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向死对头求救后》秋流西

147、心魔 楚越之

　　楚越之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去的。

　　他记得他去察看过寒海，除了冻彻骨髓的寒冷，别无异样。

　　刚回到城墙上，一个天机阁阵师立即上前，问他去了哪里，语气有些不明显的责备。

　　楚越之如实回答，为自己耽搁的时间道歉。

　　那阵师却是面色一变，嘟囔了句什么，却也不好多说，吩咐他准备修阵。
　　楚越之答应了，耳尖地听到那阵师刚才是说：“唉，又一个去看寒海的……”

　　他一头雾水，在阵师后面飞着，原想问个究竟；
　　然而，到了大阵阵眼后，天机阁通玄派的四个元婴修士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起要求，不分流派，互相呛声。

　　楚越之被吵得头晕，很快又忙得腾不出手，无心顾及那话。
　　甚至一连好几天无暇练剑修行，一直与那四人待在一处，从阵眼跑到外部西墙角，又跑到指挥处、驻扎地、东墙角、阵眼，以及城内外连绵数里的任意一处……

　　他们偶尔会有一人外出，或是熬得头晕眼花，需要暂时休息；或是某某处有自家弟子求助，前去指点救急……
　　不过，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在坚守岗位，时常意见不一，在楚越之例行修补的时候，面红耳赤，勉强吵出重大成果。

　　楚越之倒觉得这样的日子格外充实。
　　四人争执时，如有闲暇，他就浮在空中闭目打坐，借以养神；或者作诀练剑，从未离开。

　　某天，楚越之接到父亲的讯息，说是静和大师到了。
　　对方表示等事情告一段落，希望见他一面。

　　楚越之自然同意。
　　又向父亲问及楚霁之的情况。父亲说很好，他便松了一口气。

　　偶尔，他会想起房内那只息风兽。
　　天气愈来愈冷，不知窝里的暖符是否仍有效用；也不知息风兽往他屋里搬了多少食物，会不会有些变质，发出异味？……

　　若只是如此，倒也好清理，只是怕它吃了生病。

　　思及此，楚越之抬头看眼各自埋头演算的四人。
　　看来还有好一段日子，方能彻底结束。

　　他在心底估算一下路程，忽然道：“我离开两个时辰，可否？”

　　四人惊讶地抬头，没想到他突然提出这个要求。
　　某位符师认为他接连忙碌半月，是该乏了，便道：“且去。我这儿，估计还得斟酌不少时候。”

　　另三人同样应了。

　　楚越之抱拳告辞，正要御剑飞去，蓦地回过头，向两位符师要了几张时效长些的暖符。
　　待二人不明所以地当场画了给他，楚越之跨过长城，疾速赶回楚府。

　　到了楚府正门，他停下来，步行回到偏房。

　　一打开门，便见息风兽充满警惕，伸爪扑来。

　　楚越之用灵力拨开它，自顾自更换符箓，清理房间。
　　做完一切，他扭头看到息风兽躬起脊背，缩在房间一角，狠狠瞪他。

　　……恩将仇报的“卫听雨”兽。

　　楚越之哼了一声，高冷地收回视线，径直走向门口，预备赶回去补阵。

　　息风兽却以为他明目张胆抢了自己的领地与食物，怒气冲冲，趁他转身出门，后腿一蹬，袭向他的后脑。

　　楚越之头也不回，轻巧地用灵力团起，见它主动扑来，顺手揉了一把脑袋。

　　毛茸茸圆溜溜，手感真好。

　　他情不自禁摸多几下。

　　息风兽大感愤怒，一仰脑袋，恶狠狠咬住他的手指。

　　楚越之：“……”

　　他眼皮一跳，心里忽然有些窝火。
　　索性，将息风兽定在这个姿势，另一只手用力地撸动它的脑袋，甚至顺毛逆毛来回抚摸脊背。

　　眼见息风兽气得想嘶吼，却动弹不得，楚越之颇为得意，收回那根完好无损的手指，在它面前晃了一晃。

　　不出意外，息风兽再度伸出利爪，不死心地抓挠他。

　　于是，楚越之有了“理由”，把息风兽按住，全身揉过那漂亮柔顺的黑毛，扬长而去。

　　息风兽：“？”

　　＃

　　“为什么有只野兽，总是攻击我？”

　　经过几日的回味，楚越之偶然碰上楚霁之。
　　他看了眼不远处各占一角据理力争的四人，替楚霁之看过体内，抽空问道。

　　楚霁之飞在外城墙边上，欲要继续提笔画符，闻言一愣，愕然回头：“什么野兽？”

　　楚越之简单说了息风兽的事。

　　楚霁之听完沉默片刻：“您为何，突然养它？”

　　“……看着可怜。”

　　“那东西，在墓林外的灵杉里有不少，我从前也喂过几次。”
　　楚霁之不动声色转过头，试图委婉劝说：“无一例外，每次我强制抓它，都使它更不信任我。”

　　楚越之想到自己总是用灵力团吧团吧息风兽：“……那，要怎么做？”

　　楚霁之摇摇头，思考片刻，放弃委婉：“养不熟的。守着墓林的扫雪人，闲着无事想养一只解解闷，这么多年了，也没成功。”
　　“本性难移。等到夏日，就放归吧。假如真的要养，不妨换只别的。”

　　楚越之默了默：“……再到冬日，它会死吗？”

　　邀功似的，楚霁之突然嘿嘿笑道：“不瞒您说，近年我发现冬季渐冷，跟母亲申请过了，在那片灵杉附近，引渡不少暖流，安排专人看管。”
　　“既培育一些耐寒的常用灵植，也给一些濒临灭绝的古老物种，提供个栖息地。”

　　楚越之怔愣：“可是，扫雪人不是说，它们日益减少吗？”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人手有限，能留个种，已经不错了，何况是这种不亲近人的生物。除了名字吉祥，它们不讨喜，而且栖息地里人味太重，只有少数肯来。”
　　楚霁之叹了口气，有些低落：“我也试过别的办法了。假若完全不种灵植，减少人的活动，仅仅为普通野兽大费周章持续供暖，实在……即便是母亲，也不可能同意。”

　　“……也罢。你能有这样的心，很好了。”

　　楚霁之挠了挠头，一些墨水不小心蹭到脸上，不好意思道：“也没什么。我之前修为停滞，只好到处乱跑，找点事做嘛……”
　　说着，他不动声色讲起自己做的事情。

　　楚越之听了一会儿弟弟的“功绩”，心里却想：

　　卫听雨不使坏的时候，明明也挺讨喜的。

　　——算了。过了冬日，送它回去吧。

　　不多时，那四人唤他，楚越之嘱咐过楚霁之如何运功，便飞了回去，继续干活。
　　调整阵法途中，他不由自主有些走神，机械地听从指挥，心思却游离到万里之外。

　　……这倒是。

　　卫听雨不会变。

　　“卫听雨”兽，当然也是。

　　——为什么，总感觉近日见过他呢？

　　＃

　　东奔西跑不眠不休忙了这些日子，寒海一寸寸近了，蚕食过褐木与雪地，化为一片更为厚重的白。

　　生存空间受到压迫的魔族，不约而同，频频进攻长城。
　　在灵力魔力交错闪烁之际，亦有不少魔族，变作人形，企图浑水摸鱼。

　　经由重重检查，楚越之站在城墙上，眺望远方。
　　旋即，他收回目光，跟着四人进了一座哨兵塔，回到指挥处广场。

　　再从此处下去，到了地下最深层。

　　这里空旷无物，极目望去，空无一人。
　　他们步行走向深处。

　　火脉的气息渐浓，从森森寒气里冒出头，宛若一条长长的火舌，舔得空气愈发燥热湿润。

　　一面走，楚越之一面听从指挥，做诀操控灵力，注入无处不在的重重阵法。
　　所到之处，星芒一颗颗亮起来，彩色线条跃动，一条条纠缠交错，拧在一起。

　　渐往深处，渐渐寒火交融。
　　坚硬的岩层里，渗出丝丝寒气。甫一接触到火脉，立即发出咝咝啦啦的声响，仿佛冰块被火焰烤融，流出藕断丝连的白汽。

　　那股白汽与火脉长年淬炼，将孕育出瑶晴特有晶矿——寒火石。

　　没看四面八方埋着的闪光晶石，楚越之同四人走进最深处。

　　眼前是尚未开发使用的地火脉。
　　磅礴火灵力宛若巨龙，奔走于地下，不知来源，不知尽头。

　　他们停在数丈外，身后已点亮了无数阵法符文，从四壁腾空，一圈圈镶嵌游动，宛若汇流盘旋的一条星河。

　　一月余的共事后，四人彼此对过视线，各自布阵画符。
　　很快，他们朝着楚越之颔首，示意他开始。

　　凛冬将至，是时启动大阵。

　　楚越之双手结印，浩瀚灵力钻出掌心，刹那如海铺满地底。
　　另四人配合地站到一角，施术减少自身影响，凝神注目。

　　咔哒，咔哒。

　　层层嵌套的星阵，如齿轮般转动。
　　符文飞到其上，流成一条河，接入地火脉。

　　顷刻，汪洋般的火灵气，倾注其中。

　　深蓝灵力从中引渡，调和火脉，充盈每座阵法及符文。
　　听着传音里的指挥，楚越之托着火海，逐步走过地下，犹如举着火炬点亮火种，一一填充能源。

　　最后，他站在地底中央，令四面八方的灵力汇流，蓝色托举着赤红与重重星光，注入阵眼。

　　咔哒。

　　眼前轰然一亮，楚越之下意识眯起眼，只见白芒大作，穿透厚厚的岩层，亮彻天际。

　　城上城下，符文闪烁，繁如群星；
　　城内城外，光芒如爆炸般铺开，蔓延上百里，直将气势汹汹的寒海排开。

　　北长城哗然一片。
　　终日的阴云下，北境允许大战前的欢乐。

　　四人吩咐楚越之留在原地，坚持片刻。
　　他们匆匆分散而上，四处查看有无漏洞。

　　楚越之应了一声，如松挺立，慢慢松开做诀的双手，将妄言剑拉开一寸。
　　剑锋里抽出的凌厉灵意，有如定海神针，支撑着地火脉奔涌入阵。

　　他站在刺目的白光里，合上双眼，神识感应着四人疾速离去。
　　间或，他根据通讯晶石传来的讯息，对某处阵法，稍加调整。

　　半烛香后，四人完成排查，纷纷赶回地下，为奔腾的地火脉，立个“支柱”。

　　此时，仍需要楚越之在旁支撑，直至完工。
　　他双目紧闭，一手比诀，一手按住妄言剑，耐心等待。

　　呼呼的风声，从耳畔穿过，带来轰隆的声响，和四人偶尔的交流。

　　时间拉得极长、极细，宛若绷紧的琴弦，似乎一牵就断。
　　全然的空白里，无数声音接连淡去，只剩耳边哗啦的血液流过。

　　楚越之分出心神，施了个护耳的小法术，没有效果，而后发现这股异常来源自己。

　　……往日，都是十个元婴修士来做此事，并且相互轮班休息。
　　不像他一人从初始，撑到现在。

　　只是家族里人手有限，此前他不在之时，大半轮过一遍。
　　此次恰逢大补，楚越之认为自己足以担责，劝其余数个元婴，帮忙看照其余地方阵法。

　　否则，北境辽阔，这四人断然不会回来得如此之快。

　　楚越之用神识看了看忙碌的四人，符阵已然做了大半，发出淡淡的光辉。
　　他心底粗略估算，依旧觉得无事，便按捺不表，不慌不忙地等候。

　　咔嚓。

　　面前的通讯晶石忽然碎了一颗，传来一道拔高的声音：

　　“楚真尊——！已经结束了！请您回来！”

　　楚越之慢半拍地睁开眼，瞧见那四人屡次传音无果后，竟近距离使用了价值高昂的通讯晶石。

　　他的双手已然僵硬，结了薄薄的霜，却封不住妄言剑的寒光。
　　楚越之微微颔首，一点点收起灵力，活动手指，传音道：

　　“你们先走吧。我在这里，暂且回复……”

　　说着，站得极近的四人面面相觑，慢慢朝他走来。

　　他站立的地方是阵法中央，亦是传送阵所在。
　　楚越之正要侧身，给他们让个身位，并打算寻个位置，吸收此地充沛的灵力，打坐调息。

　　却见，那四人走着走着，重影交叠，成了一个身形单薄的青年。

　　那人着黑衣，亮银腰带束出一把细腰，让风吹得纤瘦，飘飘然行了过来。

　　楚越之看着对方一步步逆风走近，双手轻柔地环住他，踮起脚尖，将下巴搭在他的肩头。

　　“累么？”

　　那人亲昵地与他咬耳朵，一只手攀住他的脊背，一只手朝下，勾住他的腰带。

　　楚越之下移视线，看到那熟悉的人，味道依然好闻，面容依然漂亮。
　　看着对方腰肢一挺，把他按到地上。

　　那骨节分明的操控傀儡丝的双手，分外灵活。
　　不消片刻，他们相对坦诚。身上的人柔软，他的背后是坚硬冰冷的岩石。

　　“我帮你……好不好？”

　　那人坏心眼地趴在他耳边呼气，轻轻咬他的耳垂，狎昵地笑：“我会的，我教你……”

　　楚越之不明白这是做什么，视线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有如实质，黏在自作自受的人身上。

　　他从来不知道：
　　他向来自觉回避，怎会深深知晓那人的全部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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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施主。”

　　楚越之睁开眼，发现自己裸着上身，躺在床榻上，旁侧坐了一个僧人。

　　僧人双手合十，念了句祈祷，和善笑道：“久违。贫僧静和，见过真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