音,异常刺身。
我瘫在啤酒筐里,眼皮半阖,呼吸粗重,像一个真正的酒鬼那样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
但我的耳朵在工作。
听到那“呲啦——”一声,我本能地捂了一下耳朵,翻了个身。二胡的尾音像一根生锈的钉子刮过铁皮,在大厅里拖出一道尖锐的余韵。老周把琴弓提起来,看了看琴弦,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好像刚才那一声不是他拉出来的。
“陈九安你今天话好少啊。”女人说。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动。只是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困。”
“你平时喝完酒话最多了。”缝袖口的男人把针别在袖口上,端起搪瓷缸子。
“上次聚会你拉着老陈说了一整晚,老陈的耳朵都快被你吵聋了。后来老陈说再听你说话就把你舌头也拔了。”他喝了口水,朝女人努了努下巴,“跟他一样。”
“?”
女人本就扭断的脖子,歪头。
老陈没接话。他把手里的纸折好塞回袖子,黑舌头在嘴里翻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没停。
“行了。”老周把二胡搁在膝盖上,用袖子擦了擦琴筒上的灰,
“顾延生没来。谁去叫一下。”
没有人应声。
老周的琴弓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平时谁跟他走得近。”
“陈九安吧。”缝袖口的男人头也不抬,“上次顾延生带的那叠纸,不是就给了陈九安看?陈九安还说他写得好。后来老陈才收走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陈九安跟顾延生有交情。这个信息镜中人没给我,山猫没给我,我自己也没从任何线索里推出来。
但现在它被缝袖口的男人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抛了出来,像在说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脑子飞转——陈九安会怎么回答?一个酒鬼会怎么回答?
“唔。”我先用一声含混的鼻音拖了两秒。
“那你去找他。”老周把琴弓往我这边一指。
“我才不去,不想去。”我翻了个身,把脸往啤酒筐的边沿埋了埋,看似懒散,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缝袖口的男人放下缸子,
“平时你俩好得穿一条裤子,现在让你叫个人你倒不动了。”
女人歪着头看我,那只泛着绿光的眼睛从下往上翻着。“陈九安,你是不是又把他门牌号喝忘了。”
她这句话救了我,又没完全救我。
我不知道顾延生住哪间房。但如果我说不知道,说明我喝断片了——这符合酒鬼的人设。
如果我准确地说出门牌号,他们反而可能会起疑。但如果我说不知道,他们可能会告诉我,然后让我去。
“啊?”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3214。”老陈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从角落里挤出来,黑舌头把每个字都压得扁扁的,“顾延生住3214。”
大厅里的绿光暗了一瞬。
3214。刚才老陈嘴里那个“今晚还没见着人”的3214。小女孩嘴里那个“多了不该多的、少了不该少的”的3214。
我脑子里把所有人的话叠在一起,叠出一个清晰的轮廓——顾延生住在3214,顾延生今晚没来,而老陈的名单上3214的住客今晚也没出现。
也就是说,他可能是被系统塞进这个世界的新玩家,扮演的角色就是顾延生。和我一样。
“去叫他。”老周把二胡重新架在膝盖上,琴弓压在弦上,“今晚的聚本来就要找3214。你去正好。”
我瘫在筐子里没动。不是不想动。是我的脑子在疯狂运转——如果3214的顾延生是另一个玩家,我现在去找他,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我是玩家吗?
他知道自己是顾延生吗?
他有没有照过镜子,有没有一个镜中人告诉他“从今天起你是顾延生”?
我甩甩头,“好诡异的画面……”
“陈九安,愣什么?”女人的声音忽然贴得很近。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脸凑了过来,歪着的脖子上那张灰白的脸横在我眼前,嘴里那片空腔正对着我,喉咙口那截白色的东西缩了一下又伸出来。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平时让你去找顾延生,你跑得比谁都快。”
她的语气很淡。但那只泛着绿光的眼睛没有眨。
我打了个酒嗝,慢吞吞地从啤酒筐里撑起身体。
动作不稳,重心偏移,起身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筐沿,酒瓶从大腿上滚下去,在地上转了两圈。
我弯腰去捡,手指伸了两次才抓住瓶身。每一个动作都在说——我是个酒鬼,我站不稳,我弯不下腰,我没有威胁。
我把酒瓶揣进外套口袋,晃着身体往大厅外面走。
“去哪。”缝袖口的男人问。
“叫……顾延生!”我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走出大厅的时候,二胡声在我背后又响了起来。这次老周拉的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调子很慢,每个音都像在往深处沉。
走廊里绿光微弱,两侧的房门一扇挨着一扇。3209的钟表匠还在门口坐着,放大镜后面的眼睛转向我。3208的门关着,和十七天来一样,门缝里渗出一丝霉腐的气味。
我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往右拐,就是3214。
我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往右拐,门牌出现在绿光里。3214。门板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质纹路。门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我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这次加了一分力,指关节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我把耳朵凑近门板——里面有脚步声。
但很钝、很沉,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在地板上被一寸一寸地拖着走。
门开了一条缝。没有锁。
我顺势推开门,晃着身体走进去,酒瓶在口袋里晃荡。
房间里没有灯。
绿光从走廊挤进来,在门口的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惨淡的亮,其余部分全沉在黑暗里。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气味——是石头味。
那种老式石库门建筑里长年不见光的青石板才会散出的、干燥而冰冷的气味。
我眯着眼睛往黑暗深处看,隐约看到一个轮廓。很高,很宽,不像一个正常人的体型。它靠在墙角,一动不动。
“顾延生?”我含混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往里迈了一步。脚尖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锡酒壶,和陈九安口袋里那只一模一样。
酒壶倒在地上,壶口淌出一小滩液体,在绿光里折射出浑浊的光。
墙角那个轮廓动了一下。不是人站起来的那种动,是更硬的、更涩的,像一块石头转了方向。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我。
“把门关上……”一个声音从墙角传过来。
很低,很闷,像是从石板后面发出来的。
我反手把门推上。
绿光被关在外面,房间彻底沉进黑暗。
但黑暗没有持续太久。
墙角那个轮廓开始发光——一种灰白色的、冷调的微光,从皮肤底下渗出来,像是石头里面点了一盏低瓦数的灯。
我终于看清了他。
他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两条手臂抱着小腿,整个人蜷成一块。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不是活人的灰白,不是死人的灰白,是石头的灰白。
表面上布满了细密的凿痕,一道一道,从脖颈蔓延到手腕,从脚踝攀上小腿,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那些凿痕在发光,光线从裂口里渗出来,勾勒出一副破碎的人形。
他的脸也是灰白的,五官像是被一个手艺不太好的工匠刻上去的,眉骨太宽,鼻梁歪向一侧,嘴唇很薄,薄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的眼睛是活的。
那双眼睛陷在石刻的眼眶里,瞳孔是黑的,正在看我发愣。
“石头?”我被他的长相惊住了,他的周身涂了一层厚厚的石膏,身上都是人为的痕迹。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双黑色的眼睛从我脸上扫到外套上的酒渍,再扫到我手里的酒瓶,最后落在我脚边那只锡酒壶上。
“你——”他的声音顿住了。
石刻的嘴唇没有动,但喉管里滚出一声沉闷的、像是石头与石头碰撞的声响。
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半分,膝盖从胸口松开,两只石质的手撑在地板上。那些凿痕在指尖发光,光线抖了一下。
“陈九安?”
“他为什么要露出这么疑惑的表情?”我不自觉地抿了一口酒缓解尴尬。
“他叫我陈九安。他认识酒鬼?真的是被兔爷拉进来的吗?”我攥着酒瓶的手指收紧了一寸,眼神回应他的试探。
他撑着地板站起来,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能听到石头与石头摩擦的声音。
他站直之后比常人高出整整一个头,头顶几乎碰到天花板。
他低着头看我,石刻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我身上来回扫了两遍。从头顶扫到脚尖,再从脚尖扫回头顶。
扫第二遍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
变冷。
他把手指收回去,往后退了半步,石质的后背轻轻撞在墙上。
“不对,你是NPC。”他说。
他眼神里的色彩又暗淡下去,“果然,你真的被留在这个游戏里面了。”
他自言自语的说完就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