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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生存   一见到 ...

  •   一见到神父,楚越之条件反射挡到卫听雨前面。

      卫听雨却满不在乎地走过去,在平台边缘停下,笑盈盈等神父过来。

      安平在另一侧咳得厉害,靠在墙上,觉得和这家伙共处一室肯定没有好事,绷起身体,紧紧盯着他。
      天机阁里的一个师妹看着于心不忍,和姜行对过眼神,到底上前扶住了她。

      楚越之不满地皱起眉,很快跟了上去,却见卫听雨摸着骨伞,手腕直至衣袖内爬满绿纹,问道:

      “有多少时间?”

      神父捧着书,手指摩挲着封面,赤金符文从中钻出。
      在楚越之戒备地护着卫听雨的时候,神父却令纹路于身边盘旋数圈,平铺成一个圆,稳稳地站在水上。

      “大概两个时辰,或许更少。”他回答道。

      楚越之反应过来这不像是要开打的样子,这才迟疑地后退一步,站到那人斜后方。

      卫听雨淡淡地瞥他一眼,像是对他的行为很奇怪似的,对着神父道:“借一步说话?”

      “很遗憾,恐怕不行。”

      “祂知道吗?”

      神父平静道:“只有这里,祂不屑看。”

      “那好吧,看来我晚点要洗的东西又多了。”

      楚越之一头雾水,那一圈人同样一头雾水。

      萧笑遥在乐半夏的要求下,扶她到了安平那边,懵懵道:“这是谁?他们在说什么?”

      乐半夏是记得神父的。她不明白卫听雨什么时候和他勾搭上了,却不好冒犯,心有余悸地摇摇头。
      她劝着安平和自己坐下,替对方把过脉,发现恢复得还不错,一脸复杂地看向卫听雨。

      姜行则再次和萧笑遥保持距离,拨了拨算盘,垂眸不语。

      卫听雨单手插兜,无聊地转了下伞,单刀直入道:

      “你们的文明灭绝了。”

      楚越之蓦地一愣。其余人亦沉默地投来视线,纷纷感慨这人的说话艺术。

      神父却只点了点头,沉静地看着他。

      ——其实,卫听雨很早就发现了。

      他们进入的,是一个封闭循环的过去时空。
      这大抵不是今年突发的。因为内部人物的行动,非常有序且有逻辑,就像设定好的程序,丝毫不像头一回。

      再者,对那圣女的献祭,更让卫听雨笃定了一个判断:
      是那个神像需要供奉。为此,祂一次次地重启了仪式,包裹了不同的灵魂,像用果盘装着贡果,一次次端上。

      很有可能,祂一开始的目标,是他和楚越之。
      之所以如此猜测,是因为这片完全封闭的回溯空间,从一开始就不排斥他们,仿佛很欢迎他们的到来。

      但是,由于他们远比普通金丹要强,又恰逢秘境空间变换,当初他们得以顺畅无阻地脱离流沙,脱离祂的捕捉。

      一时失手后,祂仍惦记着他们,一路追至那山洞,却好巧不巧碰到了安平和乐半夏,把倒霉的二人包了进去,这才会发生此事。

      听完他的推理后,神父摩挲着封面,波澜不惊道:“大抵无误。唯有一事,回溯时空不排斥你们,并非因为祂曾注目于你。”

      “唔?”

      “大空间,即你提及的秘境,近日分外紊乱。它无暇抵抗你们。”

      卫听雨挑起眉,忽然道:“八十年前也像今日般乱过么?”

      “我不清楚你所说的时间长度,”神父摇摇头,沉思片刻,“但相似的经历,此前也有过,大约五六次。”

      “那么,有别人找你聊天吗?”

      神父深深看着他:“你是第一个。”

      卫听雨发现神父是程序里的例外,大半是源于仪式启动前,对方的那一声叹息——

      神父身为神职人员,却对圣仪低斥了一句“罪过”,很难让人不怀疑,他会不知道仪式的真相。

      但他时刻身处神像的监视下,一举一动皆无自由,自身文明也早已毁灭,剩他孤零零一个鬼魂为金像卖命。他别无选择。
      再或者说,若不是金像,他早就死了。

      但神父独自坚持到现在,并果断接受卫听雨那句挑衅邀约的原因,并不难猜。

      “文明需要铭记。墓碑本身,亦是历史的一部分。”

      神父垂了垂眼,目光里流转过上万年的弹指一挥的岁月,静如泉水:“即使星火,燃尽亦有余烬存世——我需要你垂听我们的故事。”

      卫听雨好笑地看着他用命令语气说敬辞,比了个停的手势:“当然。但得先回答完我的问题。”

      “——你知道为什么大空间会陷入紊乱吗?”

      “不知,”神父平和地看了眼他手上的骨伞,“但这次似乎有你的功劳。你本不应来到这里。”

      “没有我的功劳,你也没办法从里头出来。我现在还在帮你撑着呢。”卫听雨顺口反击道。

      为了让神父暂时离开,现在空间被他们强拉出一个不稳定的突破点,就连打个小小的隔音结界,也有可能破坏这勉强的平衡。

      至于为什么挑中了地底这地方,一是他自行寻找的空间薄弱点,二是神父给他的暗示。

      ——那本应轰隆作响的地下河。

      “那乐声是从哪里来的?我并未看到有人演奏。你怎么做到在它响起的同时,河水声就消失了?”

      “第一个问题,乐声来源于历史,来源于鼎盛时代的歌颂;第二个问题,它并非消失,是我将它暂时收到另一层空间,好让你注意到暗示。”

      神父翻了一页书,忽然飞跃出一大串符文,与此同时,脚底与书里,双倍水声巨响隆隆传来:“——它在这里。”

      卫听雨被震得眼前一黑,捂住耳朵:“好了我知道了吵死了快收起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同一日的流程,我走了上万次。我深谙每一道光的途径。”神父合上书页,声音立即停止,“你进来后,偶然的空间波动里,我看到那棵树的光影不对。”

      “呦,难怪你在那站了那么久,敢情那句话是专程说给我听的?”

      “是的。千万次循环,足够磨灭很多事情——唯有希望永存。”
      他在胸前画了另一个符号,微微躬身颔首,以致敬意:“我很感激,等了这么久,等来的人足够聪明。”

      突然被夸,卫听雨心情愉悦,调侃道:“也亏得你还没等疯。”

      神父直起身体,挺拔如松:“或许不然。”

      卫听雨笑了一声,不置可否:“真的就剩你一个人么?”

      “祂不会供养多余的嘴巴。”

      “看来你对神意见很大啊。那么,你的力量是来自你自己,还是祂?”卫听雨扬扬下巴,指了指他那本厚皮书。

      神父沉默好一会儿:“……祂。”

      “可惜啊,我还觉得你这书挺不错的,有点想要。”
      卫听雨强盗般说道,不以为耻,引得楚越之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但我在这地方颇受限制,没办法帮你们死得痛快点。”

      “了然。”

      “话说,你们这地方神怎么长得四不像的,我在祂脸上看到了一个脸熟的影子。”

      “心怀众生,神佛千面。”顿一顿,神父难得流露了些情绪,眼尾平整地勾起,毫无皱纹,“以百家为食,自有百家像。”

      卫听雨忽然被逗笑了,拿出一块上品留影石,给他看那寂非佛:“这神你认识吗?”

      神父仔细看过,摇摇头。

      “……不过,是一类感觉。”他思忖片刻,谨慎道。

      卫听雨覆手收起来,握住骨伞,再度传了些灵气,伞面绿纹一转,支稳裂缝:“一类操控信仰的东西嘛。”

      “不,我指的是一类生物。”

      卫听雨来了兴趣:“哦?”

      神父垂眸道:“但我的了解有限。我带了些文献,是类似于你那石头的刻录物品。不妨一看。”

      卫听雨弯起眼笑了:“你在吊着我,让我去读你们的历史啊。”

      “见谅。”

      “那你之后还要接着等么?我看你可抗拒不了祂。”

      神父淡声道:“智者如风,不可缚于方寸。”

      ……明面上在称赞自己有恒心有手段,实则内涵卫听雨不可信任。

      卫听雨扬起了眉,顾及时间,大度地没和他争吵,伸出了手:“行啊,那你把东西给我,我们再接着聊。”

      神父单手托着厚书,书页无风自动,宛如白鸽振翅,哗啦啦一片响动,符文四飞。
      空中蓦然出现十数个大立柜书架和十数座小山般的工具,挤挤挨挨填满了视线。

      围观的萧笑遥深吸了口气,不停地跟乐半夏叽叽歪歪。
      姜行也忽的停了动作,诧异地看来。

      卫听雨扬手派出序号壹收了书架,却留下满满当当的记录物浮在半空,做生意付定金似的,笑嘻嘻道:“先收一半,剩下的聊得高兴再收。”

      神父:“……”

      “对了,你真没见过别的侵入者吗?”

      “除了祭品,没有。”

      “那么,你们文明原属于这片大空间,是吧?你对它的了解有多少?它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你知道吗?”

      “是的……”

      他们的谈话愈发专业晦涩。

      楚越之已经听不懂了,眨了眨眼,盯着卫听雨的侧脸。无论感慨过多少次,都会觉得,这人真的好聪明。
      长得也好,胆子也大,想法也总是新奇正确,涉猎那么多领域,那么单薄瘦弱的一个人竟也吃得消,真是……

      ——他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楚越之打断自己的想法,面无表情,只盯着那邪修的脸发呆。

      思绪却难以抑制地纷飞。

      想到那人刚说的话,反反复复地想:他曾见过的酒闲人和席峰主竟然那样,端正肃穆的韩宗主竟然有情人,还有……

      那人说,扔块石头砸下来,十对师徒里做了五对,还有四对是还没弄到手的……

      ——已知他和他的师尊,不是。

      楚越之蓦地精神一振,眼睛睁大,呆愣愣地站了一会儿。

      咔嗒一声,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拇指按住鞘口,朝上拉了一道缝。

      他木然地转过脑袋,看着对方开开合合的嘴唇,时常挂起的笑涡,那双黑眼睛亮得就像星星。

      楚越之的手却一动不动,剑不上不下地卡着,手指攥紧剑柄,青筋凸起。

      ……难怪药老明知他是邪修,还那样惯他宠他,亲自拿灵植给他熬汤做菜;难怪药老明知他主意鬼多,聪明得不行,却还是放心不下,让自己去守着他护着他;难怪那家伙一见到药老就变得那么奇怪,爱麻烦人爱要东西,还总是抱着人……撒娇。

      对自己都没有这样。

      那个斤斤计较的黑心商人,甚至愿意自剖灵根送给药老。

      ——是做过了,还是没有?

      楚越之记得那两人总是一起待在书房里,几乎每天都是,甚至一连好几天不出门。

      以药老的修为,有的是本事让他注意不到动静。那时他每天晨起习剑夜晚修行,他们却……

      而且,那家伙那么高高在上地嘲讽席峰主不是个男人,是不是因为他已经……

      ……

      楚越之艰难地咽了口水,心脏变得很奇怪,又疼又麻又胀。
      眼睛干涩,像是想哭,又像是愤怒得要喷火。

      简直,简直是……有违天理!

      卫听雨注意到楚越之的视线,不明白这蠢狗又在想什么,但眼下没空理他,便覆上他的手,咔嗒一声,把剑按了回去。

      楚越之垂眼看去:那人的手像是终年没有血液流经,非常的冷,比自己的要小一些。
      却很是修长漂亮。由于某少爷的资深洁癖,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指节上的茧子又少又轻,一看就没怎么吃过苦,或许连药杵都懒得亲自拿——也是,药老怎么舍得他吃苦。

      那手明明很冷,却如一桶热油,兜头淋到心底。

      楚越之压抑不住地开始颤抖,咬紧牙关,一寸不放地看过那人身上每一片地方,忽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声:

      “——卫听雨。”

      卫听雨莫名其妙回过头,敷衍地和他十指相扣,防止他再度拔剑。还顺手吸起灵气,然后继续和神父交谈。

      楚越之不满地抿唇,正要发作,忽然耳尖地听到那边的萧笑遥压低声音,兴奋地对乐半夏道:

      “你看你看,他们牵手了!什么关系啊?而且,传闻不是说他被那谁杀死了吗,是不是其实只是金屋藏娇的小小手段……”

      安平猛地咳嗽起来。

      乐半夏一愣,小声回道:“那谁之前还扮做女人,和他一间房。我还看见过他叫了个女的,进屋挂在他身上,修无情道的怎么可能会这样。说不定只是那谁又易容了,人小两口闹着玩,亏我还……”

      安平扶着墙,剧烈地咳嗽起来。

      乐半夏忙给她渡气调理,忽然问安平道:“对了,你不还看到明明那么多所屋子,他们却同住一间那么小的房子吗?还有,那谁有事没事总喜欢挨他身上,卿卿我我黏黏糊糊的,哪有……”

      就连姜行也神色一僵,震惊地投来目光,视线停在他们紧扣的十指上。

      “……”

      楚越之忽然心情畅快了。

      耳边充血的鼓鸣渐渐平息,原先消失的河水轰鸣声,愈来愈清晰。
      脚下却飘飘然,好像要飞到那声音上方。

      楚越之眨了眨眼,乖顺地任人牵着,甚至轻轻回牵着对方,像一只被牵拉着的风筝。

      于是,他看着那张看不腻的脸,安静等待。

      #

      “时间已经不多。”

      神父一手托着敞开的书页,另一手虚虚放在上面,流淌的符文渐渐黯淡下来:“我希望亲口讲述我们的历史。”

      “下次你没机会出来了么?”卫听雨意犹未尽道。

      “来往一次,所耗巨大,我需要时间回复。此次见面前,我推算过,届时你已离去。”

      卫听雨照旧牵着楚越之,手心却是兴奋地动了一下:“你还会推算术数?”

      “人且不能算天事,何况一介孤魂。”

      神父将书翻至最后一页,仿佛夹在里面似的,平平整整取了下来,淡然地递出:“——你若想要,不妨拿去。”

      卫听雨知道这是到此为止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放出傀儡丝,毫不脸红地要了这讨来的东西:“好啊。那最后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只是我私人的一点好奇心。”

      “愿闻其详。”

      “你决定要为文明守墓的时候,算过有朝一日,真能等到外人吗?”

      “不曾。”

      卫听雨放开握着人的手,拿过那纸张,轻轻抚了一下。

      羊皮纸上空空如也,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符文,纹理浅淡。
      手感细腻如水,就像无名的岁月一样,从指尖滑过。

      “是不能,还是不敢?”

      “……”

      神父持书的手,千万年来第一次一抖,很快控制下来,轻柔地抚摸着书脊,像是在抚摸着文明的脊梁。

      他背脊笔直,答道:“不必。”

      已决之事,过多推衍,徒扰心神,别无益处。

      “你索要了足够多的时间。”

      神父容貌正值青茂,双目却盛满了沧桑,对上外来人的黑亮双眼。

      ……真到了这一刻,他反而一时哑言,沉默不语。

      不知是要说的太多太多,不知从何说起从何结局;还是一如近乡情怯的旅人,因过于期盼而忐忑迟疑,害怕一触碰,就恍然发觉这不过镜花水月的一场梦。
      又或者,是他潜意识里始终觉得,这等待就是一场没有尽头的空。就好像,纵使见过再多循环再多,他也无法相信,他的家乡与历史,已然走到了尽头。

      现在,他终于要直面这失落的一切。
      他须得将这盛满灰烬的盒子,亲手交付给一个彻头彻尾的外邦人,讲述所有的辉煌与失误。最后,盖棺定论——

      他们的火种早已漫灭。

      但时间容不得他整理。

      卫听雨难得做人地命序号壹收完了所有的资料,做了个请的手势,人五人六道:“洗耳恭听。”

      “……很久之前,这片大空间,也就是你所说的秘境,它是一整片完整的世界,有山有水,无所不包。”
      神父翻过书页,所有的腹稿一齐揉碎丢弃,说了个没头没尾的开头:“政权并不统一,小国林立,纷争不断,有时是为不一的信仰,有时是为利益的掠夺。”

      “我所生长的国家,一如传统,由神主权。它曾式微得近乎毁灭,但是在新教推行开后,它于数百伊尔内繁荣壮大,及至我出生的年代,已经吞并不少国家,除了少数边缘地区,基本一统信仰。”

      “……抱歉,伊尔是我们的时间单位,你大概不知。”

      卫听雨难掩愉悦地持续抚摸着那张羊皮纸,撑着骨伞,注入更多的灵力支撑空间:“无妨。”

      神父一顿,死后第一次觉得有些口渴,但是很快接着道:“我们国家作为神权国家,教皇处于最高地位,但不会事事躬亲。共有三大政治机构,分权而治,全由神职人员担任,而教会直接掌管国民教育。这里书中多有描写,我便不再赘述。”

      “是以,信仰流淌在我们每个人的血液里。原先,其余国家的管理大同小异,但在那最繁荣的年代,国家集权强大,信仰趋于一致——因为神迹频现。祂带领我们走向团结,称其无所不在无处不至,其余信徒本身亦是祂的信徒,自名万生。”

      “当然,一切由教皇遵其旨意,代为传达。我们的教义是——来于万民,赐于万民。”

      神父微不可觉地笑了一笑,却是垂下眉眼,继续道:“此前的事,书中已有记载,便不在此浪费时间了。总之,数百伊尔的鼎盛时期里,涌现了大量诗篇颂歌赞舞,你此前提及的乐声,至今仍存于此书中。我给你的图尔,即那些收录工具,也有不少代表著作。若是有兴致,希望你能看一下,只是不知是否合乎外邦的审美。”

      卫听雨眼珠一动,满口答应:“一定。不过我更想用你那本书来观摩欣赏,我想那样更有韵味。先前匆匆一闻,余音不绝于我心,使我想要将其广为传播,发扬光大。”

      “……不能再给你了,祂会发觉的。”

      神父眉头一跳,看着对方大失所望的神色,抚了抚额头,强行扯回话题:“在此之前,我们医疗水平很差,国民平均寿命很短,仅约三四十伊尔。”

      “但在神福恩赐后,每次年祭圣仪、祈福安康之时,总会出现神迹,一概治愈不同症状不同轻重的疾病,乃至于普通的饥饿口渴,亦可。并且,信徒寿命,较之以前,已延长至六七十伊尔。”

      那贪心不足的外邦人插嘴道:“你们的年祭上,也要献祭真人么?”

      “不。若真是如此,国民已然逐步开化,不会形成全民信仰。”
      神父对这个“开化”停顿片刻,淡淡道:“正是因为不需代价,又有实际好处,才会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无需过多推行,人人信仰至死——我亦如是。”

      “不过,很久之后,我们才明白,这个‘来于万民’的真正含义。”

      “起先,世上自然灾害频发,地震干旱洪水林火等经年不绝,蔓延整片空间。教皇按例派人赈灾,并多次举行大型祈福仪式,但是只是一时止渴,世界日益虚弱,气息奄奄。”
      “许多流民失了家园,涌入中心地区。因此,神都集聚了更多民众,他们无食无衣,更为真心地祈求圣仪,祈求赐福。年祭渐渐由一年一次,一月一次,变为一周一次。”

      “圣仪原定一年一度,非是因为需择良辰吉日,而是初代教皇恐过多举行,轻易得到太多恩惠,有伤民众自力更生的意愿。”
      “于是,他擅自更改圣书,曰必于第一场春雨泽被大地之时,父神于此地福赐人间。不过,那代教皇莫名早亡,本已葬在了圣地,但人们发现自己受到欺骗,不惜抗命,挖其坟址,如今已然寻不到尸骸。”

      卫听雨没忍住笑了:“那位教皇早逝的原因,你也猜到了吧?”

      神父没有回答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发现这外邦人真能一边把玩那张纸一边仔细听,倒是安心不少,接着道:

      “我们的神都,原是沙漠中的一片绿洲,因是万生神的第一次显灵地,故为国家圣地。之后,在父神的恩露下,此地降水日益丰沛,地水充足,长出了连绵的绿地。”

      “但在民众的过度涌入后,树林草地被肆意踏毁,水源受到污染,又源于频繁举行的祭祀,没有人觉得有必要费尽力气纺织、耕种、畜牧、从商……”

      卫听雨再次打岔道:“为什么不节制人口?你们不是专制神权吗?”

      神父眼皮一抬,加重重复道:“来于万民,赐于万民。”

      “哎呦,我以为喊喊口号呢。”

      “神迹既真,纵是虚言,亦必成真。”神父摇摇头,枯瘦的手指拂过书脊,慢声道。

      卫听雨好奇道:“那你们的教会都管了些什么东西?仅仅是教育和主持仪式吗?”

      “凡是机构,内部多有派系。教会内,一者为保守派,认为不应过度依赖仪式,依赖神力;一者是虔信派,认为父神不会放弃我们,将前者打为不信任父神的异教。”
      神父再度摸了摸书脊,慢慢道:“民众会更支持哪派,不言而喻。”

      “那你呢?你是哪派的?”

      神父淡淡看着这个再度明知故问的外邦人:“我是虔信派的首领。”

      卫听雨笑了声,一手持续给伞注入灵力,一手掰扯着那张怎么也不变形的纸。
      他空出手来,打了个请继续的手势,随后继续把玩羊皮纸。

      “过了十数伊尔后,国土已减近半。正当我们商议是否要寻找新的方式,带领人们重新开荒扩土,依靠自己活下去的时候,还未解决没完没了的争吵和反对,我们忽然发现空间破了洞,裂缝在不停扩大。”

      “空间崩裂带来的不仅仅是灾厄——裂缝更深处爬出不可名状之物,吞食我族同胞。”

      神父轻点一页书。

      一张书页忽的自立起来,铮的一声,铁片一般立直。

      蓦地,有一只魔物投于空中。

      它浑身纯白,部分近乎无色,不规则地扭曲着,骨刺从皮肉里凸起。
      这东西没有头颅,仿佛某个稍大的臂膀似的凸起,便是它的脑袋。那个“头”上,镶了两颗水晶似的眼珠,没有眼皮眼睫与其余器官。

      它的目光涣散,注视着目标时,却笑了一下。
      随后,底下的肥肉蠕动个巨大的弧度,骨刺变换,眨眼间便吸附到人的皮肤上,像是一张保鲜膜,包裹住整个躯体。

      啵的一声。
      人皮便被它囫囵往外撕开,套到自己身上,从外而内,给自己换了一副血肉,却不会利落地吞食掉灵魂。
      在此过程中,灵魂清醒的痛苦,会丰满灵魂的口感。意识会被留到最后一刻,看着那东西戴上自己的面皮。

      除了一双碎琉璃似的眼珠。

      ——这是当年比武论道时,横行屠杀弟子的魔物。

      那东西扑面而来,凌厉的风混在水声中,只剩阵阵呜咽。

      卫听雨下意识眯了眯眼,脚下纹丝不动。
      楚越之却是本能地迈前一步,却被卫听雨牢牢抓住了握剑的手。

      但那蠢狗还是挡在他面前,眼见那邪物直直扑来,穿过他俩,如烟般消散在风里。

      那边的小朋友却是应激地一水站直了,紧紧绷着身体,戒备地看向神父。

      “你吓到小孩和狗了。”

      卫听雨随意地转过头,按住楚越之,不咸不淡道:“这东西我见过,原来是你们的原生物吗?”

      楚越之不满地回头看他,一脸好心当驴肝肺。

      卫听雨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趁着距离近,在他耳边低声道:“乖,在后面站好,好吗?”

      由于这一举动,后面的小朋友,又在津津乐道些不痛不痒的愚蠢猜测。
      但是很奏效。那傻子一僵,默默后退半步,却执着地牵起他另一只手,输送灵气。

      还挺贴心,他确实快没灵力了。

      卫听雨就势带着楚越之的手,黑戒一点,收起了羊皮纸,主动扣起十指。
      另一只手则再度握紧骨伞,骨节攥得泛白。

      伞面的花纹一刻不停地变,撑出的涟漪愈来愈多,雨点一般,下起空白的雨来。

      没有多少时间了。

      对上神父的视线,对方似乎不喜欢“原生物”这个称呼,难得皱起眉头,厌恶道:

      “它们是别处来的。既然你见过,想必不用我多说它们的危害了,那些图尔里也存有很多真实影像记录。”

      “我们和它们对抗了上百伊尔。但是只有神职人员才有资格使用神的力量,寿命亦因此比普通人延长两倍。”
      “然而,神职人员的名额是神赐予的,我们无权决定,普通人又对它们毫无还手之力。况且,你应该知道,它们有极强的学习能力,它们蚕食记忆,虽披人皮,却渐生人心。”

      “当它们混入人群,只有施过术式,看到它们那双眼睛,我们才能认出它们。因此,我们于群居地每周按时集体施法,派遣神护队定期外出清剿,并设立了哨卡,每个过路人都必须经受检查。我们自以为万无一失,就这么安居一隅,过了一百多伊尔……”

      “直到某天,每周负责施行法术的新代教皇,于一次例行检查后——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神父顿了一顿,回想起那个画面,颇感恶心地在胸前画了个符文,大抵是净化的意思:

      “我不确定是不是只有我看到了,或许只是上了年纪,一时眼花。便私下问了些心腹和学生,他们认为我太过劳累,需要好好休息,不妨告退静修——我活得太久了,他们需要我的位置。”

      “但后来,我发现他们全都有着碎星光的眼睛。”

      他似乎不想过多回忆这些事情,又似乎是时间紧迫起来,话语变得简略,书页哗啦啦翻个不停。

      符文飘摇,在空白雨中支出一片小小地方。

      “我发现得太晚太晚,几近一半的神职人员都已被替代。理所当然地,在他们的刻意包庇下,我猜想神都民众,不会剩下多少完完全全的人。”

      “但他们依旧信神,学着我们的样子,甚至比我们更虔诚更狂热,也就是从那时候起,祭祀变成了一日一次,一日两次,三次……但他们仍不满足,开始从祭品上下功夫,用了人祭。”

      “——灵验非常。”

      “……”

      神父垂下眼皮,不愿对此多言,将手放于翻动的书页上,手心里流出赤红符文,血液般淌个不停:

      “大势已定。他们排斥异己,将我关了起来,我无力阻止这一切。自然,神都在他们的破坏下,重新扬起风沙。”

      “等到我用尽方法逃出来时,已过了十伊尔。皇都的大小和全世界的人口,只剩下你看到的那些了。”

      “……”

      他默了片刻,突然问道:“你可知我是如何逃出来的?换而言之,你可知,祂要的究竟是什么?”

      卫听雨挑起眉毛,即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灵魂啊——你能逃出来,当然是因为看守你的人都死光了。或者说,全世界的人和非人,都被吸干得差不多了。”

      “你当真聪明,若当初我们能早些发觉,也不必落到如此结局。但数百伊尔的教化,我们的信仰刻骨入髓,剥离不得。”

      神父叹了口气:“在我出来后,我意外地发现我曾如临大敌的碎星——这是它们的名字——竟残存不多。我清理了剩下的,再三再四巡查过,统一召集管理剩下的同胞。那时的神职人员也所剩不多,我资历最深,他们比绵羊还温顺,听从了我的话。”

      “——只是,他们要求我启动仪式。”

      “一百伊尔过去,在持续的战争中,神以外的历史早已被遗忘。没有人记得如何种植畜牧,自作衣食,甚至彻底遗忘这一生存途径。神就是他们生命。”

      “我变成了一个迟到的保守派。原以为,民生如此凋敝,改革需要慢一些,一步步推行。但还没当我开始缩减仪式次数,我突然发现,人们被固定了,时空被独立出来,日日重复同一天。”

      “他们每日重复一样的话语,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行迹,就连眼神也没有一丝改变。而除了我以外的神职人员,由于太过依赖神的力量,祂为了缩减用度,已经回收了,只留下我一个人主持仪式。”

      “我这才惊觉,我之所以活了这么多年,不仅仅是幸运,那被关押的十伊尔,使我远离碎星的侵染与频繁仪式的吞食,救了我的性命;更多的是,我是最信任最忠诚,最不会叛教的人。祂用得顺手了。”

      “——也正因如此,我才会发现得这么晚吧。晚到,祂甚至不知道我完全倒戈向了保守派。”

      说到最后,神父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很淡:“所幸,我不过一件器物。祂不关心我的意志,竟意外留予我一线赎罪的希望。”

      “而今天,我也算了无遗憾了。”

      他轻叹一声,蓦地落到了沉默里,河流在他脚下奔过,一去不回。

      卫听雨耐心地让他消化了一会儿久违的情绪,举手提问:“等等,我有问题,祂和碎星是一伙的吗?还有,祂大胃口地吃了那么多灵魂,如今这三瓜两枣的,够祂用吗?”

      神父像是从来没想过第一个问题,对父神可能会与食物为伴感到诧异,但并没有矢口否认,沉思片刻,道:

      “抱歉,我无法回答。不过,祂时常沉寂,或许不常待在此处。但我只有在仪式启动期才能清醒,其他时候处于冻结状态,所知不多。”

      终于讲述完后,神父松了口气,神色跟着活络了些,像是砸掉了心口郁积的巨石。

      他难得放松地笑了笑,合上了书页。

      他看到,那个外邦人的脸色已变得极其苍白,依赖着另一个的帮助,想来是有些透支了。

      雨点打出的涟漪越来越大。

      地下河声混了多重空间,一下断,一下震如雷鸣。

      那星云流转般的水流,时而静,时而转,忽而又冲撞出巨大的漩涡。

      ……是时候结束了。

      神父再度画个符文,略一躬身,笑容真情实意。

      “孩子,再会。”

      卫听雨一顿,握着伞,学他画符弯身,行了个礼,嘴上却道:“其实我还有问题。”

      符文从闭合的书本里钻出,脚下的星阵慢慢黯淡,空中的银河朝后流动。

      神父在原地站了一站,和蔼道:“请讲。”

      “有些冒犯,但我想问。”

      卫听雨转一转伞,绿纹满了伞面,飘出星来:“——文明与良知,你认为如何?”

      楚越之忽的一愣,难得将视线从那人脸上移开,回头看了眼相互说话的两位少女。

      如果,没有与她们经历一致的众多祭品,神父不会有今日。

      ……又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神父却宽容地笑笑,回答道:“依我之见,生存高于思想。”

      他指的是自身文明,未指他人。

      下一秒,他补充道:

      “——然众生各有所答。因而,众生璀璨。”

      卫听雨垂下眼,忽而又抬起,一双黑眸沉甸甸的,像盛满了夜。

      他的声音又轻又慢,却不带什么恶意,平平常常地问:

      “……那么,假如我要去终结你这可笑的生存,你愿意吗?”

      神父静静地看着他,不恼不怒,回道:

      “万物有终,悉听尊便。”

      “……谢谢。”卫听雨轻声道。

      星河极速褪色,宛若雁过的痕、风过的声,虽然存在,眨眼便消散。

      那不知活了多少伊尔的人,终于完成了他的使命和救赎。他投回他的父的怀抱,沉重没能将他压倒,他终于抵达了自己的拥抱。

      或许万物如此,穷尽一生,只为拥抱自己。

      卫听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放开骨伞。

      绿纹瞬间爬回手背,伏在腕骨前,静待下一次生长。

      卫听雨转过身,看着巴巴望了自己很久的楚越之,料想那蠢狗大概有一箩筐问题要问。
      但此刻心情还算不错,他漫不经心地抱起胳膊,大度道:

      “你要问什么?”

      楚越之眨着眼看他,像是忍耐了很久,却再三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直勾勾盯着他每一瞬表情。
      在他不耐烦前,楚越之将声音压得极低,又带了些急不可耐,吞吞吐吐道:

      “……你和药老,做过吗?”

      卫听雨:“?”

      “???”

      “楚越之,你他妈再说一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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