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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自我疗愈 狭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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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小的帐篷内,飘着一缕缕熏香。
楚越之坐起来,望向床头,那里点了支宽大的蜡烛,蜡油融了一半,触到桌面。
静和注意到他的视线,笑着解释:“宁神香。现今感觉如何?”
楚越之垂眸看着自己的腰腹:“尚可。发生了什么?”
“您力支昏迷,他们将您带了回来。”静和低声念了句佛经,轻声道,“施主,下次不该如此疲累。”
“……嗯。我的父母,知道吗?”
“他们托贫僧来看您。”静和观察着他的神色,“不必担心,他们无意责怪您,只是让您好生休息。”
楚越之松了一口气,顿了一顿,忽然抬头:“近日,北境是否来过一个……奇怪的人?”
静和笑道:“何为奇怪的人?贫僧愚钝,请施主言明。”
“……没什么。”
避开僧人的目光,楚越之抬起结实的胳膊,指了指身上的法器。
这是个巴掌大的晶莹圆球,本体悬浮在空中,水晶般闪亮。
四面延伸出纯粹的灵气丝带,横跨腰腹,一处链接丹田,一处通向心口。
楚越之问道:“这是什么?”
静和答道:“避魔珠。”
“……”
随着深深起伏的呼吸,楚越之看着身上的肌肉一条条紧绷,又一条条放松,带得那漂亮珠子,一起一落。
他的喉咙愈发干涩,沉默半晌,才艰难地找回声线,重复:
“……我的父母,他们知道吗?”
“贫僧以静养为由,谢绝他们的探望。”静和挑过床头的灵灯,不紧不慢道,“不过,令堂令尊一向聪慧,或许,已有所猜测。”
“……”
楚越之靠到帐篷边上,空洞地注视飘飘落落的避魔珠,滚了滚喉结,才低声道:“当日那四人,他们……”
见他说不完话,静和耐心地等了一阵,体贴道:“他们在您摔下之时,动作很快,仅仅数秒,便带您回到城墙上。贫僧恰好路过,便提前带走了您。”
……恰好?
楚越之忽的转头,对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他静了一瞬,慢慢道:“这般,巧合?”
“非也。”静和微笑着看他,“如您所想,贫僧是为专程等您。此事愈少人知晓,愈好。目前,能够确信这番状况的,只你我二人。”
“……多谢。”楚越之别过视线,抿一抿唇,“你早有预料?为何不提前告知我?”
“您命中有此一劫。”
看着愈燃愈快的宁神香,静和从宽袖里掏出一只新的,放在桌上:“何况,即便提前告知,您当真能够……避开他?”
楚越之倏地看来:“——什么意思?”
“您口中的,那位奇怪的……施主。”
静和的视线从那支因心神动荡而飞速燃烧的宁神香,转移到楚越之身上,笑道:“无须多虑——他当然,不在此地。”
“……”
“您不想问问,他在哪里?”
楚越之看着旧的烛火熄灭,新的燃起,喉结上下一滚:“……不必。”
静和和颜悦色道:“即便您不愿寻他,您亦应去拜访药老。贫僧医术浅薄,只可做应急之用——然而,药老尚在谪仙岛,下次回人界,不知何年何月。”
“……”
楚越之不回答,望着避魔珠发呆。
“您可还记得,您在地底,看到什么?”
“……”楚越之的确遗忘了大量画面,摇摇头:“只记得是他。”
“那便好。”静和收起燃尽的宁神香,回头看他,“如此,您不妨试着,等药老一等。”
“……是你做的?”
静和淡然一笑:“私认为,记得过多,于您并非好事。”
楚越之缓缓回头,沉默许久,却道:“……我知道了。多谢。”
“贫僧寻了一处僻静地方,安置下来。周围无人打扰。”静和将备用宁神香和通讯晶石放到桌上,和气道,“您且好生静养。倘若需要,贫僧随时过来。”
不等楚越之再次道谢,静和起身告辞,走出帐篷,拉紧门帘。
楚越之迟钝地看着外面的风雪,一晃而过,便被深色帘子,取而代之。
他歪了歪头,盯着床头飞速燃烧的宁神香,不知盯了多久。
直到他一个冰灵根,觉得喉咙发干,口渴得厉害。
——元夕花茶。有点怀念。
他施用水法术的时候,这般想着。
#
楚越之试图摘下避魔珠。
不料,才拿下一端,便瞥见一侧的宁神香急速融下蜡泪,倏忽到底。
他只好将避魔珠收入神府,穿好上衣。
准备下床时,却又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走了一会儿神,他记起自己应该点起新的宁神香。
可是在屋里太久,又觉得空气闷沉,想要外出透气。
楚越之俯身穿好鞋袜,起身系上外袍,却呆呆地在床边站了站。
他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坐下来,拨开宁神香,自己泡了一壶茶。
……味道一般。
才喝一口,便觉索然无味。
但他不想效仿某人的奢侈浪费,皱着眉头,勉强喝完,盯着茶盏看了一阵。
……浅色陶瓷,内底花纹靓丽,好似星空。
那是某个大少爷,顺手留在桌上,等他收拾的。
慢慢地,楚越之清洗干净,收回储物戒指,掀帘出门。
论理,应当和照顾他的静和大师,打个招呼。
但是楚越之不想见到僧人,略一犹豫,便走过了茫茫雪地里的另一顶帐篷。
他想一个人待一阵。
步行半个时辰,楚越之感应到方圆数里毫无生机,这才停下。
举目望去,尽是苍白。
北风狂乱,斜斜吹落天地。
短发乱得几乎扎眼,楚越之徒劳地抚了抚头发,旋即,没心力再管了。
他撩开衣摆,正要在雪地里打坐,膝弯忽的一顿,想到:
就这样坐下,那洁癖要嫌弃的。
……
楚越之垂下眼睫,没有打洁净术,也没有浮空离地,就地打坐。
没多久,他不自在地起身,只觉得自己脑子有病:
他本来也喜爱整洁,怎么好像是为了那邪修妥协一样?
何况,那混蛋根本不可能来北境,根本不可能在这里,他又何必为了一个不在场的人,暗自较劲?
可是却没了心情。
楚越之抬起腿,一会儿顺着风,一会儿逆着风,漫无目的地走。
所幸,无论哪个方向,四面八方是一样的光景与寂寥。
在不认识的地方驻足,楚越之低头看着地面,没来由想到:
……这么久了,那家伙的伤,好了没有?
鬼都灵气稀薄,不利于养魂。
那人是否会趁药老不在,偷偷溜回药王谷?
——是了。药王谷四季如春,是适合他的。
该在那里。
楚越之抬头望了望这冰天雪地,眼睛忽然有些酸涩。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眼神府内的避魔珠,又掏出晶石怀表,手指慢慢攥紧。
已经过去一个早晨了。
一个本来大好的早晨。
楚越之觉得,不能这么下去。
他放任自己的思绪飘了一会儿,时而晃到那混蛋身上,时而只是空白。
片刻,他坐到半空,念起心经,慢慢地复盘:
……第一次见到“卫听雨”,应当是在接近寒海之时。
自古以来,无数修士受到寒气影响,走火入魔——或许,他也是?
但是,在那之前,每一天,他都在有意无意地想起那家伙。
楚越之数了数分别的天数,中途数错很多遍,又耐心地一次次开始。
……假如,是寒海促使他产生心魔,为何偏偏是卫听雨呢?
因为卫听雨那混蛋最……
楚越之眼皮一跳,暗骂卫听雨好几句,这才跳过这个问题,不由自主有些疑惑:
心魔卫听雨,能对他做什么?
气他玩吗?
但是,卫听雨常常这样,他都习以为常了啊。
楚越之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很久,没想通,只好暂且放到一旁。
又走神好一会儿,他忽而对着漫天飞雪,咬牙切齿地骂出一句:
“——祸害卫听雨!”
仍意犹未尽。
他“谩骂”一通这个不在场的害人精,出了一口恶气。
转而,楚越之思考起静和的意图,没想明白,心说:
大师与父母交好,或者,可以去问问父母?
可是……
楚越之内视神府,看了看同样冰天雪地里的珠子,面无表情退了出来,衷心地希望父母不知道他即将走火入魔的事。
他不敢深想,只好再度骂起卫听雨,甚至恨屋及乌地骂了“卫听雨”兽。
一炷香后,楚越之看着长亮的天色,御剑飞往楚府。
——很久,没去看过息风兽了。
#
息风兽不在屋里。
楚越之有些说不上来的失望,更换暖符清理房间后,孤零零在椅子上坐了会儿,默默离开。
又无处可去。
仍是不想见到静和,楚越之生怕遇到族人,走出楚府,在瑶晴郊外转了一阵,忽然决定:
——不如去墓林祭祖,静一静心。
顺带,也可以去看看霁之为息风兽做的栖息地。
于是飞往墓林,和扫雪人寒暄问候,请求放行。
老人没想到此时突然来人,还是此前来过的楚家化神。
他颇为惊讶,珍惜地拉住楚越之,絮絮叨叨好一阵。
楚越之听着他说话,目光难得看进敞开门的小屋,发现壁炉前的毛毯上,窝了一只暖色大猫。
扫雪人注意到他的视线,乐呵呵地抚着胡须:“噢,这啊,这是我家雪儿。今年有十岁啦,和我一样,也老了。”
说着,他佝偻脊背,将雪儿抱出来。
后者被吵醒,眯起眼睛,似乎有些不满,却只是用尾巴轻拍老人的手臂,没有挣脱。
楚越之看着扫雪人轻轻抚摸雪儿,疑惑道:“橘色,为何要叫做雪儿?”
扫雪人示意外面的飒飒风雪,笑道:“瑶晴,最长久的就是风雪哩。我老了,风雪和我一辈子,也希望它啊,能和我一辈子。”
“……”楚越之垂下眼,轻声道,“很好的名字。我可以摸吗?”
“自然。”
扫雪人想留住楚越之说些话,径直将雪儿塞到他怀里:“它不怕生的。每逢夏日,总要跑了出去,向那些祭扫的人要些吃食。真是的,又没少过它的,都胖成什么样了。”
楚越之生疏地学着老人的模样,从脑袋到脊背,顺毛摸着那油光水滑的毛发。
怀里的雪儿舒服地哼唧一声,蹭了蹭他,令楚越之不自然地一缩,肢体僵硬。
他深感惊奇,待扫雪人的话茬一落,抓住空隙地问:“它被吵醒,不会生气吗?”
“怎么会呢?它脾气很好的,何况,年纪大了,哪生得动气呢。”
扫雪人失笑,忽然察觉道:“你这般问,是因为你带回去那只息风,脾气很差么?”
“……嗯。”
“怪不得。息风不是家养动物,警惕心很强。但凡闯入它的领地,无论是做什么,它都会生气的。”
楚越之顿了一顿,拙劣地打探道:“我听说,你曾试图养过息风兽。”
“嗯?是啊,很久以前的事了——噢,楚霁之那小子给你说的,是不是?他这大嘴巴。”
扫雪人很快想通原委,笑骂一句,道:“想不到你对那只息风,这么上心啊。”
楚越之执行任务般摸着雪儿,回避老人的话:“他劝我放归。”
“是啊,这对它对你,都好。那小子自作主张弄了个灵植园,我去看过,地方还挺不错。上次,我原以为你要将息风带过去呢,哪成想你直接飞向楚府,也没来得及喊住你。唉,真是老糊涂了,你怎么会知道这事呢……”
楚越之感到怀里的雪儿,不满足地用脑袋蹭他的手心,一时间有些呆滞,喃喃道:“雪儿和它,真不一样。”
扫雪人看出这位楚真尊是养息风养出挫败感了,忍俊不禁:
“家养和野生,当然不同。换个角度想,息风若不如此,亦不能延续如此多岁月。万物有灵,顺其自然,各有各的天性罢了。”
“……可是,它们这般倔强,会灭绝么?”
“违拗它们的本性,或许会加速它们的灭亡呢。”
扫雪人看不下去了,手把手教他如何撸猫:“我与你说过,好些人想养息风,结果都失败了吗?其中不乏强制圈养的,有好几只过度应激,反而不吃不喝,早早夭亡。这倒未必是对它好呢。”
“……是么。”
楚越之不习惯与人肢体接触,专注看着雪儿的橘色毛发,不知在想什么。
扫雪人很快收回手,挠了挠雪儿的下巴,逗得它咕噜咕噜地哼哼:
“人有自尊,动物未必没有。假如普通息风有了灵智,兴许,也会选择这样的命运吧。若真是不忍心,像楚霁之那小子做的,反倒是最好的。”
“……选择这样的命运?”
“是啊。我不是养过一只吗?那次,不是我放它回去的,是它自己走的,也是在这种天气里,不怕冷似的。”
扫雪人凝望着这样的冰天雪地。
风雪无情,他苍老的眼里,却满是温柔的笑意:“也许,它想要的,是完全的尊重与自由,即便弱小与不自量力。这是它选择的命运。”
“……”
楚越之抿一抿唇,忽然道:“——你认为,命运不是注定的,是选择的?”
“我认为?”
扫雪人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面上皱纹很深,了然地笑道:
“怪道你今日突然来了——我认为的,是最不重要的。老生常谈的想法,从古至今,有很多很多,我亦如是。重要的,是你怎么认为。”
“……”
“拖了你这些时间,想必,你已厌烦我这话多的老头了。”
扫雪人接回雪儿,为他打开墓林的门,又指了指林子某个方向,道:“至于息风,你可以亲自去看看,就在那边——而更多的,不妨问问你的先祖,以及你自己。”
“……多谢。”
楚越之克制地收回视线,抬步走进墓林。
#
墓林上千年的肃静。
走过一座座灰白墓碑,走过数丈高的石门,再走过一道座座灰白墓碑,方才到达顶天立地的碑训下。
楚越之在最前方的蒲团跪下,垂下头颅,安静注视地面。
回到这片亘古坚定的土地,纷乱的心绪,渐而清明。
雪地里漫射的白光,沉入了碑群,再升起来时,只是一道道柔和的视线。
……他没听到先祖的呵斥。
楚越之轻呼一口气,慢慢抬头,凝望着石碑上的大字——长夜彻尽,长光方至。
那些字入木三分,比人还要高大。
目光从最底下望到最上方,像是从凡间,一步步行至云端。
那是楚氏全族、亦是他的,来时路。
于是楚越之回忆起自己:
少年成名,不足百年登化神之境,既为三界出走无极海,亦回到冷冬守卫长城——
这样的他,是足以背起“楚”字的吧?
……即便行将走火入魔,待药老回境为他疗愈,他依旧是,举族骄傲的楚真尊。
楚越之起身,细微的风从他发间溜过,逃之夭夭。
他低头理理头发,很快却徒劳无功,出神地想:
这些年,是为了什么,剪了这么长时间的发?
——是不合体统。
楚越之想了一会儿,只想起某人年少高烧时,神志不清地喊自己……
瞬间黑了脸,他哼了一声,暗骂道:
分道扬镳了,竟连心魔都是那害人精的脸,何等晦气。
那混蛋指不定都忘了自己,接了那萧笑遥回去……
楚越之认为在墓林里想起这邪修有辱家门,打住念头,心底却到底松快些。
又祭拜一阵,他脚步稳健,出了墓林。
#
楚霁之为息风兽等濒危物种规划的栖息地,分外地大。
此处没有院墙院门,临近那片灵杉的,是另一片不同品种的稀疏灵杉。
白木底下,铺了一层浅浅的紫草绿藓,以及更多认不出的灵植。
它们大多无须费心,只消隔三两日,除雪淋水。
某侧有间小屋,存放着农用法器。专职管理的修士仅需抽出半日,便可完成工作。
是以,这里无人看守。
楚越之就近落地,走了些时候,没见到任何活物。
无奈之下,他只好探出神识,四周看了看。
在林子里转了小半圈,他终于“抓”到一只息风兽。
楚越之做贼似的,偷摸猫在一棵树后,看着那只息风,专注地盯着一个雪洞,弓起脊背,蓄势待发。
他跟着屏住呼吸。
等了约莫半烛香,洞里朦朦胧胧出现一只白影。
下一秒,息风兽一跃一丈地,三两下上前,两爪朝前一合,抓住那只雪兔。
楚越之歪了歪头,认不出这是不是他养的那只。
正在比较之间,只见那“卫听雨”兽,居然不急着咬断猎物的脖颈,反而爪子一抬,放走了雪兔。
他吃惊地睁大眼,正以为这只野兽竟然如此善心,却眼睁睁看着它灵巧地跃动几步,再次按住兔子。
楚越之:“?……”
他沉默地盯着它抓住、放跑,再抓住、再放跑……
直到兔子过度惊吓,应激而死。
——怎么真和卫听雨一个混蛋模样!
楚越之咬牙切齿地看着那只“卫听雨”,得意洋洋叼了猎物离开,自己险些追上去,把它揍一顿。
……不能和一只野兽计较。
楚越之踌躇片刻,还是趁息风兽没走远前,跟了上去。
眼瞧息风兽享用完毕,钻进洞里,似乎打算睡觉了;他不知为何,将一块从屋里专程没收的熟肉,用灵力放到了洞口。
却见息风兽瞬间跑出洞穴,炸起毛发,绕着那块肉警惕地看了一阵,才慢慢试探着上前,利爪伸出,又拍又抓。
最后,它将其叼起,高傲地扔出领地。
楚越之:“……”
他远远地站着,忽然觉得:
挺没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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