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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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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初,军正司门前。
檀闻音向两位身材魁梧的门卫出示手上的身份令牌,供他们查验。
两位门卫只看一眼,立刻放行。
她上回走的是侧门,没遇到什么人。
这回走的是正门,同样没遇到什么人,可能是来得太迟,人都散去了。
走进正堂,并无明堂高椅,只一张厚重的玄铁案置于中央,案后墙上悬着一巨大的铁色“法”字,笔画如刀砍斧凿。
两侧兵器架上不陈刀剑,却列着代表不同军阶的令旗与刑杖。
环顾四周,没瞧见人影。她对这里不熟悉,只好坐在正堂门前的石阶上等着,顺便稍作休息。
为了省下那“十两”银子的马车费,她婉拒顾云羡同乘的提议,硬是从姜府一路步行而来。逢人便问,紧赶慢赶,终于在巳时初到达军正司。
“檀姑娘!?”张冠凌抱着一沓卷宗站在她左边。
檀闻音站起来,颇有些不好意思:“我起迟了……”
“卯时没见到你,我猜想你昨夜喝醉了,便帮你告假。”张冠凌挠挠头,“昨夜的事怪我。”
想起昨夜的事,檀闻音一阵懊恼:“这不怪你,是我自己贪杯……对了,司里的人都去哪了?”
“都去南练武场了,走,我先带你去画室。”
张冠凌走在前面,她跟在身后,问:“去练操么?”
张冠凌走两步回头看一眼,停下来:“嗯,每三日练一次。你今日刚入值,不用去。”
待檀闻音走到他身旁,他继续走:“你之前说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是画师。为了掩盖身份,暂时要委屈你一段时日,每日午时给顾大人送膳食。”
他看了她眼,又说:“负责送膳的人前段时间他摔断了腿,需要静养。”
她暂时不想见到顾云羡,问:“没别的职位么?
“有是有,打扫马厩,那儿太臭了。”张冠凌左转,在架阁库左侧的一扇木门停下,往里推开,“打扫马厩需要花费很多时间。”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檀闻音自然不会再推脱:“行,那就送膳。”
她跟着进屋,屋内干净整洁,临窗有张小桌子,木色清亮,未染尘气,透着一股新木特有的清气。
张冠凌把卷宗放在书案,又说:“送膳的话,月钱会多给三两银子。”
能给钱那就再好不过,檀闻音笑了笑:“谢谢小张大人。”
张冠凌耳尖慢慢变红,干咳一声,道:“这些卷宗你先看看,里面记录了犯人的容貌。有什么不懂的你再问我。”
说完,他离开。
檀闻音支起竹节纹木窗,窗外竟是一池荷花,景致极好。
此间屋子甚合她意,环视一周后,便拉开椅子坐下来,开始翻阅桌上的卷宗。
*
温瑜进到书房,一眼就瞧见顾云羡脖子上那圈白纱,他连啧三声:“他们说你受伤了我还不信,莫非真如他们说的那样,你是被女人给划伤?”
顾云羡执笔的手一顿:“不是。”
温瑜神色紧张起来:“找到那人的暗桩了?”
“无。”
“那你干嘛非得划伤自己,那人又看不到。”温瑜走到窗边,拿鱼饵喂鱼,“不过没有蛊虫续命,那人撑不了多久。”
两年前危在旦夕的皇帝命顾云羡去找传说中可以续命的蛊虫,该蛊虫需至亲之人的血温养七七四十九日方能用。
皇帝不愿用他孩子们的血,便将主意打到顾云羡身上,只因他的母亲是皇帝流落在外的妹妹。
往后每十日需喂养那蛊虫一次血,整整两年不间断。
顾云羡抬头:“还能撑多久?”
温瑜:“最多半个月。这段时间二皇子大概会有所行动,你要小心身边的人。”
顾云羡:“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不回去,我爹这太子太傅眼里只有太子 。”温瑜看着两条金鱼互相挣食,问:“方才我看到一个美人儿,那就是你们新招的画师?”
顾云羡低头继续写字:“嗯。”
温瑜不放心:“这个节骨眼上还招人,你就不怕引狼入室么?”
顾云羡沉静片刻,才答:“还未查清身份,留在身边才安全。”
“也是,或可借此拔除其他暗桩。”温瑜放下鱼饵,面露惋惜:“生得这副好相貌,若真的是暗桩,倒是暴殄天物了。”
顾云羡不说话。
温瑜看了眼天色,站起来:“我要去桃香楼用膳,你要不要一起?”
“不,膳食另有安排。”
“那我走了。”温瑜拍了拍残留在手里的鱼饵,往外走。
出了门,他的视线落在小径两旁过人高的绣线菊花篱上。一簇簇圆柔地垂着,像一座用雪团叠起的墙。
温瑜哼着歌,在花丛里精挑细选,抬手摘下两簇月光白的花,打算在吃饭的时候送给清儿妹妹。
细雪般的花朵带着一股清苦的草木香,他下意识低头去嗅,忽然一怔——这味道,和顾云羡身上经年不散的药味,竟有八九分相似。
他笑着抬头,和提着食盒的檀闻音擦肩而过。
“哎等等。”温瑜把人叫住,不太确定地问:“你给顾云羡送膳食?”
檀闻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片刻,面露微笑:“是啊。”
温瑜的目光在她身上微妙地一顿,极轻地“呵”了声,似笑非笑,不再说话,将手中那两簇绣线菊拈了拈,转身离去。
檀闻音觉得此人莫名其妙,但此刻赶着送饭,顾不上细想,提着食盒加快脚步。
今日膳堂里可是有她爱吃的猪脚肘子,送完饭好回去吃肘子。
她在书房门前站定,屈指在门上叩了三下:“顾大人,用膳了。”
“进。”里面的回答短促而清冷。
“我进来了。”
她轻轻推开门,略一环视,便走到哪张圆形梨花木桌前,打开食盒,将饭菜一一取出摆好。最后,她将一双乌木镶银的筷子,端端正正地放在碗碟的右侧。
做完这一切,她抬眼望向书案。
顾云羡端坐的身影恰好嵌在雕花窗棂够成的画框里,清美的侧颜低垂,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像。
工作中的男人最好看,这句话果然不假。
可这也不能耽搁别人回去吃肘子。她思忖片刻,出声提醒:“顾大人,饭菜要凉了。”
“嗯。”
他目光未曾离开卷宗。
檀闻音静等了会儿,看着桌上的猪脚肘子,她的肚子毫无征兆地传出“咕噜”声。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屋里显得异常清晰,像空谷里突然惊起的一只鹧鸪。
她瞬间僵住,下意识抬眸看向书案。
果然,顾云羡正望着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下。
……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若大人没有别的吩咐,小的……便先告退。”
顾云羡将笔搁上笔山,未再看她,垂眸整理案上的卷宗,声音听不出情绪:“候着。”
毕竟是自己的上司,檀闻音不敢不从。
她安静地站着,视线却时不时飘向桌上的猪脚肘子。
等顾云羡终于在圆桌前坐下时,她以为她可以走了,脸上的笑容更加恭敬:“那我先……”
“试毒。”
“嗯?”檀闻音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片刻,“膳堂里有人试过了,没有毒。”
顾云羡抬眼看她,眸光幽深。
落在身上带着审视的眼神,檀闻音忽然气笑了:“等等,你该不会是怀疑我下毒吧?”
顾云羡不说话,似笑非笑看着她。
檀闻音想到什么,上前走两步,从食盒里拿出空碗和筷子。
方才看到食盒里多出来的一副餐具时,她还以为是给顾云羡备用的呢。
敢情是给自己用的。
站着自然是没办法好好夹菜的,她在顾云羡对面坐下,拿起公筷,毫不客气地夹起面前菜碟里最大的那块猪脚肘子放到自己的碗里。
其实她是带着怨气去夹的——
早膳被顾云羡耽搁了,没能吃上;路上想买包子吃,发现自己的荷包不见了;好不容易挨到饭点,还要先伺候别人吃饭。
顾云羡目光微顿,并未制止。
她吃完,手无意识地伸向虚空,想在桌上找抽纸,随后一怔,用比平常慢上三分的速度,从袖中取出绣帕,缓缓按了按嘴角。
“试过了,猪脚没毒。”
说完,她拿起公筷伸向旁边的羊羔肉……一番风卷残云,四个碟子里的菜肴,皆被她用去一半。末了,才心满意足地捧起汤碗,喝下小半。
她又取出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这些菜我都试过了,没毒。”
当然没毒,她在膳堂里等别人试过毒才拿过来的。
顾云羡神色未动,目光甚至未从她脸上移开:“可饱了?”
檀闻音疑惑地点点头。
“第一件事。”
顾云羡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拿来一封信:“放在流珠河旁第三棵柳树底下。”
“不危险吧?”
她接过信封,不太放心地问。
顾云羡似乎笑了下:“放心便是,既然答应三年内要护你周全,自然是安全的。”
檀闻音放下心,将信封藏在怀中。
今早,她要求在文契上加上这一条才肯按手印。
话虽这么说,但那十件事肯定是有危险的。但三年内,她只要做完系统任务,说不定就能回家了呢。
如此一想,当时按手印时也就没那么不情不愿了。
*
书房的门轻轻阖上。
过了一盏茶时分,顾云羡吹响手中特殊的哨子,不多时,一名暗察推门进来。
“盯着她。”
暗察收到命令,退出去。
屋内沉寂下来。
顾云羡的目光扫过桌上仅剩一半的菜,视线停在那盘离他最远的猪脚肘子上,目光微顿。
他走过去,静立于桌边。
普通的帕子,角上绣的蔷薇淡到看不出颜色,只是花朵中央染上一点唇脂,宛若雪地里绽放的嫣红娇润的花。
片刻后,顾云羡终是垂下眼,拿起桌边的绣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