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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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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年以前,温珩礼还是个孩子。
那时他圆滚滚不懂事,笑起来比院子里老杏树结的果子还甜,本该是承欢父母膝下的年纪,却被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别院里。
别院里有两个哑仆,一个女人,和一个他。
哑仆是从来悄无声息的,记忆里只是两道臃肿的影子,而别院里唯一的女主人也从来安静,她大多数时候只是倚在暖阳下,手里拾着一本书,一看就是一下午,哪怕院子里有个跌跌撞撞的小顽童总是在她专注时闹出哗啦的动静,她也鲜少抬头。
她很少对温珩礼说话,看起来温良又柔和,牵着温珩礼的小手的力度也十分温柔。她教温珩礼写字,一撇一捺将“温珩礼”三个字写在纸上,温柔地告诉温珩礼那是他的名字。
那时候温珩礼还不懂,为何写着他名字的纸很快被烧了。
他欣喜于女主人对他的亲近,他喜欢看到她听到他流利背诵一整篇文章时讶异的眼神,她蹲下身摸自己脑袋时的笑容让彼时无人可依的雏鸟渐生濡慕。
温珩礼想,那是他的母亲。
虽然她从不允许自己这么叫,虽然她看自己的眼神常常令温珩礼疑惑,虽然后来温珩礼不知为何傻了。
母亲的身体总是不好,别院里总是飘着药香。
就像他对母亲日渐升起的濡慕,有什么东西潜移默化地将年幼的温珩礼改变了。
他的眼神不再灵动,他的身体不再灵活,他的大脑逐渐腐朽。
他再也无法流利地背出一整篇文章,再也无法跟随母亲的字帖写出流畅的字迹。
他变成了一个小傻子。
是变,不是生来。
想来朔雪涎这种阴毒无比的东西,若用在寻常稚童身上,也只会让人觉得这孩子是生来的痴儿,多少叹息也只是徒增唏嘘。
可对于温珩礼而言,无论是从小陪伴他的母亲,还是他自己,都不认可自身是存在缺陷的痴儿。
甚至是流连在别院外的一双双眼睛,也从来清楚这一切。
母亲看他的目光常常流露着忧伤,温珩礼眼珠不灵活了,但他心里也偶尔叹气。
哎,我变成一个小傻子了,以后母亲还会喜欢我吗?
幼稚无忧的孩童哪怕变傻了,每日里循环着的中心思想也只是如何讨大人的欢心。
可随着温珩礼的记忆一日比一日浅薄,大人的身子一日比一日瘦弱。
母亲死在记忆里那个深秋。
就像金灿灿的夕阳下,暮气深重的老树上落叶一片片飘落,温珩礼不知道最后一片落叶是何时落下的,也不知道母亲是何时走至生命的尽头的,这个过程是如此的枯燥和漫长。
费力地交代完遗言,病榻上的女人不甘心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温珩礼的人生从此刻起天翻地覆。
还没来得及弄懂死亡二字的重量,别府大门就被猝不及防地撞开,他亲眼看见那两个哑仆倒在自己眼前,他亲眼看见数之不尽的人举着冷冰冰的武器冲向他,随后变成几瘫热腾腾的鲜血。
那个夜里,天都被染成了红色。
短短几个月内他见到了无数尸体,鲜血混在大雪里,一具具曾经鲜活着的身体被掩埋。
他倒在他们身边,料想自己的结局不外如是。
直到他被顾维桢捡了回去。
顾府对他是新的开始,流离无所的他找到了暂时的安身之所,他利用所有人的同情心,装傻充愣。
顾府里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生来的傻子,望向他的眼神总是带着怜悯,包括顾维桢。
某个寻常的傍晚,温珩礼捏着笔心不在焉地练字时,头顶顾三公子的声音缓缓道来:
“责人之心责己,恕己之心恕人。守口如瓶,防意如城。虎身犹可近,人毒不堪亲。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顾维桢的声音好听又温和,温珩礼听得昏昏欲睡。
他在心中跟着顾维桢的诵读无意识地跟读,某一时刻顾维桢的声音突地停下。
“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识人不必探尽,守好分寸方安身……”
可心底的呢喃没有停下,温珩礼一字不落地背出后面的片段时,他突地惊醒。
他不是个傻子吗,他连昨日午膳吃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会背如此复杂的文章?
温珩礼有些恍惚。
一个极其温柔还带些笑意的女声突地出现在温珩礼耳边:
“背的不错,阿礼。”
一道纤弱的流连病榻的身影与一道沐浴在暖阳下文静看书的身影交织在温珩礼眼前,温珩礼手上的毛笔“啪”的一声掉在纸上。
温珩礼恍惚间,想起了些东西,模糊的,却真切的。
好像,他从前是能背出一整篇增广贤文的......
难以言喻的悲伤漫上心头。
“怎么了?”
顾维桢略带担心的话语将温珩礼思路打断。
温珩礼愣了一会,从顾维桢手中接过毛笔,在新纸上浅浅落下两字:
“没事。”
那个别院里光秃秃的老树重新开始抽芽,它不会为落叶散尽终止抽芽,就像他的人生,不会为一个人的逝去停住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