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灯照雪时》言未央

22、第 22 章 九月的大学

　　九月的大学城，空气里浮着桂花的甜腻。林晚舟刚从图书馆出来，就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林学姐！”男生穿着崭新的迷彩服，寸头显得精神又青涩，正是她高中时的学弟江驰。他手里还拎着两盒刚拆封的月饼，显然是军训期间发的福利。

　　林晚舟愣了一下，才勉强把人和名字对上。高三那年，她因为举报年级主任违规收费被全校通报批评，反倒在一众学弟学妹眼里成了敢作敢当的英雄。江驰便是其中最狂热的一个，总是借着问问题的名义往她座位旁凑。

　　“江驰？你也考到这边来了？”林晚舟客套地问。

　　“是啊学姐！”江驰笑得眼睛眯起，“我考了理工大，就在你们学校隔壁！以后我可以经常来找你蹭饭了吗？”不等她回答，他又献宝似地把月饼递过来，“学姐吃月饼吗？我特意留的莲蓉蛋黄馅，你以前说过你最爱吃的。”

　　林晚舟不好拒绝，只好接过小咬了一口。江驰看着她吃，眼神亮得有些过分，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军训多苦，教官多严，却又忍不住打听：“学姐，那个顾泽学长……他也在这附近读书吧？听说他考了警校，离这儿远吗？”

　　林晚舟嚼月饼的动作顿了顿：“不远，高铁二十分钟。”

　　“哦……”江驰拖长了语调，笑得意味深长，“那他平时常来找你吗？”

　　林晚舟没接话，只觉得这学弟似乎不像高中时看起来那么单纯。

　　此后的一周，江驰的消息轰炸得林晚舟头疼。起初是分享理工大食堂的难吃饭菜，后来变成路边偶遇的流浪猫，最后甚至发来一张顾泽在校门口被偷拍的照片，配文：「碰巧看见顾学长回学校，身边还跟着个女生，学姐认识吗？」

　　林晚舟盯着屏幕，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壳上摩挲。她当然认识，那是顾泽的亲表妹。可江驰这语气，像极了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周六晚上，江驰发来聚餐邀请：「学姐，我几个高中同学都在，还有顾学长也答应来了，大家一起吃个饭呗？」

　　林晚舟回了个“好”。

　　聚餐定在大学城后街的川菜馆。包厢里闹哄哄的，江驰坐在林晚舟身边，热络地给她倒茶、递纸巾，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

　　门被推开，顾泽走了进来。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身形比两年前挺拔许多，眉眼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的冷硬。他朝众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林晚舟时，在她身边的江驰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淡得像深潭。

　　“顾学长！”江驰热情地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揽顾泽的肩膀，“可算等到你了！快来坐，就等你们俩了。”

　　顾泽侧身避开，径直走到林晚舟对面的空位坐下。江驰也不尴尬，笑嘻嘻地收回手，顺势往林晚舟那边挪了挪，腿几乎要贴上她的。

　　菜过三巡，酒过三巡。江驰端起酒杯，目光在顾泽和林晚舟之间打转：“来，敬顾学长！听说您警校训练特别苦，还能抽出时间来陪我们这些小透明吃饭，真是给面子。毕竟……”他顿了顿，笑得张扬，“毕竟只有我女神林学姐在这儿，对吧？”

　　“女神”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桌下的桌布微微颤动。林晚舟感觉到顾泽的鞋尖在桌下不经意地碰了碰她的脚踝，随即迅速移开，像是某种无声的领地宣示。

　　“江驰，”顾泽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无波，“你军训还没结束，少喝点酒。”

　　“哎呀，顾学长管得真宽。”江驰笑出了声，眼神却没什么笑意，“我也就是佩服顾学长，高中时候明明跟学姐一个班，怎么就没能走到一起呢？还是我运气好，一上大学就跟女神在一个城市。”

　　这话里的挑衅昭然若揭。林晚舟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余光瞥见顾泽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散场时已近十点。江驰借着酒劲要送林晚舟回宿舍，胳膊刚要搭上她的肩，顾泽却先一步上前，不动声色地隔开了他：“我顺路，送她回去。”

　　“不用麻烦顾学长了，”江驰笑容僵硬，“我送女神就行。”

　　“女神”这个称呼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顾泽没再看他，只看着林晚舟，语气不容置喙：“走吧，风大。”

　　夜色沉沉，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无言，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快到女生宿舍楼下时，林晚舟忽然停下脚步。她转过身，仰头看着顾泽，路灯恰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顾泽，”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狡黠的探究，“你今晚，是不是吃醋了？”

　　顾泽身形一滞，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可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啊。”林晚舟眨了眨眼，步步紧逼，“朋友之间，吃什么醋呢？”

　　顾泽终于低下头看她，眼底像压抑着翻涌的浪潮：“林晚舟，你知道答案的。”

　　“我不知道。”她故意歪头，像个坏心眼的解题人，“你得说出来。”

　　顾泽被她看得无处可逃，深吸一口气，声音哑了几分：“是，我吃醋了。满意了吗？”

　　林晚舟终于笑了起来，像春日里骤然绽放的花。她没再逗他，只是轻轻踢了踢脚边的石子，低声说：“哦，那下次我让他离远点。”

　　当晚，寝室夜谈。室友听完八卦，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这还用问？顾泽明显是怕你被抢走！他看江驰的眼神，简直像看情敌！”

　　林晚舟捏着手机躺在床上，屏幕上是顾泽刚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她想起高中那个雨天，他攥着湿透的袖口，半天只憋出一句“下次我帮你”。想起他总是默默跟在她身后，把所有的在意都藏在笨拙的行动里。

　　原来有些答案，早就写在了十七岁的纸条上，只是她在这个平行时空的秋夜里，才终于看清。

　　她回了个「嗯」，又补上一句：「下次聚餐，你坐我旁边。」

　　发送成功的提示亮起，她仿佛能看见屏幕那头，顾泽微微扬起的嘴角。

　　短信发送出去后，屏幕暗了下去，又迅速亮起。

　　顾泽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林晚舟盯着屏幕笑了好一会儿。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道难题的突破口，兴奋得有些睡不着。

　　第二天傍晚，林晚舟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是她捧着一本书坐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阳光刚好落在发梢。配文是：「学弟推荐的电影真不错，《诺丁山》果然经典。有人看过吗？」

　　她特意屏蔽了江驰，只给顾泽留了可见的权限。

　　五分钟后，手机震动。

　　顾泽：「看过。但原著小说更好看。」

　　林晚舟立刻回了一张截图，是江驰昨天给她发的消息：「学姐，我发现一部超好看的电影，强烈推荐！」后面跟着《诺丁山》的链接。

　　她打字：「某人是不是该反省一下，为什么学弟推荐的，你也都正好知道？」

　　顾泽那边沉默了很久。就在林晚舟以为他不会再回的时候，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整整一分钟，最后却只发来一句：「在训练，晚点说。」

　　林晚舟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大概是正对着手机屏幕蹙眉，耳根微红，最后败下阵来，干脆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去跑圈了。她心情大好地收起手机，决定加大力度。

　　周三下午没课，林晚舟在食堂遇到了江驰。

　　“学姐！”江驰端着餐盘兴冲冲坐过来，“好巧啊！”

　　“是啊，巧。”林晚舟搅着碗里的粥，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周一那天顾泽送我回来，路上还夸你来着。”

　　江驰眼睛一亮：“真的？顾学长夸我什么？”

　　“他说……”林晚舟慢条斯理地咬着勺子，“‘你那个小学弟，看着挺有活力的’。不过嘛，”她话锋一转，叹了口气，“他随后又补了一句，‘就是太活泼了，学姐平时喜静，怕你吵到她。’”

　　江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林晚舟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过我觉得你挺好的，年轻人就该有朝气。”

　　看着江驰憋屈又不敢发作的样子，林晚舟终于体会到了一种名为“护短”的快乐——顾泽不方便说的话，她来帮他说。

　　晚上，她拨通了顾泽的视频电话。

　　接通得很快，背景是警校的宿舍，顾泽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

　　“那个……”林晚舟单刀直入，把下午的事复述了一遍，然后凑近镜头，压低声音像个得逞的小狐狸，“你看，我是不是帮你报仇了？江驰当时脸都绿了。”

　　屏幕那端的顾泽没忍住，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漾开一层极淡的笑意。

　　“你没必要这样。”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宠溺的无奈，“我能处理。”

　　“我知道你能处理呀。”林晚舟托着腮，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但我就是看不得别人觊觎我们家……”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眉毛挑了挑，留足了悬念。

　　顾泽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里的她，等待着那个词。

　　“……我们家的人。”林晚舟笑嘻嘻地把话补完，避开了那个暧昧的词汇，却又把界限划得更清，“毕竟，我可是你未来的家属嘛。家属帮家属出气，天经地义，对不对？”

　　顾泽彻底没话了。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要把她吸进去。半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又哑又软，像是妥协，又像是认命。

　　“林晚舟，你赢了。”

　　“这就对了嘛。”林晚舟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像只偷腥成功的猫，“以后再有这种事，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毕竟——”

　　她拖长了语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在吃醋这件事上，可比你有经验多了，顾、泽。”

　　窗外的桂花被风吹得簌簌落下，落在窗台上。

　　而屏幕两端，两个年轻人的心，终于在这一来一回的试探与逗弄中，贴得无比紧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