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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风险 卫听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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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听雨惦记着古阵的事,带姜行二人回了龙窟。
偌大的山中盆地里,雪拂衣监督着手下,还在忙忙碌碌收宝藏。
萧笑遥看得眼都直了,八卦小能手秒变大眼小结巴:“这这这,是传说中的,龙、龙……”
卫听雨听得不耐烦:“对。”
姜行也睁大眼睛,眼珠一错不错,难得恢复些前年的少年模样。
卫听雨有心贿赂他,心想碍于天算的存在,这小屁孩的记忆怕是删不了多少,便大手一挥,大度道:“一柱香,拿到什么就算什么。”
萧笑遥:“!”
他欢呼一声,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姜行迟疑片刻,到底按捺不住,飞向与萧笑遥相反的方向。
那两人在雪拂衣的注目下,忙得不亦乐乎。
楚越之低头看着卫听雨,没头没脑道:“你怎么不让我随便拿?”
卫听雨:“?”
“当年你不还清高得很,瞧不起这些东西吗?今年怎么不装你那无情无欲的大圣人了?”
卫听雨翻个白眼,于空中坐下,拿了本笔记写写画画:“你要就去,你那点钱我看了真替你觉得丢脸,拿了都像欺负乞丐。你至今还没有穷得没件衣服穿,真该给老天爷狠狠磕几个响头。”
在一堆嘲讽中,楚越之精准捕捉到那句“你要就去”,高兴起来,眨眨眼道:“我不要。”
卫听雨:“?你找事呢?”
“没。”
一天骂一个傻狗两顿,是个人都会累。卫听雨干脆懒得理他,自顾自写起东西。
那两人不愧为正道子弟,无需督促,到了时间便恋恋不舍地主动回来。
萧笑遥心大得不像话,当下凑近了卫听雨,好奇道:“前辈,你在写什么呢?”
这字龙飞凤舞,飘飘欲飞,好看得不行,但实在是看不出写的什么狗屁。
萧笑遥不自觉伸长脖子凑近,那冰雕般的楚前辈却不动声色朝前一步,径直挡住了他。
萧笑遥愣了一下,正要识趣地后退一步,卫听雨却抬起头,命令他过来。
随即,对方一手握住骨伞,一手按住他的眉心,一根傀儡丝携带着透心的凉意,直直探进。
他打个哆嗦,身体本能想要排斥,直觉却先行一步,压抑下来。
很快,对方点到为止地退出,他后脊却残存着深深的后怕,过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仅仅数息,那人就搜了一遍他的魂魄。
还来不及震惊这出神入化的搜魂邪术,卫听雨见他颤个不停,随意揉了一把他的头,将他的脑袋揉得来回动,道:“唔,我看了一下,天机阁那个弟子的事,你确实没有撒谎。”
萧笑遥被迫低着头,抬起眼睛看向他,蓦地看到对方身后的楚前辈,目光瞬间冷了几个度。
萧笑遥瑟瑟发抖,心里哭天喊地地冤,默默垂下眼睛,装作不知情。
只见卫听雨浑不在意似的,把他的脑袋当成瓜,敷衍拍了两下,直拍得他眼冒金星。
卫听雨这才收了手,慢条斯理地拿手帕擦拭:“你拿了一百六十六个积分,是吗?”
萧笑遥眼神飘忽:“啊,是啊。”
“第一百三十个至一百三十五个,你击杀的那只金丹妖兽,你还有印象吗?”
斩杀得太多,萧笑遥哪里想得出来,挠头道:“没有。你没看到吗?”
“要是看到了,我还问你做什么?——你的记忆里完全没有此事。”卫听雨在笔记上新写了一行字,吩咐道,“号牌给我看看。”
按理说,号牌具有身份识别、信息录入、紧急联络与避险等多项功能,是不能轻易假以人手的。
萧笑遥顶着楚前辈寒气逼人的注视打量,想也不想,连忙扒下号牌,递给非法闯入的邪修。
和安尽金接触这么久,卫听雨耳濡目染地学会了不少法器知识。
他重新握上骨伞,绿纹滋生之间,单手触碰上号牌,简单熟悉一下,很快调出了数据,投到半空。
上方一列列下来,名称、等级、时间、地点、积分,全部记得一清二楚。
唯独到第一百三十,蓦地跳空数行,像是计算几次后出了漏洞,含含糊糊按最高分算,记了五分。后面的数据却一概正常。
这下,萧笑遥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啊了一声,刚要发问。
卫听雨却一合笔记,言简意赅:“我会把你录入的灵气调动出来,你的身体该对此有肌肉记忆。做好准备。”
说罢,他一点时间也不留,通知过便抬起手,滑动一下。
忽然,一只一人高的魔物,浑身白至透明,从林下的阴影里撕开一个洞。
无形的波纹扩散开,碎片般的眼珠一闪,几近无机质般的冷光,针一般扎过来。
——碎星。
萧笑遥瞳孔一缩,拔剑劈斩一气呵成。下一秒,足尖一点向后退远,拎着利剑蓄势待发。
忽的,眼前一花,他回过神才发现,那点残存的信息早已烟消云散。
另一侧的雪拂衣察觉到灵气波动,刷的转过头,黄金竖瞳一凝,阴森森看来。
卫听雨朝他打个手势示意无事,抱怨道:“都让你做好心理准备,就剩这么点信息,你打掉了我研究什么?”
萧笑遥:“……”
请问您有给我准备机会吗?
心里这么想,他却是一低头,手指揪着剑穗,光速道:“抱歉。”
所幸卫听雨不过只是说说而已,本也没打算靠着这天可怜见的信息研究什么,假大度道:“算了,毛头小子不懂事。过来,我给你做个全面检查,你的记忆肯定是被影响过了,你的人芯子也有被整个换掉的可能——为了防止它潜伏起来,你最好清醒着,不要有一丝一毫的抵抗,不然很麻烦。”
“噢。”
这厢二人忙着搜魂,一旁的姜行默默站远了些,算盘珠子蓦地一跳,诧异地低头看去。只见师父赠予的天品法器突然剧烈震颤,珠子打得噼啪作响,几近迸裂。
他嘴唇一干,正想唤卫听雨一声,话还没出口,楚越之却蓦然回头盯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打扰卫听雨。
姜行恍然想起:这等灵魂邪术,浅尝辄止还好,若是过分深入,极易受到原主反噬及外界影响。
他只好忍耐下来,手心沁透冷汗,一次次擦拭着算盘。
一刻钟后,卫听雨松开骨伞,飘在空中。
同时控制空间和深度搜魂,过于耗费心神,他唇色白了些,直白问道:“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护神的法器?”
萧笑遥却没什么感觉,后背的冷意慢慢褪下去,理所当然道:“有啊。”
“我看看。”
萧笑遥踌躇之间,姜行却一步向前,道:“前辈,地宫开了。”
卫听雨随意道:“哦,不是早就开了吗?”
地宫同样是秘境的遗迹之一。此处遗迹占地数千米,虽然破败,却仍有一片赫然瞩目的辉煌,颇具盛名。
然而,它本身不属于秘境空间,故而藏在某处变化的里空间里,时而现世,但大多数时候,则是不见光日的沉寂。
姜行深吸一口气:“是地宫的裂缝开了。”
卫听雨没回答,直视着萧笑遥,眼里写着“我知道你有什么东西,干脆点给我拿出来”。
“还有一件事,师父说,唯有裂缝真的现世时,才能转告你。”姜行攥紧颤抖不已的算盘,带得他的手臂连同身子抖动起来,“——若是万不得已,不惜一切手段,务必缝上裂缝。”
“假若来不及救人,可以……弃之不理。”
“……”
萧笑遥一愣,歪过头傻眼地看着他:“什么啊?这么严重?”
卫听雨莫名其妙道:“这活他找错人了吧?怎么不去找那只鸟?我又不是踩纺织机的仙女,哪里会缝缝补补?”
三人:“……”
卫听雨转向萧笑遥,无动于衷道:“给我。别让我说第三遍。”
萧笑遥:“……”
猜想这坐拥整座龙窟宝藏的人,应该犯不着强占了他的东西——要拿他也阻拦不得——萧笑遥迫于权威,憋屈地交了出来。
这是一枚温润青翠的玉佩,贴心口放着,未经雕琢,光芒浅淡。一入手便有柔和的暖意顺着手心,流经胸口,春风般滋润了魂魄。
先前精细操控的疲倦,顿时一扫而空,卫听雨把玩了一下,若有所思。
——和心玉。
他掌管怀花楼黑市多年,也难得见过几块,这小子却身怀这么大一整块,是酒闲人临行前特意给的。对方是否知道些什么?还是纯粹的偶然?
正思索得入神,预备探入神识细看——突然,扑通一声。
他循声看去,忽见姜行双膝下跪,上身笔直,垂下头颅,几欲泪下。
“恳请前辈,一救黎民江山!”
卫听雨眉头一跳,直击要害:“那裂缝会扩散至外界?”
姜行两手垂至膝边,骨节攥得发白:“尚未可知。”
卫听雨暂且放下和心玉,似笑非笑道:“这才短短两年,你就这么割舍不下这个世界了啊。”
“……小辈,不明白您的意思。”
这二人忽然紧张对峙起来,另二人却是一脸迷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萧笑遥看看姜行,又看看卫听雨,胡乱猜测道:“啥裂缝啥外界啊?意思是那邪物会从洞里钻出来,钻到外面吗?”
卫听雨淡淡扫他一眼,微微颔首。
萧笑遥:“……”
想到八十年前大杀精英子弟的碎星,他膝盖一软,险些跟着姜行跪下。
姜行深深道:“望前辈深思。”
卫听雨眼皮一抬:“你是在代表天算,还是你自己?”
“二者皆有。”
“他真觉得我能给那破空间补洞?”卫听雨有些不耐烦了,“我长这么大,破袜子都没缝过,要我去收拾这玩意?我看捅个大窟窿让别人头疼去还差不多。”
“……”
姜行一声不吭,倔强地跪着,大有您不同意就跪到天荒地老之势。
楚越之分不清卫听雨话里的真真假假,低声劝道:“去看一下吧,之后再做决定。天算突然提及此事,不会是无的放矢。”
“只怕他在挖坑等我跳呢。这些老妖精,尽会躲在后头乱喷唾沫,一有点事全部跟屁似的,单留了点臭味,一个人影也不见。”卫听雨厌烦极了,毫不客气道,“救世这事,名头好听,但不管成败,搅了浑水沾了一身腥就别想清清白白一走了之。”
他顿一顿,脑子里瞬间转过许多事,深知自己越是追查便陷得越深,烦躁地动动手指。傀儡丝割着手心,用疼痛压住满腔火气。
“……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眼下已经来不及了。”
楚越之不知道他为何这么说,看他脸色难看,似乎有心一脚给姜行踹飞,却是没有发作。
那人朝下拉了拉骨伞,漠然道:“——我原就计划走一趟地宫,看过再说吧。”
“……”
得到回答,姜行却仍是跪着,不敢擅自起身,颤声道:“多谢前辈大义。”
“我有个屁的大义——起开,滚一边去,你跪得再久我也不会做你爹。”
卫听雨黑眸一抬,扫视一圈,忽然又道:“你去给我勘测一遍此地阵法,交一份详细研究报告上来。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出发。”
姜行正要利落地滚开,闻言一愣,抬眼看了一圈至少方圆二里的模糊不清的上古大阵,万万没想到出门参加比赛还要写论文,瞠目结舌:
“啊?”
“去。我不说第三遍。”
姜行:“……”
他悲痛地应了,一身风萧萧兮易水寒地走了。
卫听雨冷漠地收回目光,手里拿着那块和心玉,见萧笑遥还在眼巴巴看着他,一个眼神扔过去。不必多说,后者极具眼力见,灰溜溜跑了。
便仔细看起那玉。楚越之发觉他心情不好,不知所措,只好给他输送起灵气,轻声道:“我会帮你的。”
卫听雨动作一顿,神色没有丝毫松动,瞟他一眼,矜贵地不予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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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窟里的风声不大,顶上的冰锥数千年如一日的摇摇欲坠,高兴时就择个良辰吉日,啪地粉身碎骨。
楚越之下意识侧过身,用灵力挡住飞溅的冰晶,忽然眼尖地发现:那人的左手已经鲜血淋漓,隔了一层木灵力,虚虚地按住纸页;右手却分家了似的,无动于衷地写字。
他呼吸一窒,刹那回忆了近一日的事,抓住那人的手腕,艰难道:
“什么时候伤的?”
卫听雨笔尖一顿,头也不抬,手也懒得抽回来,沙沙地写着。
楚越之木然地重复道:“什么时候伤的?”
“……”
“什么时候伤的?”
卫听雨抬起头,黑眸淡得像雪,就在他的面前,摊开了手心。
——里面赫然涡着一小点血水,躺着一根细细的傀儡丝,白若枯骨。
“……”楚越之喉间一酸,眼睫颤动着,呆呆地问道,“它伤的?”
废话。
卫听雨低下头,重新写起来。
“为什么不治疗?”
“……”
楚越之重复好几遍,兀自愣神好一会儿,几乎说不出话,换了个问题:“是你自己的意愿,还是……”
傀儡丝失控。
嗒。
卫听雨放下笔,很厌恶他未出口的猜想似的,淡漠地抬眼:“我需要冷静。”
“……”
沉默良久。
楚越之愣愣地看着他的手心,像纸一般又白又薄,茧子几近没有,似乎脆弱得一割就破。它点着血珠,卧着白线,说不出的触目惊心。
直到对方不耐烦地抽回手,丝线随之一划,一线鲜红,当着他的面,淌了下来。
“……一定要这样吗?”
他嗓子干涩,找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一定要,不是伤害别人,就是伤害自己吗?
沙沙沙。
卫听雨没理他。
一根冰锥从一侧砸下来,碎片飞到他脚边,水晶般闪闪发光。
楚越之一点没留意到,眼角酸涩,唇边肌肉无力地抽了几下,固执地一遍遍问着。
“……”
卫听雨再度抬头,陈述道:“别打扰我。”
“……”
楚越之心脏痛得快疯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什么破烂裂缝都通通去死。
但又沉寂下来。这是不对的想法。
于是,就一字不说,静静地站在那人身侧,看他写了一个又一个漂亮的字,杂乱无章画了些线,似乎是在推导什么。
他淡淡地抹去脸上的泪,淡淡地垂着眼看着对方,完完全全,置身事外。
……原来,无论他如何跟随,他们之间,都这么遥远。
是不是,只有等他足够强大的时候,那人才不会被逼着,做出任何不情愿的选择?——为什么会有人逼迫一个被提前拟好罪名的邪修,去做没人愿意做的事。
……是不是,只有那时候,那人才会认认真真地回头看他一眼,而不是总是把他当一个可有可无的消遣,和所有的别的消遣一样,没有心地任意玩弄?
是不是,换了随便一个人,一个稍微听话些的剑修或者随便什么东西,那人都会满不在乎地当狗一样摸着别人的头,出言甚至肢体调戏?
……
楚越之几近冷漠地看着那人漆黑的发辫,一时间,又有点恨他。
恨他总是什么也不说,恨他总是谨慎过头,不愿信任任何人,恨他……不在乎自己。
明明自己对他的纵容和信任,已经足够足够明显了。
为什么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为什么?……
楚越之麻木地盯着对方手心的伤口,忽然,又有种说不上来的快感。
——果然,活该。
谁让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推开自己的保护?
谁让他总是那么狂妄自大,瞧不起自己的真心?
谁让他……
……
但是还是,心口好痛。
楚越之盯了很久,目光一寸寸下移,最终,落在了腰侧的妄言剑上方。
他一直知道自己没有卫听雨聪明。
这么久了,他终于察觉到——那疯子一语成谶,或许自己,真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他轻轻把手搭在剑柄上,没有动,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