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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说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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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后的许多年里,温珩礼偶尔会想到那座别院,想到记忆里的母亲。
可是记忆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躺在病榻上的母亲蒙了层灰扑扑的阴影,他怎么也看不清楚。
哪怕后来萧玉棠治好了他身上的余毒,可那些记忆距离温珩礼太远了,中间隔着十几年混沌无知的时光,那些遥远的过去就像悬于记忆长河之上永远也抓不住的海市蜃楼,缥缈,虚幻,不实。
所以当初踏入这座埋于地底的地宫时,埋在记忆深处积压了数年的怨气让温珩礼对这熟悉的香味本能的产生厌恶,可由于记忆的缺失,他直到此时才知晓那是记忆中那座别院里经年不散的药香。
他也直到此时,才知晓折磨了他多年的罪魁祸首的名字。
朔雪涎,确实是一个好听的名字,温珩礼在心中叹道。
一阵复杂的心情席卷心头,与仇家相见的复杂滋味,终于见到顾维桢的松气,以及不知从何而起的怅然,各种弯弯绕绕的心结在温珩礼心中盘桓了几圈,最终化为他无可奈何的叹息。
哎,有点激动了,又说不出话了......
尽管他身上的朔雪涎早在十三年前被萧玉棠治好了,可积累了多年的毒还是无可避免地在他身上留下了许多后遗症,譬如面瘫,譬如寡言,还譬如舌头不灵活,一激动就容易打结。
他紧紧拉着顾维桢的手,好半晌才干巴巴道:“你怎么在这?”
见到顾维桢属实是值得高兴的事,毕竟人在哪里都不如在他眼前令人安心,可眼下显然不是互诉衷肠的好时候。
温珩礼看向不远处丢下一个惊雷跑得毫无风度的某亲王,被惊雷炸的体无完肤的某将军,忍无可忍抓起还在酝酿的某文臣。
“快跑!”
四面八方数不清的追兵冲了上来,温珩礼抓着顾维桢好不容易摆脱了他们,便又闯进了那片层层叠叠的地宫。
摆脱了危险,温珩礼才有功夫问顾维桢始末。
“你之前去哪里了?”
顾维桢看向他,似乎还有些没回过神,那眼睛一圈红,看的温珩礼有些不解。
跑累了吗,温珩礼突地有些尴尬,想到顾维桢一个文官体力不支,自己拉着他跑这么久,说不准人家根本也没必要跑,温珩礼莫名心虚,刚想再说点什么就被顾维桢抱住了。
顾维桢带着浅浅松香的怀抱将温珩礼箍在身前,力道不重,却箍的很紧,让温珩礼周身的寒气散了大半。
“对不起……”
温珩礼僵在原地,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来。
“我从来不知,你多年来身中剧毒,我一直以为,你是天生如此……”
“我也不知,朔雪涎竟是这种恶毒的东西,李荃私造此物,我多年来竟是在助纣为虐……”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这只是一种普通的香料……”
“对不起……对不起阿礼……”
温珩礼被他这样抱着,莫名有些难受。
他轻轻挣开顾维桢的环抱,缓缓开口:“顾维桢,你不必与我道歉。”
温珩礼望着顾维桢的眼,认真道:“我身上的毒不是你的过错,也不是李荃的错。”
“我中毒时年岁尚幼,更何况我如今早不受那毒控制,我现在些许后遗症也不无甚恶果,你完全不用向我道歉。”
温珩礼说的一字一句,顾维桢听后反应不大,只是浅浅摇头:“我早该想到的……”
“那也不是你的错,”温珩礼想了想,道,“说来你或许不信,我也是今日才知道我原来中了毒。”
温珩礼又道:“不过我已经治好了。你看我如今,和你梦中是不是很不一样?”
顾维桢点点头:“是萧玉棠吗?”
温珩礼点头,不知为何他有些心虚:“你,不奇怪吗?”
顾维桢摇了摇头。
“我只是感叹,世事无常。”
“我从前一直妒恨于她,想到我与你的十三年相伴都被她夺走,我便很难对她有什么好感,究于我的卑鄙,你维护她一分,我便多恨她一分,可如今看来,我本该感谢她才是。”
“若是你在我身边长大,我依然会像梦中那般轻蔑、高傲,自以为是又漫不经心,我既治不好你的毒,甚至可能将你推向覆地,但是萧玉棠,她却将你照顾得极好......我原先竟怪她,我又有什么资格恨她……”
顾维桢语气凉凉,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感慨,温珩礼却越听越是心情复杂。
“她父亲杀了你父亲。”温珩礼道。
说完他就有些后悔,温珩礼担心勾起顾维桢的伤心事。
可顾维桢只是反问:“那又如何?
他说:“萧令杀了我父亲,我恨萧令,可他不也早就死了吗?萧令早就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我对他的恨早就过去了,那时候萧玉棠才多大,刚出生而已,我没有那么多的恨意,寄托在全然不认识的人身上。”
说到这里,他理了理温珩礼乱掉的鬓发,用开玩笑的语气道:“若是真那么恨,萧令也算是你的姑父,可我难道要因为这个你见都没见过的人迁怒于你吗?”
饶是温珩礼早知道顾维桢不会迁怒杀父仇人的亲人,此时听到顾维桢淡淡的,不见人情的说辞他仍有些意动。
“那你之前说过,你不可能娶他女儿。”
顾维桢定定看着温珩礼的眼睛,好一会才道,“我不恨萧令的女儿,并不代表我愿意做他的女婿。”
温珩礼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顾维桢突然失笑。
“或许我从前对你说过些什么,让你误会的话,”顾维桢做出一个难为情的表情,“我有时候,会说一些过分的话,如果让你不高兴的话,阿礼愿不愿意原谅我?”
温珩礼听着,总觉着顾维桢好像在哄自己,他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你说过什么话?”
“比如,我死于萧玉棠和高昌弥尔之手。”
温珩礼愣住:“不是吗?”
顾维桢摇摇头:“不知道。”
他看着温珩礼,表情有些委屈:“我那时候已经死了,怎么会知道害死我的人是谁?”
“可你那时候信誓旦旦,说......”
“我说,我怎么会不知道害死自己的人是谁?”
温珩礼愣愣点头。
顾维桢笑了笑:“你就这么信了?”
温珩礼呆呆的看着他。
他确实信了,他想到顾维桢猜错的可能性,却没想到顾维桢居然在骗他。
顾维桢叹了一口气,诚恳道:“我不高兴的时候,会胡说八道。”
温珩礼恍然。
难怪,他在被赐婚的时候不高兴,就说他恨萧玉棠,他因为自己维护萧玉棠不高兴时,就说萧玉棠害死了他。
这种完全对言语不负责任的态度,倒也贴合顾维桢的性子。
也只可能是顾维桢这样巧舌如簧的人的性格。
温珩礼这般想着,对顾维桢道:“你说谎的时候,我还真看不出来。”
“从小到大谎话说多了,有时候脱口而出几句,也成了习惯。”顾维桢平常道,也没什么羞愧之感。
温珩礼也没觉得不妥,点头道:“挺好的习惯。”这世上不值得信任的人太多了,随口的谎言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他走了几步,发现顾维桢又不走了,见他盯着自己看,不解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顾维桢看着他,神色复杂:“你不生气吗?”
温珩礼歪头:“为什么?”
顾维桢道:“我骗了你。”
温珩礼道:“可我也骗过你啊。”他不理解这有什么好气的。
“可是我不高兴啊,”顾维桢蹙眉,“你骗我的时候,我就不高兴。”
温珩礼想了想道:“那,对不起?”
温珩礼很难在此刻对顾维桢产生什么愧疚的情绪,他总觉得在这深不见底的地宫里头和顾维桢不说正事,反而聊些无足轻重的陈年旧事很浪费时间。
可怜的沈彦祁这会不知道在哪里,不知所为的齐王为何出现在这里,以及李荃还要怎么对付自己,温珩礼想到这些就头痛。
可是这会还要听顾维桢道:“我不想听你的对不起,我想听你的承诺,听你说,你以后不会再骗我。”
温珩礼轻轻皱眉,略感抱歉道:“我做不到,顾维桢。”
“我知道你做不到,”顾维桢言笑浅浅,语气温柔,“可是我至少对你有这样的期盼,你会这样想我吗?”
“你在得知那些谎言时,有过愤怒,有过想要我从此以后再也不对你说谎吗?”
温珩礼愣神,他没有愤怒,他只是惊讶,随之便是欣慰,他真心实意觉得顾维桢说谎的习惯很好。
更何况,他认为,自己都做不到的事他没有资格要求顾维桢。
小姐曾同他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以他不会将自己做不到的事强加于顾维桢。
反正,小姐没同他说过,说谎不是个好习惯,大概是因为小姐自己就是个谎话连篇的人。
顾维桢看向他的目光一寸寸黯淡,温珩礼忽然觉得有些抱歉,扎根于心底的抱歉。
他觉得自己和顾维桢之前存在很大的误会。
“顾维桢,我和你算什么呢?”他这样问。
顾维桢反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和你算是朋友?”温珩礼说得不太确定。
“是吗?”顾维桢唇角掀起一抹弧度,摇了摇头,“我在这世上,也就你这么一个朋友了。”
温珩礼避开他的视线,点了点头:“你确实是我唯一的朋友。”
“你说,你恨萧玉棠带走我让你这些年孤独一人,你又说你感谢她治好了我的毒。”
“我在燕北的十三年,萧玉棠让我知道了我是谁,让我认清了我自己,我学到了很多东西,认识了很多人,我今天的一切都要感谢于她,我真的很感激她。”
“她救了我的命,于我有恩,我终生感谢她,可是她不是我的朋友,因为一些过去的事,一些不堪分说的原因,我将她视作长辈,我尊重她,也愿意把自己的命送给她。我感恩她,却无法喜欢她,我做不到将我的感情一比一的分享给她。”
“要说现在的我,和你梦中的我,我更喜欢现在的我,可是我很感谢你。你救了那时候没被萧玉棠救走的我,你给了我一时休憩,给了我陪伴,你也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嗯......你忘了吗,你还教过我手语,哈哈。”
顾维桢一直沉默,温珩礼干巴巴笑了两声,继续慢慢吐字,“你教给我的东西和萧玉棠教我的不一样,这些宝贵的记忆在今生燕北的十三年里,成为我难能可贵的财富,在很多很多时候,我都会在心里想,我感谢你那时候的陪伴。”
“诚然,如果今生还是你带着我,我现在还是个傻子,弱小的像一只蚂蚁,可是既然活了一世,想必现在的我和前世还是会不一样。”
“我应该会比前世更有见识,更有手段,我也许会找到什么办法治好自己,也许我和你会敞开心扉彼此信任,成为再无嫌隙的知己,不管如何,我都相信,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活的比上一世更好。”
“因此,哪怕不可否认萧玉棠对我的帮助,比起萧玉棠我依然更感谢我自己,毕竟吃了那么多苦的是我,是我受了那么多伤,挨了那么多的冻才成为如今的温珩礼,是我自己破开那些魔障重新接受了我自己,那一步步萧玉棠干涉的微乎其微。”
“我想,如果是你的话,你大概会一步不离,不舍得我吃一点苦,把我养成温室里的花,这听起来好像很坏,不过我不这么觉得,毕竟这十三年我一定会过得非常快乐,现在,也会很快乐。”
“先苦后甜,还是先甜后苦,我实在说不上谁更好,毕竟有没有以后,以后有哪些年,都是变数。”
温珩礼从来没一口气说这么话,他休息了一会。
“顾维桢,”温珩礼定定看着他道,“如果你想感谢那个将我变得这般好的人,那你应该感谢我。你不必想感谢她,毕竟要感谢她的人是我,不仅是她,你对我也有恩,你也不必恨她,因为亲疏有别,你和萧玉棠之间,疏的那个是她。”
对萧玉棠,温珩礼始终有种敬畏之感,他感恩萧玉棠,却始终希望与她之间有道淡淡的距离,可对顾维桢,他希望那道距离湮灭不见。
他说:“我把你当成朋友,可我在这世上确实也只有你这一个朋友,可是顾维桢,我希望你能有很多朋友。”
“比如沈彦书,比如五皇子,还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希望萧玉棠也可以是你的朋友,包括昭宁公主。”
顾维桢双眼缓缓睁大,似乎有些吃惊。
温珩礼看着顾维桢,心想:我一直在想,如果前世李荃是你的朋友,你会不会死的不那么轻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