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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圣袍   卫听雨 ...

  •   卫听雨慢吞吞向前,黑暗边界始终在身后半步跟着,像形影不离的亲密情人。

      面前的白雾排山倒海,盖住天幕,重重压来。
      黄眼珠像是液体一般翻涌,又像黑夜里的狼群,阴森森地转动瞳孔。

      他实在没心情和这些丑东西周旋,挥手召出序号伍。

      伍看到一侧的壹,瞬间鄙夷地啧了一声,随即无视。
      她取了些特制灵魂“燃料”,洋伞一点,遥遥地一线排开;再利用体内的火灵根,转出数圈火星,腾地点起滔天大火。

      ——这“燃料”,唤作安魂散,原是他在鬼都时与安尽金一同研发,专供大规模处理无法回收的魂魄使用。能在此处派上用场,也算是“专业对口”。

      卫听雨扫了眼吱哇乱叫的沸腾火海,火舌长长地舔过来,深青色,透骨的凉。
      于是吩咐傀儡将燃烧的白雾拨远,紧了紧衣领,越过碎星,走脱黑暗的逼近。

      火焰无声地响,仿佛贴着头皮,嗤嗤低语。
      随着它烧得愈来愈高,白雪尽褪,幻象一扫而空,仅剩彻底的空白。

      偶尔会有零星的邪物挣出来,咆哮着被壹伍杀净。

      卫听雨低头拨动线盘。
      走得越深,与雪胡二人的联系越弱,已从一开始的完全链接,到了现在的几乎消失。

      他应是亲自走到秘境空间之外。在那黑暗的刻意逼迫下。

      想到这里,他回头看向那片黑暗,它依旧保持匀速,无视大火白浪,缓慢吞噬天地。

      ……看这副模样,或许并非受碎星操控?

      他握一握伞,稍加检查,哪怕用了两只本命傀儡,这里的空间依旧稳固。
      既然如此,楚越之那边应当也是,没必要再担心秘境坍塌了。

      只是再深入一些,不一定能时刻脱身。

      但他的脚步一刻没停,任由黑暗点点吞没漫天大火。

      出乎意料的是,他没费什么劲,走过一阵,就看到了那条裂缝。

      自天穹斜斜向下,极长极深,边角不规则而锋利,顶上和底下都望不到尽头,像是世界的创口。

      一眼看去,目光就被牢牢吸住,内里似乎装了很多颜色,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片变幻的深黑,或者纸白。

      碎星源源不断地从里蜂蛹而出,旋即,让伍和壹烧了个尽兴。火光点亮半边天。

      除此之外,仍是空白。

      卫听雨用灵力托着自己,注视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面无表情地暗骂:

      ……这东西,扔整座药王谷进去都填不满,天算指望自己去缝它?

      这老神棍不会算少了好几个单位吧,眼神这么差和陈甫泽去坐一桌。

      仅仅看了几眼,就像凝视天空过久,他感到些许眼花。
      卫听雨移开视线,拿块留影石记录,预备日后推说这差事没法干。

      魔物着了魔似的,见他愈走愈近,尖啸着涌出火焰,疯狂朝他扑来。

      卫听雨稍稍蹙眉,唤出另三只娃娃帮忙。
      他自顾自走近裂缝,掏出一个半人高仪器,试图细致检查此处的环境状态等。

      忽然,在尖锐的咆哮里,他听到细微的几声响。

      咔嚓。咔嚓。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他蓦然转头,反应极快地咬破舌尖,浓厚的铁锈味里,催动望气,看到了——

      金乌龙柱之中,巨型璇玑越过长期未用的磕绊,顿了几下,利利索索旋转起来。

      于是万物流转。
      褪色的朱红穹顶、厚重的雕花地砖、幽蓝的长长阶梯,四散而开。转瞬,却汇流成一股色彩,尽数卷入璇玑。

      卫听雨下意识抬手,遮住过亮的视线。

      刹那间,那道裂缝突然发作,轰隆一响,陡然把他吸了进去。

      他只来得及收回他的娃娃。

      骨伞漂浮得找不着北,在无形的飓风里,颤颤巍巍挪近。

      睁开眼就像闭着眼一般,斑斓的黑里,他脑子震晕得厉害,勉力抬起胳膊,收起骨伞。

      很快,他轻飘飘落了地。

      还是在地宫里。

      朱红高墙之下,草木葱葱。

      一个仆人抱着衣盆路过,撞到他的肩膀。
      对方叽里咕噜说些什么,骂骂咧咧走了。

      卫听雨抚了抚脑袋,后知后觉召出骨伞,一摸。

      ——全然闭合的新时空。

      无法回去。

      #

      这里似乎是过去时空。

      地宫占地辽阔,独成一座城市。
      地上部分称为永曙宫,是当地神教掌明会的权利中心;地下部分称为未曙宫,是历代神职的安息之处。

      普通居民安置地宫之外,是为居明坊。

      他派了娃娃过去查看,那里熙熙攘攘,人人面上涂着鲜艳的彩妆。
      五颜六色的棚子下,贩着彩画木雕。马蹄扬起的尘土,落在人们赤裸的褐色小腿上。

      卫听雨听不懂这里的语言,吩咐序号们在搜查过程中,偷偷链接神识,以便交谈。

      今天要举办一个盛大的祭祀。
      仅有高级神职——当地称为明执——及某些特殊人士,方能进入正殿。

      无缘无故来到过去时空,并恰好在圣典当天——瞎子都看得出圣典必有问题。

      亲手处理过那不长眼的仆人后,卫听雨披着隐迹斗篷,坐在树上,耐心观察一名明执。

      半个时辰后,他于一个无人的角落,远远控着傀儡丝,抽干那人的血,喂给大量需水需营养的绿纹。
      以防发出过大声响,一只金丹傀儡蓦然接住那明执,将人拖过来,扒下衣服。待主人搜过魂后,它利落杀了,收进专用储物袋。

      卫听雨易过容,眉心点了朱砂,换上对方的服饰。

      素净的白神袍上,胸襟工工整整绣着神纹。
      他戴上纹边的纱帽,悄悄拿灵力垫着,不情不愿地赤足踩到地上。

      斗篷仅过腰身,傀儡替他系好绳子;又蹲下来,撩开方便活动的高开叉,替他扣着繁琐的金环和脚链。

      第一次见这么多奇怪饰品,卫听雨尝试未果,忽然听到转角外有脚步,立即收了傀儡。
      他单手合十,放于胸前,步履从容地走出去。

      那是个明执,对他轻轻点头,在胸前画了个什么,慢语道:“日安,愿圣主与您同在。”

      “日安,愿圣主与您同在。”

      卫听雨停了脚步,微微笑着,学着对方的口型和动作,通过神识传递了相似的意思。

      对面看了他一会儿,正当他捏着傀儡丝行将下手时,缓缓道:“恕我多言,请端正服饰。今日是大典,须去言殿点过朱砂。”

      卫听雨:“……”

      他当然知道这个,但是居然能看得出来。

      这定然和当地神术脱不了干系,否则岂能认出。

      看着对方转身离去,卫听雨谨慎地敲记闷棍,删了关于自己的记忆。

      犹豫片刻,他决意去言殿看看。

      毕竟,如果让序号混入圣典,万一出事,他也得受到反噬,半死不活。还不如亲自上场。

      于是,卫听雨耐着性子,戴好所有配饰。

      这些用于克己苦修的玩意儿,束缚琐碎得不行。
      金环银链才戴到身上,内圈的符文忽的缩紧,勒出一圈红痕。

      根据那明执的记忆,言殿靠近地宫中央,距离不近。

      他重新披了隐迹斗篷,点地飞起。
      飞到一半,察觉到禁飞法阵的存在,只好落地步行。

      路上时常遇到明执,皆单独一人,彬彬有礼。
      卫听雨人模人样地问好,正往里走,忽然听到序号贰在神府内向他报告。

      说是,明执们新收押了一个误伤民众的囚犯。
      对方穿着不伦不类的衣物,从天而降,言语不通。即使明执利用神术与他交流,仍缄默不言,神情冷漠。

      然而,只要不触碰那人腰侧的武器,便无反抗意图。
      数位明执匆匆赶来,顺利带回羁押。

      ——真是一听就知道是哪只狗。

      想起丢在戒指深处的一线牵,卫听雨再度呼唤,依旧毫无回应。
      他神色不耐,命令最近的序号叁,去把人揪出来。

      正不紧不慢走着,叁很快传来讯息,说私下传过音,对方依旧拒绝沟通,并强烈排斥她的靠近。

      卫听雨扬起眉毛,稍加思考,把序号叁调去言殿。
      他则转过拐角,朝某个蠢狗方向走去。

      距离不远,很快便到了。

      名义虽是收押,实际无人看守。

      卫听雨画符念了句“打扰”,推门进去,瞧见外屋里有数人穿着同样的圣袍,正在讨论。

      其中一人率先对他道:“曼斯大师,日安。”

      这是他伪装的明执的名字。

      卫听雨完全入戏,和蔼从容地应过,了解到他们在商讨屋里囚犯的处置方式。
      有人说大典在即,不应在此徒耗精力;有人却说此乃怪异征兆,应当预先得知吉凶,方好迎接圣典。

      随即,他们询问他的意见。

      卫听雨微笑道:“若是方便,不妨让我见过一面,再做抉择。”

      “自然。”

      遂在他们的带领下,进了内屋。

      室内敞亮干净,阳光从雕镂花窗洒进,落下细碎的金。

      大抵因为蠢货态度顺从,楚越之不在牢房,衣着干净齐整,仅有手臂大腿捆了铁链。
      他盘膝坐在屋角,垂着眉眼,呆呆地看着地板。

      卫听雨差点没绷住,幸灾乐祸地传音道:“呦,一会儿不见,怎么混成这样?就你这衰样,也配说要保护我?可惜,现在不能够拿块留影石录下你这惨状。”

      面上却是神色如常,向几位明执问询楚越之的情况。

      听到他的话,楚越之缓缓抬头,眼神麻木,机械地扫了一圈。

      瞬间,他从数个穿着一模一样的明执里,目光精准地钉住卫听雨。

      他的视线从浮着淡淡青筋的苍白脚背,到若隐若现的细直大腿,最后落在那人的脸上。

      楚越之一顿,回过神似的,哑声唤道:“卫听雨?”

      那些明执听不懂他的语言,发现他终于开口,齐刷刷望过来。为首一人施了术式,企图和他沟通。

      最后那人顶着一张奇怪的脸,习惯性抬抬眉毛,眼神如春风般可亲。

      但他知道这是谁。

      楚越之歪歪脑袋,无法抑制地开始打量。

      卫听雨虽然瘦而懒,到底是个不容小觑的修士。

      他不同于孱弱的诵经明执,肌肉线条紧实干净,笔直朝上,隐进看不见的大腿内侧。

      素白圣袍下,足踝细得一手可抓,配了些不三不四的金饰品,走动时叮叮地响,吵人得紧。
      隐隐约约,能看到那漂亮的长腿,白白净净地让链子挂紧。环扣勒起一点皮肉,细细的一圈红,像是被谁用手抓出来的。

      ……这是在做什么?

      这人为什么能穿成这样?

      即使是幻象,也太……不成体统。

      楚越之嗓子愈发地干,勉强抬眼,看到对方腰间的轻纱布料下,缀了数条金链子,环环相扣。
      斗篷恰好盖住极窄的腰身,手臂似乎还配了些什么,楚越之不想再看,也不想看那张难看的脸,只好盯着对方凸起的喉结,声音沙哑得可怕。

      “——谁让你这么穿的?”

      发觉那外邦人一直盯着“曼斯大师”,那几个明执转过头,只见卫听雨得体道:“看来他想和我聊聊。不如我留下,或许他会愿意说些什么。”

      明执们互相看看,道了句“愿圣主与您同在”,走了出去。

      门刚带上,卫听雨立马松了表情,散漫道:“满大街的人都这么穿,你没看到吗,你以为我和你一样蠢得被人抓起来?——说说吧,怎么喊你那么多次,都不回应我?我还以为你的狗头已经掉了呢。”

      听到这如出一辙的刻薄话语,楚越之漠然转头,几近呓语道:“下次换一身。不准这么穿。”

      卫听雨:“?”

      下次?

      他挑起眉毛,脑子飞快一转,了然道:“你以为我是幻象?怪不得一直不回我——这是见了我很多次?”

      显然,对方听过他这番说辞,盯着地板发呆,无动于衷。

      卫听雨懒得在乎他脑子里有的没的,迈着文质彬彬的步子靠近。

      楚越之却刷的抬起头,手指搭在剑柄上,微微上拔:“离我远点。我不想和你动手。”

      “你和碎星接触过,我得检查你是不是本人。”

      “离我远点——你总是不听话。”

      卫听雨眼皮一抬。

      他捏了团纯正的灵力,循循善诱道:“你看这个。邪物能有天品木灵根的气息吗?”

      却见那蠢货绷紧手臂,肌肉涨得锁链嚓嚓作响:“……你不要逼我。”

      “?”

      卫听雨不耐烦了。

      他撩开衣袍蹲下,拽着一线牵,将人拉近,跪坐在自己身前。

      “现在知道我是谁了么,蠢狗。”

      “……”

      楚越之呛个不停,大脑因缺氧而茫然,木木地看向他。

      视线循着脖子上系着的一线牵,落到那人手里,愣了半晌,眼神一点点变得清明。

      ……是真的。

      楚越之呼吸急促,迫切地看向那张脸,入目却是全然的陌生,颇感失望:“你为什么……”

      语音在他看到那人意外露出的大腿时,戛然而止。

      他咽了口口水,那苍白上的金环红痕刺到了他,心率失速地跳起。

      ……真想斩碎那不知廉耻的饰物!

      楚越之顾不上这个耻辱的姿势,拔高音量:“你怎么穿成这样!简直,简直……”

      看他脑子总算正常,卫听雨意兴阑珊,松开了手。

      发觉这古板揪着这话题不放,卫听雨找到新的乐趣,撩起衣摆,漫不经心:“简直什么?不好看吗?”

      一览无余地见到那双腿,楚越之蓦然甩开他,腾的站起,耳尖红得滴血。

      “——摘了!”

      “你怎么不叫外面大街的人一个个给你脱干净呢。”卫听雨拍拍衣角起身,好整以暇地理着衣袍,“还得我亲自来找你,真是麻烦。具体说说,你看到了什么幻象?”

      一想到这人就穿着这身招摇过市,楚越之脸色铁青,咬牙切齿:“你真不换掉这东西?”

      “不然呢……”

      话音未落,他忽的被楚越之按到墙上,两只手腕被单手扣住,拉到头顶。

      鼻息交错之间,卫听雨被迫扬起脖子,蹙紧眉毛,傀儡丝立即扎进对方体内。

      楚越之却不管不顾,牢牢禁锢住人,另一手径直朝下。

      手臂上的铁锁哗啦啦地响,丝毫阻碍不了一个化神剑修。

      他掀了碍眼的帽子,自上而下,一把扯掉那有碍观瞻的衣服,和所有伤风败俗的饰品。尤其是那腿环,咔吧一声,直接给捏得粉碎。

      做完一切,他不敢看那人裸露的大片肌肤,不抵抗体内的丝线,忍着疼痛,火速转身。

      楚越之囫囵在储物戒里掏了件外袍,扔到对方身上。

      “穿上。”

      卫听雨:“?”

      卫听雨:“???”

      他错愕地睁大眼,停止思考。

      ……怎么活像刚被解救的风尘少男。

      片刻,卫听雨艰难沉思,默默收回傀儡丝。

      但这并不妨碍他痛骂着把人暴揍一顿。

      楚越之板着脸,没反抗,甚至抽空打了隔音结界。

      发泄过怒气,卫听雨暂且披着他的外袍,解释一遍,幽幽道:“——既然你不让我穿,那你亲自换上,替我混进圣典?”

      楚越之:“……”

      他慢慢从地上坐起来,瞄了眼衣衫不整的某人,默默别过眼。

      卫听雨盯着地上粉碎的衣料和金属,干脆卸了易容术,晦气道:“我再问你一遍,你之前看到了什么?”

      楚越之下意识抬头看他,却一眼瞥到瞄到那人手腕上,赫然的旖旎红痕。

      那是自己掐出来的。

      楚越之盯着地板,吞吞吐吐道:“……看到很多个你。”

      “我没让你说废话。”

      “魔物变成你的样子,要靠近我。我不想对你……我记得你说秘境会坍塌,所以没有动手。”

      楚越之后知后觉感到一股燥热,不解地蹙眉,转移注意力似的,难得多话:

      “它们数量很多。我开了领域,但没有用剑气,一直躲着,忽然听到咔嚓的声响,就到了这地方……我来不及收住领域,误杀了——”

      “一个无辜的人。”

      楚越之抿了抿唇,垂下眼睫,重新变得黯然无神。

      卫听雨诧异地扬眉,没工夫关心对方的道心,若有所思。
      旋即,他勾唇笑道:“那你还可以,再‘杀’一个无辜的人。”

      楚越之豁的抬头,忙又低下头:“你什么意思?”

      卫听雨抬起下巴,指了指那团圣袍碎片:“每次圣典,为了体现圣主的仁慈,他们会让罪孽深重的犯人,当众忏悔——你不让我伪装成他们,你又不乐意自己穿,那你只好当‘罪犯’了,不是吗?我们总不能困在这里一辈子吧。”

      “……”

      楚越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深感理亏:“哦——那你先把衣服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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