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灯照雪时》言未央

1、蝉鸣的声音

　　七月的风裹着蝉鸣撞进教室窗户，吊扇吱呀转着，吹不散空气里的燥热。林晚舟垂眸盯着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细碎的沙沙声。她额角渗出薄汗，校服领口松了两颗纽扣，露出半截泛着珍珠光的锁骨——即便如此，仍能看出布料下清瘦的肩线。

　　“都安静！”

　　班主任杨姐的嗓门像片乌云，顷刻压下了教室后排的嗡嗡声。林晚舟抬眼，正撞进王老师身后那道高瘦的身影里。男生穿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的腕骨线条利落，发梢沾着点没擦净的晨露，在教室顶灯下闪了闪。

　　“这是顾泽，新转来的同学。”杨姐拍了拍男生的肩，“座位就安排在……”她目光扫过教室，最终落在林晚舟身上，“林晚舟旁边吧，她旁边刚空出来。”

　　顾泽的喉结动了动，脚步顿了半秒。他抬眼时，目光精准地穿过前排攒动的人头，落在第三组倒数第二排的女孩身上。她坐得很直，马尾辫用素色发绳绑着，侧脸在光影里像幅淡墨画——是他找了三年的脸。

　　“顾泽？”杨姐催了催。

　　男生回神，嘴角扯出个惯常的痞笑，却在走到林晚舟课桌前时，耳尖悄悄红了。他把书包往桌肚里塞，指尖碰到女孩摊开的练习册，瞥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和红笔圈的重点，心跳漏了一拍。

　　“你好，我是顾泽。”他弯腰，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全班的目光“唰”地聚过来。林晚舟听见有人倒抽冷气——大概是没想到这个转学生一来就和年级第一的林晚舟搭话。她攥紧笔杆，指节泛白：“你……”

　　“我初三转学了。”顾泽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角的划痕，“当时怕打扰你复习，没好好道别。”

　　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挑开了记忆的茧。

　　初一的教室后窗总爬满常春藤。顾泽是转学生，坐在林晚舟斜后方，总爱把喝完的牛奶盒捏扁了当球踢，每次精准滚到她脚边。他会借她的笔记抄，会在她解不出物理题时凑过来，温热的呼吸扫过她耳畔：“其实可以这样做……”

　　直到某个雨天，她路过操场，听见几个女生挤在屋檐下笑：“顾泽又在给林晚舟送润喉糖了，听说他暗恋人家两年了！”

　　那天晚上，林晚舟把顾泽塞给她的牛奶盒、笔记、甚至润喉糖都装进纸箱，还给了他。第二天，她开始绕远路去教室，不再接他的话，不再收他的东西。顾泽的眼睛暗下去，像被雨浇灭的星子。

　　“晚舟？”

　　顾泽的轻唤拉回她的思绪。林晚舟眨眨眼，看见顾泽正有些无措地站在她桌边，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蓝笔，和她用的是同一款。

　　“坐吧。”她移开视线，重新低头看题。

　　顾泽在她身旁坐下，木椅发出吱呀一声。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墨水的味道，和记忆里那个雪天一模一样。那时他偷偷把自己的暖手宝塞给她，她抬头说“谢谢”，睫毛上还沾着雪粒。后来他从别人嘴里听说，林晚舟觉得他“太闹”，刻意避着他。

　　可此刻，他分明看见她握笔的手指顿了顿，草稿纸上的算式写错了一个数字。

　　窗外的蝉鸣突然炸响。林晚舟望着他眼底的期待，又瞥见讲台上杨姐似笑非笑的眼神，终究没说出拒绝的话。她重新低头看卷子，却听见顾泽轻轻抽走了她脚边的牛奶盒——不知何时，他又买了盒草莓味的，放在她桌角。

　　“这次，”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得逞的笑，“我等你愿意收。”

　　林晚舟耳尖发烫。她盯着卷子上的圆锥曲线，却怎么也解不出那道题了。

　　“叮铃铃——”

　　上课铃响了。杨姐抱着教案走过，瞥见顾泽垂着脑袋记笔记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林晚舟余光里，顾泽的侧脸专注得像个认真听课的好学生，只有她知道，他校服第二颗纽扣下，藏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是她初二时随手写的解题步骤。

　　窗外的蝉还在叫。林晚舟忽然想起今早出门前，母亲把她的初中毕业相册翻出来：“要毕业了，看看有没有想联系的同学。”她当时敷衍地应着，却在翻到初三毕业照时，手指在最后一排那个穿黑球鞋的男生脸上停了很久。

　　“林晚舟，这道题你来解。”

　　数学老师的声音惊醒了她。林晚舟站起身，目光掠过顾泽的笔记本——他正盯着她，笔尖悬在“顾泽”两个字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握着粉笔的手微微发紧。粉笔灰簌簌落在黑板上，写出的不仅是解题过程，还有三年前没说出口的那句“毕业快乐”。

　　夏天的风掀起窗帘，吹得草稿纸沙沙响。有些故事，终究要在蝉鸣最盛的夏天，重新写序章。（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