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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酒鬼 3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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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8。
隔壁。
那个我每天进出都能看到的、永远紧闭着的、门缝里透出一股霉腐气味的房间。我曾以为那只是一间空置的仓库,或者住着一个足不出户的古怪老人。
十七天来,我从未见过那扇门打开过,从未听到过里面传出一丝声响。
而现在,山猫告诉我,他就在那扇门的后面。
“你是说……”我的手指僵硬得几乎敲不准键盘,“你住在我隔壁?”
“时间不多了。你现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零点之后,你会进去。进去之后,你的任务不是打怪,不是解谜,是活着。”
“怎么活?”
“扮演好你该扮演的角色。”
我还没来得及追问,屏幕右下角的倒计时突然变了颜色。惨白的数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染,变成一种暗沉的、接近于凝固血液的红褐色。
【距离“免爷茶会”开启:00:00:03】
三秒。
两秒。
一秒。
电脑屏幕猛地黑了。
整个房间像是被塞进一口棺材里,然后拧死了每一颗螺丝。
黑暗持续了大概三秒钟。也可能是三分钟。
在那个空间里,时间已经失去了它原有的意义。我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越擂越响,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敲一面破鼓。
然后,灯亮了。
不是吸顶灯。那盏坏掉的灯依然坏着。亮起来的是墙角那面落地镜——镜面发出一种病态的、昏黄的幽光,像是有人把一块腐朽的骨头磨成了荧光粉,涂抹在玻璃上。
我下意识地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不是我。
胡子拉碴,眼眶凹陷,面色灰败——但他的嘴角在往上翘。
不是笑,是被什么东西从嘴角往里扯,像有一根看不见的鱼线钩住了他的嘴唇。他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
我猛地往后退,椅子的滚轮绊到了地上堆叠的泡面桶,整个人连人带椅往后翻倒。
后脑勺撞在地板上,疼得眼冒金星,但我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沙发边缘。
镜子里的人没有动。
他依然站在原来的位置,保持着那个被鱼线钩住嘴角的诡异表情,只是眼珠——那两颗布满血丝的眼珠——正在缓缓地、一格一格地转动,追着我的方向。
然后他开口了。
镜子里的人,开口了!!
“欢迎来到这里。”
他的声音和我一模一样,却又不一样。像是我的声音被录下来之后,用慢速播放,再混入某种潮湿的、类似于水底气泡破裂的杂音。
“你准备好扮演我了吗?”
“什么鬼?”我心里喊了一声,张了张嘴,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从今天起,你是3207室的住客。你的名字是陈九安。你的身份是——‘酒鬼’。”
他顿了顿,嘴角那个被鱼线钩住的弧度又往上提了半分。
“现在,站起来。”
我的双腿不受控制地绷紧,膝盖弯曲,脚掌撑地。我的身体正在服从他的命令,而我的大脑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信号。
这间屋子里全是酒气。你身上的外套,口袋里有一只扁掉的锡壶。茶几下面有三个空的白酒瓶。
“酒鬼。走路要不稳,说话要含糊,眼神要涣散。任何人跟你说话,你都不要应答得太清楚。记住,你喝了酒。你每天都喝。你已经这样死了很多年。”
“已经死了很多年?不得不说,这个笑话真够地狱的……”
我站了起来。腿在发抖,看上去是那面镜子的控制力在起作用。那只鬼的陈年老病根,成功转移到我身上了。
“门外有东西在等你。它们是你今晚要见的第一批邻居。不要让它们看出破绽。”
镜子的幽光开始收缩,像是有人从中心点燃了一张黑纸,黑暗从光斑的边缘向内蚕食。
镜中人的眼珠突然停止了转动,头顶的吸顶灯“啪”的一声亮了,刺目的白光像一把刀劈开黑暗,照得满屋狼藉无处遁形。
我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但我的鼻子终于开始工作了——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精气味。
低头一看,我身上的那件灰色外套上,领口、袖口、前襟,到处是酒渍,有的已经干涸成深色的印痕,有的还是湿的,散发出廉价白酒特有的刺鼻甜味。
这不是我的外套。
但这件外套穿在我身上,像是穿了很多年。
我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兜里。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扁扁的,弧形的边缘被磨得锃亮。一只锡酒壶。
茶几下面,三个空的白酒瓶东倒西歪地躺着,瓶口残留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浑浊的光。
这一切都是那个“陈九安”的东西。镜中人说过——这是我的角色,我已经穿上了他的外套,继承了他的气味,接下来要继承他的恐惧。
走廊里,脚步声正在逼近。
我踉跄了几步,抓起茶几上的一只白酒瓶,把瓶口凑到嘴边,灌了一口。
我没喝过酒,刚入喉的时候很烫,让我不习惯。
酒液是温的,带着一股刺鼻的劣质酒精味。我忍着翻涌的恶心,把它含在嘴里,让那股气味从我的呼吸里渗出来。
然后我松开了肩膀,让身体自然地靠在墙上,头微微低垂,眼睑半阖——一个烂醉如泥的中年男人,对自己身处的恐怖一无所知。
门外的感应灯亮了。
脚步声停在了我的门口。
我听到了低语。很多很多的低语,像是几十个人同时压着嗓子说话,声音重叠在一起,让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新来的……”
“……是那个写小说的……”
“……他住3207……陈九安的房间……”
“……酒鬼的房间……”
“……他还不知道吧……”
那些叽叽喳喳的对话在我的耳边循环播放,他们知道我的处境,知道我的真实职业,还知道我刚进入这个世界的信息。
感觉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我在被一群人视奸。
“到底是谁在说话,听上去他们都认识我,我足不出户的,哪来那么多老熟人。”
猫眼里暗了下来。
有人站在门外。
我保持着靠在墙上的姿势,半阖着眼睛,从睫毛缝隙里盯着那扇门。猫眼里的光被挡住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贴在对面的门板上。然后,它移开了。
一张脸凑到了猫眼上。
灰色的皮肤,发紫的嘴唇,涣散的瞳孔。脖子以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侧,像是被什么东西折断过又草草地接了回去。碎花睡衣上洇着大片大片的水渍,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
她歪着头,那只浑浊的眼睛透过猫眼,直直地看向我。
然后她笑了。嘴角向两边裂开,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没有舌头。
“陈九安——”
她叫的不是我的名字。
“——开门啊。你今晚怎么不喝酒了?”
我靠在墙上,用含混不清的嗓音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然后举起手里的酒瓶,往嘴里又灌了一口。这一次,我没有含住。酒液灌进喉咙,烧灼出一条炽热的线。
暗房里的猫。
论坛ID,那个告诉我3207室所有闹鬼细节的人。那个自称在这里住了十二天、被吓到连押金都没要就跑路的人。
她没有跑。
她从来没有跑。
也根本跑不掉……
我摇晃着身体,像个真正的酒鬼那样,踉踉跄跄地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把手上,触感冰凉。
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是另一扇门打开的声音。
沉重而迟缓,像是铰链已经生锈了很多年。
走廊里所有的低语声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不是停下,是消失——像是有人按下了一个开关,把所有的声音一刀切断。那种骤然降临的寂静比任何噪音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沙哑的、低沉的、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拖腔。
“让开。”
“人群”窸窸窣窣地退开,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和赤脚踩在瓷砖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潮水退潮。
“他怎么出来了……”
“人”群里有人说。
女人的脸移开的,猫眼外黑的几乎看不见,不知从哪打来的微弱绿色光源才让我足以打量这一切。
很弱,弱到只够我看清走廊的轮廓,看清那些挤在楼梯口的邻居们模糊的面孔,看清刚才贴在我猫眼上的那个女人正歪着她折断过的脖子,一步一步往后退。
她退,不是因为恐惧。是某种更接近于避让的本能——像走在路上的人会不自觉地为迎面来的车让道。
声音渐渐远了。脚步声朝楼梯口的方向移动——不是踩在瓷砖上的清脆声响,是黏腻的、拖沓的,像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地面上被一寸一寸地拖着走。
在这些声音里,有一个动静不太一样。很慢,很轻,每走一下都有什么东西擦过地面。
沙。
沙——
那个动静没有往楼梯口走。它往走廊深处去了,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某扇门合上的闷响里。
女人的脸已经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走廊。3208的门重新关上了,和过去十七天一样,紧闭着,门缝里渗出一丝霉腐的气味。
我靠在门板上,手里还攥着那只酒瓶。液体在瓶底晃荡,发出轻微的声响。
“陈九安。”
那个声音又响了。不在猫眼里,在更远的地方。
我眯着眼睛凑近猫眼。女人站在走廊中间,离我的门大概三步远。绿色的光照在她灰色的脸上,瞳孔泛出一种不自然的绿。
她歪着头——脖子上的折痕在绿光下看得更清楚,不是皮肤上的褶皱,是骨头断过的痕迹,整个脖子像是被拧断之后又草草接了回去,接得不太正,所以头永远朝一边斜着。
她的嘴唇动了动。
“出来。”
她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像是从深处翻上来一团气。那团气在她嘴里炸开
“聚会。
我挣扎过后,打开了门。
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然后她又把头转回来,歪着脖子,用那只泛着绿光的浑浊眼睛从下往上翻着看我。
见我没有回应,她把脸凑近了,那张灰白的脸占据了整个视野。
歪着的头让五官横了过来——一只眼睛在上面,一只眼睛在下面,鼻梁斜着,嘴横着。那只浑浊的眼睛从下往上翻着,盯着我的方向。
她嘴里那个黑洞敞着。喉咙口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在蠕动,一小截,缩了一下又伸出来。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
走廊深处传来二胡的声音,调子歪歪扭扭的,像是被水泡过又捞出来拧干了。有人开始往那边走,脚步声拖拖沓沓地响着。远处有人用漏风的嗓子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女人把脸从猫眼上移开了。她往走廊深处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绿色的光打在她横着的脸上,嘴角往两边裂开,露出那个黑洞洞的口腔。
“来。”
她抬起一只手,手指朝我的方向弯了弯。
我晃着身体跟在她后面。
走廊在绿光里往前延伸,两侧的房门一扇挨着一扇。有些关着,有些虚掩着,有些敞着,门里面什么都有。
3209飘出来的福尔马林味浓得呛人。我往里扫了一眼,满墙玻璃罐,泡着钟表,秒针全停在不同的位置。
玻璃罐后面坐着一个老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右眼上嵌着一只修表用的筒形放大镜,把那只眼睛放大到不正常的比例。他正用镊子从一只拆开的怀表里往外夹东西。
一小截手指。
他抬起头,放大镜后面的眼睛转向门口。
“陈九安。”声音很细,像发条在转,“没死。”
我没有停步。晃了晃手里的酒瓶,脚下不停。
走廊尽头的大厅,天花板上塌了一个洞,绿光从洞口倾泻下来。十几个人围成一圈,或站或坐。绿光照着他们的脸,每一张都不一样。
穿工装裤的男人蹲在圈子边上,胸口五个窟窿,排成一行。他正用生锈的针缝自己的袖口,针脚歪歪扭扭。
每扎一针,胸口的窟窿里就挤出一小股暗红色的东西,顺着衣襟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换了个姿势蹲着,避开了那滩东西,像是怕弄脏裤子。他抬头看见我,手里的针没停。
“酒鬼。今晚的酒够不够。”
“够。”
我含糊地应了一个字,随后立马意识到不对!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齐刷刷地全部切断。二胡声、摇篮曲、缝袖口时针线穿过布料的摩擦声、小女孩拨弄指骨的咔哒声——全部消失了。
十几双眼睛转过来,看着我。
穿工装裤的男人把针悬在袖口上方,手指还保持着捏针的姿势,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在针上了。
抱婴儿的女人停了摇篮曲,那双全黑的眼睛从婴儿脸上抬起来。
数指骨的小女孩把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
角落里小腿上有洞的男人停下了挠腿的手,手指还塞在腿洞里没拔出来。
老周把琴弓搁在膝盖上,琴弦还在微微颤动,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在琴上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我去……我是触发什么bug了吗?"我内心在呐喊。
他们的脸在绿光里忽明忽暗,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但每一双眼睛都在看我。
一群人在看一个刚刚说错了台词的话剧演员,等着他意识到自己哪里错了。
大厅里只有绿光在明灭。天花板上垂下来的苔藓缓慢地蠕动,绿色的孢子从叶尖抖落,飘在空气里,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萤火虫。
“肯定够。”老周忽然开口了。他把那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一颗不太对劲的花生米。他低下头,把琴弓重新架在琴弦上,拉出一个走了调的长音。
二胡声响了,这次起调很高,有股默剧味,听起来怪异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