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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曼提卡「四」   曼提卡 ...

  •   曼提卡没回到那间屋子里。

      那外邦人也没有来找她。

      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望,傍晚时分,她如往年一样,举办了一个出奇盛大的典礼。

      城邦扩张,教徒前所未有地多,挤满了半座城市。

      她将仪式的主持交由阿尔丹,自己只是露上一面,带领诵读,走了过场,在高座上安静凝视着。

      可是,没有意外的事情发生。

      只有阿尔丹。夜晚篝火燃起,人们唱起颂歌,跳起祭舞,他是领头的最最夺目的年轻人。

      火光乖巧地伏在他胸腹的肌肉上,汗水闪着亮光,从线条里流下,滴进土地。

      阴云密布的夜里,阵阵风起,高高的火焰忽闪。

      内圈举着火把的女子错动步伐,链接入外圈敲着腰鼓的男子。脚步变动之间,队伍蛇形穿梭,线条时圆时弯,交叉汇通。

      阿尔丹正在最里面,与火光为伴,皮肤如蜜蜡般润泽。
      而他的面庞深邃,浓眉大眼,睫毛低垂得极为谦恭,瞳孔深处却被映成赤裸的金黄,像是一只生机勃勃的野兽。

      他在骤然密集的鼓点里,手指画过胸膛,像是要把心脏剖出来,呈给金橙的火。
      腰股发力,仿佛拉过火与阴影共舞,发色显得很艳,眉眼却依然低顺。

      噼啪的焰火响里,轰隆一声,游过一条雷光。

      阿尔丹一顿,很快衔接上动作,不由自主抬眸,看向高座之上。

      曼提卡沉沉凝望着天色,神色平静。
      她蓦然回眼,发现树上看热闹的某人,不知何时溜到了空地上,打着一把白骨伞。

      没人叫停,阿尔丹面不改色继续舞蹈,连绵不绝的颂歌里,抽空跟着看了一眼那侧。

      那个外邦人敞着衣领,露出白若枯骨的肤色,五指搭在伞柄上,若有所思地看来。

      刚好对上视线,便朝着他弯唇笑了一下。

      目光交错之后,阿尔丹回转过身,踩着不曾停歇的节拍,摇摇摆摆地交错脚步、扭动身躯,面上不变的虔诚。

      雷声打了几次鼓点,大雨哗啦而下。

      春雨,在他们的文明里,向来是好预兆。

      人们愈发兴奋。
      神迹如此来临,那场火像淋了油,腾地升高几米。

      火焰突起的一个尖端,穿过他的肢体。

      阿尔丹低头看去,水光淋漓火光闪烁,他毫发无损。

      一股充盈却如野火燎原,由一粒火星,在体内疯长。
      他下意识靠得更近,矫健的身姿被光完全覆盖,神意借由光影,涌入他的躯体。

      余光里看见,曼提卡提着木杖,缓缓走了下来。

      人群在愈来愈盛大的歌舞里,自发退了个缺口,恭迎她的莅临。

      曼提卡举起手臂,杖首点向了他。

      ——不,不是他。

      阿尔丹看到火舌像是雷电,蓦然经由木杖,汇入她的身躯。

      而她像枯叶一般被点燃,火焰围住她,就像子宫包裹胚胎。

      他甚至闻到了皮肉滋滋作响时,飘来的香。

      阿尔丹骇然睁大眼,动作却不受控制,他依然在舞蹈。

      不知是雨点还是泪点,像是豆子一般大,滚烫地滚过他的眼角。未曾落下却被蒸发。

      而后,他看到:

      一颗心脏跳出胚胎,玲珑剔透,朦朦胧胧地站了个人。

      那宛若千年流水的目光,不甚明晰地投出,落在他的身上,像是落灰了很久很久的老摆件。

      阿尔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到一只白骨般纤细的手,搭上了那根燃着火焰的木杖。

      在它即将焕发出金子般的闪亮之时,万物和他退后,仅剩那二人。

      那只手的主人歪一歪头,轻松抽走权杖。

      未曾到来的闪亮,卡在那一瞬。

      一团轻雾站在旁侧,静默不语,任由他拿走这神物,仿佛支撑不住要涣散似的,晃动一下。

      万物再度涌来。

      鼓声宛在耳畔,震耳欲聋。人们载歌载舞。

      那两人却如水珠抹过的一点墨色,极速淡去。

      阿尔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极大的鼓噪中,停了一刻。

      而那带走他的领袖的外邦人,临走之前,薄唇开合,用不属于他们的语言,无声道:

      ——以后见。

      火光迷蒙,目光透出去,像是蒙了一层布。

      阿尔丹看到黑沉的天色里,游过一条龙似的电光。

      #

      曼提卡看着眼前的黑衣青年,平静道:“你不能带走我,亦不能杀死我。”

      绿纹绚烂地满了伞面,卫听雨握着伞柄,另一只手摆弄着金色的木杖,闻言歪一歪头:“我知道啊。”

      “你要做什么?”

      “待会儿就送你回去。”

      “阿尔丹的提前觉醒,是你做的吗?”曼提卡无视身边流动的色彩,那些画面过于繁杂,只看上一眼便会眼花缭乱,“他以前,要等到今年秋日。”

      “我既然连杀你都不能,何必多此一问?你不是猜到了,我无法影响过多吗?”卫听雨抬起头,“你担心他?”

      “……”

      朦胧的轻雾里没有实质的目光,曼提卡微微漂浮着,错过他的视线,看向一侧。

      过度的色彩汇成飞流。

      他们仿佛站在原地不动,身躯却有如失重,在搅混的浓光里,如同水上的浮萍,飘摇不定。

      “这是时空流?”曼提卡问道,“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不要看,感知得太多,容易胀破灵魂。我没空帮你修补。”

      卫听雨蹙眉,他原先只能借助绿纹的力量,穿梭空间。

      现在拿了那根具有神力的木杖后,他开始试着加入时间纬度。

      为了稳住曼提卡,他难得解释一句:“我在找千年后的那个节点。之后,我会送你回去——东西也会还你,只是借用一下。”

      曼提卡收回没有落在实处的目光,她并未去看那些饱胀的时空,得到答案后,沉默着。

      时间像是胶状般凝固,而微微颤抖。

      良久,她像是被树脂尘封的琥珀,什么也没意识到,只是凭着本能,再度开口:

      “神呢?”

      对方显然在忙,片刻后,才道:“嗯?”

      伞面上渐渐涂满一层薄薄的金膜,从他的一只手,淌到另一只手。
      卫听雨掂了掂骤然变轻的权杖,“借了”许多力量后,反应过来地看向曼提卡。

      她依旧默然不语,似乎仅仅一句问话,便用尽她所有的气力。

      卫听雨情不自禁笑道:“神啊。要看吗?”

      “……”

      曼提卡一寸一寸抬头。

      只见他笑着对自己招了招手。

      短短几步,她用了六年,走过去。

      流动的彩圈,蓦然定格。

      像是一幅画卷徐徐展开,四面八方吹来了风,下起了雨。

      浓厚的乌云下,火焰高起,外围敲鼓乐舞的男女。
      里面一人沐浴着火,唱着颂歌跳着神舞,胸膛上纹着的金乌,展翅欲飞。

      往上,雷电流窜,翻腾在大雨里。

      他们越过了云,再向上,上到平缓的气层,上到九天之上。

      卫听雨抬起手臂,摸到了星球外的一层无形的薄膜,指尖按出小小的一圈纹路。

      曼提卡还没明白过来,他却再度举起手,指向远方——

      庞大的三足金乌,像是古树张开树冠,打开翅膀,拉起一驾坐辇。
      其后无盖,坐了一个洁白的影子,裹在雾里,仿佛披了扬起的羽衣,没有人形,没有具体。

      或许没有事物,也说不定。

      车辇镶着金色的彩边,并无车轮,轻飘飘地悬在空中。
      金乌不急不慢扇着翅膀,头颅高抬,羽毛如云纹般蔓延,浮在行云之上,荡开涟漪驶来。

      祂静静地坐着,像是看向下方,像是看向远处,又像是什么也没看,仅仅是闭目沉思。任由底下的岁月成千上万年地流动。

      不过短短一瞬。

      祂似有似无的目光投来之前,卫听雨一握骨伞,转眼,他们再度回到饱和色彩里。

      曼提卡已然失魂落魄,说不出话。

      无力再去关注他的动作,曼提卡静了很久,像怕吹飞一片羽毛,轻不可闻地问道:

      “祂在看,对吗?”

      卫听雨腾出一点灵力清洁细汗,正喘息歇气,没听清道:“……嗯?”

      曼提卡慢慢重复,目光空落落看着他,思绪无限回到那惊鸿一瞥。

      闻言,卫听雨支着骨伞,将身体重量压上去,扬起唇角:“你没看到吗?我刚刚摸到的那东西?”

      “……那是什么?”

      “不用跟我装傻,”卫听雨掏出一块太虚核,极速抽干灵气,“玻璃盒里的蚂蚁,称外面的观测者为神明,并一遍遍求问:你在看吗,你在乎吗,你会救我们吗……”

      “——你是想要什么答案呢?”

      “你喜欢什么答案呢?”

      “……”

      曼提卡不回答。

      卫听雨将吸干的太虚核扔到黑戒某一层,状似随意道:“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吗?”

      曼提卡轻轻问:“什么?”

      “你让我来,是要做什么?”卫听雨运行着体内的灵力,深觉身后的骨伞靠着有点硌骨头,“我准备走了,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

      “还是不想说吗?”

      曼提卡摇一摇头,动作极慢极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一年:“你说得对。一只手放到河流,只会短暂地改变部分,而之后的进程——包括千年后那场圣典,不会变化。”

      卫听雨挑起眉毛:“这也能不变?是你刻意控制了吧?”

      “那不重要。”

      曼提卡轻声拒绝回答,稍加停顿,语调渐而柔和:“我整理了很久的思路。第一次没有你的旧线里,我看到了文明废墟,还有那些怪物。”

      “于是,那条线上的我,利用神器将你送了过来——为的是,在一切还有可能的时候,让我更早地知道真相。”

      卫听雨抱起胳膊:“你是指信仰的摧毁吗?”

      “不全是,”曼提卡飘摇着,宛若一根随波逐流的水草,“我想看一眼祂。”

      “你说,你是因一个裂缝而来,我相信你。因为,我看到了。”

      曼提卡主动朝他飘过来,道:“我知道你能窥探记忆,但似乎有着不少禁制,使你顾忌。这次换我问你,你要看看吗?”

      卫听雨伸出了手。

      刹那,过度庞杂精细的画面,比起寂非佛昙花一现的忽生忽灭,更令人头晕目眩。

      个体的一帧一幕,以及无法忽视的一起一伏,全部不分彼此地融汇在一起,冲撞得他整个人一僵。宛若一叶小舟,淹没在深沉的怒吼着的汪洋大海。

      “我带你去看。”曼提卡道。

      权杖飞出他的手心,卫听雨在眩晕中扫了一眼,继续淹没其中。

      曼提卡拿住属于她的圣物,木杖飞速化为流金,像是云雾拨开,出露玲珑剔透的身形。

      内脏全部空空如也,宛若掬起的一捧清水。

      她闭着眼,轻轻一挥。

      无数思绪,宛若晾晒得井井有条的布匹,流动着排开,重重叠叠列了很远。

      她打开其中一幅。

      ……

      文明的碎瓦散落一地,柱身雕刻的游龙金乌,俱已斑驳。

      长明的蓝玉阶或蒙尘,或大块地碎裂,宛若玻璃碎片,触目惊心。

      所有破败之上,暗沉彩画之下,正正地悬着巨型璇玑。
      岁月未将其打磨半分,它数万年如一日的宁静,沉沉的黑像是眼眸,凝望着翘起的地砖。

      里面藏着的魂灵,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终日的迷蒙不清。
      在这死亡的寂静里,她渐渐消散,如同云彩逝去,自然而然。

      终极来临的那天,她最后一遍睁开眼,注视着她深爱的干枯的文明。

      ——却看到了爬满身上的,密密麻麻的白。

      它们都有着一双黄眼珠。

      或许不止一双,它们不分你我地汇聚,像挤挤挨挨的虫。

      混沌不堪,比所有的梦更甚,像是白蚕蚕食青叶,吞噬她。

      卫听雨瞬间皱起眉,强忍呕吐和攻击的冲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却只是一愣,木木地将目光投了出去。

      褪色的朱红宫阙之下,只剩一片浓郁的白。

      璇玑中央漫溢出不少雾气,像是一个鸟巢,就像曾经哺育过他们的文明那样,哺育着那些黄眼睛的怪物。

      它们以她为食。

      于文明最后的一缕灰烬撒下时,餍足而退。

      咔嚓。

      咔嚓咔嚓。

      沉重的神物缓慢转动,为它们,打开一条新路。

      ——正是卫听雨见过的那条裂缝。

      ……

      曼提卡带他看了一些别的事情,包括少年的他造访地宫之时。

      卫听雨潦草看过,问道:“龙呢?”

      “很模糊,我试过很多次了,看不清。”曼提卡摇了摇头,“我一度怀疑那只是我的一个梦境,若不是你三番坚持龙的存在,我是不信的。你要看吗?”

      卫听雨敏锐地抓住破绽:“你不信,为何要供奉它?”

      “一些直觉,你权当做是原始生存遗留下的本能。”曼提卡下意识摩挲着权杖上的花纹,深深浅浅,指尖拂过细腻的表面。

      “由于记忆不清,我从不将它与神明和金乌供在一处,恐惧惊扰了双方;而后世传说愈错,多凭自我臆测,他们改变了我的做法——现下看来,我的决定是对的,否则你不会来,对么?”

      卫听雨狐疑道:“只是直觉?”

      “于信仰而言,感知即是神意。”

      “哈,你的神明叫你去信奉异己?”卫听雨习惯性讥讽一句,想起自己还有求于人,立即收声,伸出手道,“——还能让我看嘛?”

      这些年间,曼提卡早已习惯他的出言不逊,瞟他一眼,就事论事点点头,举起权杖。

      ……

      颠三倒四的梦境般的奇异里,它好像有连绵的山脉那么大。

      他们渺茫如草地投去一眼——忽的,一声长啸,腾空而起,震天裂地,几近贯穿耳膜。

      在乍醒的愤怒里,那赤金的竖瞳蓦然睁开,远高于人。

      对上的那一瞬,万事如倒悬的巨海,涌流三千丈而来。

      ……

      卫听雨面色发白,嗷的一声松开手,头痛欲裂地捂着脑袋,瞪着一脸淡定的曼提卡,质疑道:“那样的庞然大物,你把祭典开在它脑门上估计都吵不醒它,你是怎么激怒它的!”

      第一次看到对方变了脸色,曼提卡颇觉新奇,八风不动:“那你去问它啊。我也不知道呢。”

      卫听雨:“……”

      ……这人这样这么多年,不疯也真是个奇迹。

      他啧了一声,擅自大度地放过这个活奇迹,再次拿出一块太虚核,一时忘了先前他们谈到哪里了。

      曼提卡提醒道:“你先前问我,我让你来的目的。现在还需要我直说吗?”

      突然有种被人轻视智商的奇特感觉,卫听雨疑心这是被报复了,抬起眼皮,示意她继续。

      “便是你方才所见之物。我想要知道它们的来源。”

      “它们叫做碎星,会在吞噬灵魂后伪装成人。它们毁灭过另一个文明。”卫听雨靠在骨伞上,不舒服地蹙眉,“来源不知。我怀疑,要么它们本身具有空间迁徙的能力,要么,有人在豢养它们。”

      “另一个文明?”

      “在你们的文明灭绝后,你们的时空嵌入了另一层时空,那里曾有一个同样信神的文明。”

      曼提卡默然,喃喃道:“信神,豢养……你觉得,我们是……?”

      她说不出口。

      “不取证据,不下结论。”

      “……”

      曼提卡长舒一口气。

      片刻,她感到可笑似的,呢喃道:“是同一位神吗?”

      “不是。”瞧着她的模样,卫听雨笑了一声,“但是,难道祂会将真实模样暴露给你们吗?为别人量身打造一个合适的形象,这不简单么。”

      曼提卡僵着表情,忽然恼火道:“闭嘴。不要以你的为人处世,随意臆测。”

      “你认为这毫无根据吗?”

      “……”

      曼提卡生硬道:“所以,你也不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

      卫听雨大方承认道:“对。”

      “但在我终于知道最后一刻的记忆后,我回过头看,我发现……”

      “它们早就出现了,是不是?”

      曼提卡点一点头:“如你所说,它们会充作真人。而在千年后那场圣典上,它们已潜伏到我们之中,并具有不小的规模,可惜我已有心无力。因此,那时的我将你送来,好让现在的我,更早地为此做准备。”

      “说得不错,自圆其说。”卫听雨附和一句,话锋一转,“那为什么我来的时候,恰好是那一届圣典,而不是别的随便一天呢?”

      曼提卡淡淡道:“你不用诈我。不是我使你来此,我不知道。”

      “你又要说这只是一场美妙的巧合吗?”

      “哪有什么巧合。只要你来,你必去偷盗神墓;只要你去往彼地,我们必定相见。”曼提卡扫他一眼,“无论哪天。”

      卫听雨举起双手,夸张地鼓鼓掌。

      “我不清楚你为何突然来到我们的时空,但根据你的只言片语和为人风格,有什么仇敌迫使你来此,亦是情理之中。”

      曼提卡波澜不惊道:“我不想就你的疑心病浪费过多时间。因为支撑这片时空流,会耗费你大量精力,你亟需休息——况且,我们目标一致。这是你说的,不是么?”

      卫听雨瞟了一眼周围停滞的色块。他刻意模糊了界限,以防灵魂一瞬接触大多信息,被挤满得涨裂。

      他默认了曼提卡的说法。

      “还有一件事,方才你带我去看神之时,我终于想通了。”

      顿了片刻后,曼提卡像是酝酿完思绪,泡发出酸涩的语言,情绪不明道:“我有一个你会很感兴趣的计划。要听听么?”

      说着,她慢慢地,再一次举起权杖。

      对方如她所愿,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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