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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落萧县   青盎城 ...

  •   青盎城郊外,帐篷连片,宛如连续的土山坡。
      附近江水高涨,身着短打的夫役肩扛泥土,不停地加高加固河岸。

      帐篷之间,每隔数十个,便支一口大锅,伙夫戴着头巾,赤裸上身,忙得满头是汗。
      不时有男女捧着食盒或衣盆,或疲倦或忧心,行色匆匆地来往。

      刚一到营地,等候已久的负责人迎上前来,自称是落萧县县丞,姓郑,目前由他负责接待管理灾民。

      落萧县隶属于青盎城,毗邻不尽江,每年堤岸修固均由落萧县统筹管理。
      县外因临近江水,拥有大片空滩地。相较于密林遍布的其他县城,更利于统一安置灾民。

      郑县丞肚皮微鼓,撑紧了长衫。
      他忙揩了揩脑门上的汗珠,一边介绍,一边带着杜若一行人走进去。

      卫听雨跟在杜若身后,好奇地张望着,闻着大锅里传来的药草味,冷不丁问道:“你们锅里煮的是什么啊?”

      “一些吃食,和先前那位道长给开的药方。”郑县丞很快回答道,“小道长,您要过目一下吗?”

      杜若对卫听雨传音道:“黑长老来开过张方子,昨日知府给我看过了。晚些我拿来给你。”

      其实,那方子卫听雨利用傀儡丝看过,他记性很好,现在还能背出来。

      路过一口大锅,锅里咕噜咕噜熬着药汤,呈焦糖色,气味苦甜,锅底的药渣却深黑。
      熬药的大肚皮伙夫扇着竹扇,满头大汗,面色蒸得透红。队首的郑县丞停住脚步,请示地看向杜若。

      卫听雨收回视线,提了些声音:“不必了,走吧。”

      这里有些肮脏,地上扔了好些吃剩的骨头和碎屑。

      郑县丞表情有些尴尬,不停揩着汗,就听见刚刚那位女生男相的小道长,突然问道:

      “你们知县呢?”

      ……这位后生娃怎么这样问问题的。

      郑县丞紧张道:“知县大人他,有别的事要忙。”

      卫听雨轻盈地跨过一处污垢,点一点头,顺手让没事干的序号伍去看看。

      乐半夏靠近他,小声问道:“小卫姐,你是发现什么了吗?”

      “没什么。”卫听雨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问道,“昨晚你有感受到什么异常吗?其他人呢?”

      “没有啊,唯一的异常不是陆荏乙失踪一夜,回来的时候却被人迷晕了嘛。”
      停顿一下,乐半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只是我想了一夜你的事,觉得无论如何也该让你过来的。我想帮帮你。”

      乐半夏的“欲/望”,竟然是可怜他吗?

      卫听雨神色诡异,片刻后,问道:“昨晚有人出门吗?”

      他只是随口确认一下,毕竟他在小孩们身上安了傀儡丝,没发现有人出门……

      “好像有哎。彤彤也想出去来着,被我拦住了。其他房间好像有人出去,但我们出去一看,已经没人了。可能我听错了,是别的住客吧。”

      卫听雨一愣,试图问些细节,却得不到答案。

      他微微蹙眉,决定回去搜一下陆荏乙的魂。

      啧,真是麻烦。他是看在这小屁孩是药王谷弟子的份上,昨晚才没顺手搜一下的。

      进了病人集中区,这里药味更是浓郁,熏得卫听雨脚步一顿,想起些不好的回忆。

      ——六魄草。其色淡黄,熬汤多为焦色,味如湿泥。

      之前被陈甫泽强塞的那碗药,除生魂草根外,主用药就是这个。
      他现在兜里还有些用它熬制的药丸,虽然已被药老尽量处理成无味。

      卫听雨突然想起昨晚忘记嗑药了,像吃劣质糖豆般,往嘴里扔了一颗。

      楚越之一直紧跟着他,见状,被警告性地瞪了一眼。

      楚越之:……又没打算告状。

      某个帐篷里,一女性病人躺在草垫上,盖着薄毯,双目紧闭,浑身微微颤抖,似乎在做噩梦。

      她脸上浮现出病态的潮红,虚汗沾湿枕头,宛如熟透的红苹果,溢出烂熟的汁水。

      一位年长妇人忧心忡忡,正给她喂着药。
      见到杜若一行人,她愣了一下,急匆匆地就要行礼:“道长,县丞大人……”

      杜若忙道:“无妨,不必多礼。”

      说罢,她率先上前,照例询问起情况。

      望闻问切过一回,杜若温声安慰几句妇人,期间按照惯例,让弟子们逐个上前试看状况。
      卫听雨趁机探进傀儡丝,在病人体内游走一圈。

      ……黑鹤云果然也看得出是魂魄方面的问题。开的药切实有效,能温养灵魂。

      只是相比路人而言,病人的意识似乎更为薄弱,几无求生意识,像是剧烈放纵过后,无可奈何地空虚下来。

      这不过是吊着他们的命罢了。

      卫听雨拿出白手帕,揩去病人嘴角的药沫。
      妇人有些惶恐地道了谢,他友好地笑笑,将手帕放入储物空间。

      接着,继续走访了一上午的病人,无一例外,都是病情晚期。

      暂时未查出病因,杜若只好将方子按照不同的个人情况,做了些调整,教导当地医师对症下药。
      又开了个小会,逐个询问弟子们的看法,并循循善诱,挑出错处。

      卫听雨闲得无聊,在杜若的默许下,偷溜出去。

      楚越之依旧寸步不离跟着他。

      正午时分,裸露的地表像被架上烧烤架,受着太阳的炙烤。

      卫听雨召出之前那把骨伞,伞柄雪白,像某个动物的脊骨。伞面稀疏错落地铺着些白线,却一丝光线都不透。
      不必手撑,骨伞轻盈适度地飘在一侧,将他遮得严严实实。

      在耀眼的阳光下,楚越之跟在他后面,微微眯起眼。

      路边的人自动识别出他们的修士身份,恭恭敬敬让出路。

      七拐八弯,他们走出病人区。

      卫听雨回到先前那口大锅处,停下来,探头往里面看去:
      底部的残渣早已处理过,锅底焦黑,残存些焦糖色药液,留有余温。

      伙夫正要准备刷锅,认出卫听雨后,擦着汗,结结巴巴问道:“道、道长,您这是?”

      “无事。”

      卫听雨心里对比了一下两者之间的气味,下意识想召出傀儡,生生忍住了,亲自取了残液。

      “你先前用的药材还有吗?按配药比例,拿一份给我。”

      伙夫有些踌躇:“这……”

      “上头要问,就说是我要的。”

      “好吧。道长,小人可是一丢一丢对着方子来的,一丁点也不敢疏忽……”
      伙夫疑心这是倒霉透顶被抽查到了,生怕卫听雨怪罪他,慌忙拿了份药材给他:“就在这了,小人很小心的……”

      卫听雨嗯了一声,道声辛苦,将药材收起来。

      随后,他继续向前,向十来个伙夫要来药材,按顺序码好,存在储物空间,对应样品放在旁边。

      一路走出连绵的帐篷。

      卫听雨停在江边,看向如蚁群般密密麻麻,忙碌个不停的壮年夫役们。

      每年的堤防工作,都是青盎城的重中之重,不容一点疏忽。

      郑县丞正在视察工作,余光里瞄到这位小道长,吓了一下,忙将他请过来。

      “道长,您这是还有什么吩咐吗?”

      郑县丞照旧揩着汗,不知为何总在这小姑娘身上感受到一股领导般的压迫感,甚至比知府还严重,苦哈哈问道。

      卫听雨觉得很奇怪,这县丞怎么一直这么害怕他们?纵使仙凡有别,药王谷那群人的老好人属性,明明早就扬名于天下了。

      他铁了心要查一查县丞头顶的知县,一边细细吩咐着序号伍,一边开口问道:

      “今年不尽江的情况怎么样?已是正午,不让他们歇息一阵儿吗?”

      “道长您有所不知啊。今年的情况比往年要厉害些,我做了十多年的县丞了,头一次见到如此高涨的水位。”
      郑县丞又热又紧张,后背全是汗渍:“所以今年实行轮休。一刻钟后,上一批歇息的人回来接班了,才到他们歇息。”

      卫听雨眉毛一挑,再次重点一歪,意味深长地重复道:“十多年的县丞?”

      这下郑县丞真的是汗流浃背了:“是,是啊。”

      “你想要高升吗?”他一点余地也不留,直白道。

      “哪,哪有的事……道长您明察秋毫,我兢兢业业,为民服务,绝无二心啊……”

      卫听雨眯起眼,笑了笑:“看得出来。你不必紧张。”

      郑县丞勉强跟着笑笑,不敢放松,道:“您有什么要求,尽管说,一定照做。”

      “带我去看看运河情况吧。”

      卫听雨自然地使唤道,一一看过护坡、防洪堤、疏通河道,又去港口看了看,各类船只抛锚系缆,停在港池,码头被淹了一些,潮水忽进忽退。
      夫役们热火朝天,担土挑泥,埋首在深沟里,挖深疏浚河道。

      他蹲下身,摸了一把潮湿的黑泥,若有所思道:“这新河道通向哪里?”

      “前些年,东南方的谷地里,新冲出了一眼湖泊,还在逐渐扩大。我们预备将江水疏通到那儿。”

      卫听雨一顿,稍稍拔高语调:“素回谷?”

      “是的。”

      ……他让序号肆伍在那里挖了大半年土,怎么不知道这事?!

      “具体哪年?”

      “这,这我也不清楚,是前阵子有人来上书提议,我们才发现素回谷多了处湖泊,甚至还没来得及命名。”
      郑县丞仿佛工作疏忽被领导抓包的打工人,磕磕巴巴回道。

      “那人是谁?”

      “素回谷的一个原住民。他因为病疫搬了过来,此时正住在紧急避险区,应该是被差去服徭役了。需要我带您去问问他吗?”

      卫听雨眺望着上方的巨型堤坝,水流倾泻如瀑,突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

      “今年的洪灾真是严重啊。”

      郑县丞摸不着头脑,干巴巴附和道:“是啊,今年天灾人祸,难啊。多亏了有道长相助……”

      他汗如雨下,暴晒在阳光下,脸色红透,嘴唇却发白,头晕得厉害,语调不停发颤。

      卫听雨转身看他一眼:这是典型的中暑症状。

      这才想起来郑县丞一介凡人,接连在外工作一上午,已经有些脱力了。

      “险些忘记了,你大抵还没吃过饭吧?快些回去休息吧,今日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只是怕妨碍了道长的事。不要紧的,您还有什么……”
      郑县丞握着湿透的手帕,不住地擦汗,勉力道。

      卫听雨和风细雨打断道:“回去吧。若有事,我自会找你。”

      郑县丞连声应好,摇摇晃晃地走了。

      楚越之看着无聊地转起伞的卫听雨,问道:“不送他回去吗?”

      “大善人,你去送呗,守着我干嘛?”
      阴阳怪气完,卫听雨注入灵力,轻轻把伞往上一抛,骨伞便乖巧地浮在一边:“他后面的小官,自然会看着他的。”

      果然,郑县丞刚走出几十步,两个官人忙上前,一左一右搀住他,低声问询着。

      待他远去,卫听雨随手施了个结界,唤出序号肆,命他去素回谷看看。

      又随意走走看看了会儿,卫听雨却突然脸色一变,连忙布了个简易的隐藏结界。

      他一把抓住骨伞,权当支撑物,身子一弯,剧烈地呛咳起来,吐出一大口血。

      血液浓得发黑,缓缓蠕动着,腐蚀了一小圈青翠的小草。

      卫听雨弯着腰,浑身发颤,单薄的背上却突然被按上了一只手,向他输送温润的水灵气。

      缓了好几分钟后,他扶着骨伞,慢慢直起身来,脸色黑如锅底,眼珠幽黑,不停喘着气。

      “怎么了?”楚越之蹙起眉,低声问道。

      “——序号叁,失去联络了。”

      卫听雨说着,又咳嗽了好几声,呼吸粗重:“是被人强行切断的。”

      楚越之持续给他输送灵气:“损坏了?”

      “不是。受损的反噬没有这么轻。”他说几个词,便咳一声,转头再度呕出一口鲜血。

      本命傀儡联结他的本命神识,只有两种情况会失去联络:
      一是彻底毁坏,二是进入异空间。

      否则,只要序号们尚存一口气,他都还能自如地操控他们。

      现在的情况,只会是后者。

      楚越之显然也想到这一可能,想起昨晚的事,道:“她也进了念望空间?”

      “他们有个屁的欲/望!”

      卫听雨攥紧伞柄,勉力直起腰,脸色苍白如纸,查了一下最后的消失地点。

      ——果然,是在城府。

      他今日辰时让序号叁去城府寻找杜若,不料自家娃娃却折了进去。

      但不论如何,大抵还没彻底坏掉。
      要真坏了,他若不及时自断链接,狠狠吃上这一反噬,以他现在的状况,实力还得被削弱至少三分之一。

      ——幸好昨夜没杀楚越之。

      他稍一思索,仍旧没有彻底斩断链接通道,虽然风险很大,但那样的话,就会彻底失去恢复联络的可能了。

      嫌麻烦少跑了一趟城府,最终还是得亲自走上一趟。

      他在青盎城里那样嚣张,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果然成功引蛇出洞,让对方盯上了自己。

      只是不知道这批人,和源山那群邪佛信徒,是不是同一批人。

      ——没想到,陈甫泽诱骗楚越之处处紧盯自己,竟还是有些好处的。

      清理过地上的血迹后,草地上蓦然秃了几块,露出的泥土,黑如墨水。

      缓过来后,卫听雨像是提不起劲似的,亲昵地勾上楚越之的肩膀,弱声道:

      “师姐刚给我传音了,我们回去吧,好吗。”

      楚越之一僵,看他虚弱,也没推开他。
      鼻尖萦绕着冷调的香露味,淡如雪间冬眠的树木,果然比那楼里的恶臭,好闻上百倍。

      便浑身不自然地点点头,楚越之一手替他打伞,一手半扶着人,像踩在湿滑的雪地上,一步一步,小心地带着人,走了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落萧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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