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思泉》馒师傅

9、汤 恶语相对数

　　梦回，视线颠倒，上为地，下为黑天，几簇火把如星光般摇曳。

　　叶临泠缓慢地呼出一口浊气，眼睛针扎般肿痛，耳朵嗡嗡作响，逐渐被灰白碎片遮挡的视线内，是同样被包裹的钱凯川和蔡瑾。三人之间，不过一臂距离，像极了枯枝上的蝙蝠。

　　钻心的疼痛自脖颈传来，沥青般的东西在脖子上游走，留下一道略深的伤口。叶临泠吃痛，他下意识滚动喉结，温热的液体顺势滑落，争先恐后越过叶临泠的下巴，向头顶聚集。

　　不出片刻，叶临泠脸上血迹斑驳，些许落到他的眼里，世界顿时更换了颜色，黑与红交织间，人间、炼狱，咫尺距离。

　　“啊——”钱凯川的惨叫声响起又陡然收声，昏过去了。

　　叶临泠难受地闭上双眼。

　　血珠滴落，银铃声起，圆台上的骷髅无声无息起身，不约而同地围着圆再次跳起了舞蹈。一滴、两滴、三滴……血液自他们头顶穿过，又消失在衣摆翻飞间，了无痕迹。

　　“陈道长，此阵已成，我们上山？”张守仁背过手，视线划过被缚的三人，回到圆台中央，应和着骷髅的脚步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陈道长斜看他一眼，“其他人处理好了？”

　　“您放心，天塌了都醒不来。”张守仁自得一笑，“和之前一样，我在送给他们的汤里，加了点好东西。”

　　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李秀玉床头那方青花纹理的瓷碗。虚假的温情包裹的，是恶毒的砒霜。

　　叶临泠睁开眼，翻转的世界一片血红。

　　贪婪的人儿头顶天，脚踏地，背着手，走得肆意妄为、理所当然。

　　不多时，陈道长和张守仁的身影便消失在密林中。

　　而在他们的身后，本该漆黑的夜色中，忽得跃起一抹橙色，是有人拨动了家中灯的开关。

　　叶临泠侧目，和蔡瑾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快了！

　　有了蔡瑾的助力，今夜的汤怕是不正宗。

　　陈道长口中的‘变数’一语成谶！

　　数小时前，在蔡瑾承诺会帮助他时，叶临泠就想过了。与其自己逃出去，不如干票大的。张守仁打晕自己都偷偷摸摸假于‘死人’之手，村里的人估计都不知道他在做的，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他非要撕了他这副道貌岸然的伪善面孔。

　　听蔡瑾的意思，之前铁定也进行过祭祀，但是村里没有一个人觉察到不对，这本身就不对。于是他问蔡瑾：“在祭祀开始之前，有什么特别的吗？需要大家伙一起的那种？”

　　蔡瑾告诉他，是汤！

　　每次祭祀前，张守仁总是会嘱咐郭福珍，也就是他老婆，煮一锅汤分给村里的人。

　　叶临泠疑惑道：“大家都会喝？就没有人不喜欢喝汤？”

　　“如果是加了延年益寿偏方的汤呢？”

　　叶临泠哑口无言，偏生是个崇尚封建迷信的地方。

　　*
　　门前的大槐树寂静不动，树梢的影子却乘着月色落进院子里。树影斑驳地照在青色的三轮车上。

　　那里，有只颤巍巍的手将钥匙插进锁眼里，轻轻一拧，瞬间发出刺耳的轰鸣。

　　它在月色下毫无目的地游荡，所过之处惊起一簇簇亮色，骂声紧随其后，有人开了门，

　　“神经病啊！让不让人睡觉啦？”

　　“凌晨三点，发什么疯？”

　　“是谁啊！”

　　“听动静，像是秀玉的车。”

　　“去看看，该不是偷车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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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步履不停，在经过最后一户人家之后，不太漂亮地甩了个尾，朝着火光深处窜去。

　　离祭台越近，光线越充足。

　　跨坐在三轮车上的，正是李秀玉本人！她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身子更是如同提线木偶随着车身摇晃。

　　唯独一双手，始终稳妥可靠，不曾动摇半分。

　　逼近祭台，她手腕猛地下沉，三轮车马力瞬间拉到最大。夜风凭着惯性将她的发掠起，李秀玉在迎风流泪。

　　‘砰’地一声，铁皮造就的三轮车撞在了坚硬的石柱上，后轮高高翘起，将李秀玉轻而易举甩了出去。

　　与她一同落地的，还有摔得七零八落的骨头。

　　银铃声骤停，液体失了方向，将石柱盘得更紧，连同三轮车也被卷了进去。

　　那些被轰鸣声惊醒的人，乍然一听撞击的动静，循声跑出来。他们愕然的神色还来不及收敛，转而化为了骇然。

　　通体黢黑的怪物攀附于石柱之上，正在吞噬近乎粉碎的三轮车。视线往上，是怪物的三绺分支。

　　周遭火光摇曳，惊骇之余的众人很快认出了分支上倒挂着的，包裹着如血葫芦般的叶临泠……以及早已死去的蔡瑾。

　　方圆的祭台上惨白一片。

　　“快，快救人。”不知是谁一声喊，众人方反应过来，但没人敢擅自行动，只有几个和叶临泠、蔡瑾有些许交集的年轻人，大着往前靠近了几步。

　　“怎么救？”有人忽然问道：“靠近的话，那个怪物会不会也要这样对付我们？”

　　此言一出，几个年轻人险些踏上祭台的脚又收了回去。

　　但是，很快他们发现：

　　“它离不开祭台！周围肯定有它怕的东西！”

　　*

　　叶临泠分辨不出颜色，他眼见那抹深褐色的三轮车没有一丝停顿，倒在祭台之下的那张侧脸既熟悉又陌生。

　　忽然，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他瞪着眼紧紧盯着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脑海里只剩下一道疑问：是李秀玉吗？

　　身体的震颤比脑子来得更快，他挣扎得要将双手挣脱束缚，可是更快反扑的是脱力和眩晕。

　　救她救她……救救她……

　　叶临泠拼命张开嘴，却没能发出一丝声音，眼泪夺眶而出时，蔡瑾替他喊：“快救李姨！”

　　众人四散，李秀玉被架到人群中，她额角破了一大块，正在汩汩淌着血，眼下濡湿一片，嘴唇颤抖嗫嚅。

　　有人靠近她，她的目光却越过那人的头顶，虚弱地请求，“救救我的儿子……救救他。”

　　恶语相对数年的两人，此时隔空相望，心里想的都是让对方活。

　　叶临泠难堪地转动眼珠，避开了李秀玉虚弱却又沉重的眼神。他本打算索性闭上眼，余光却瞥见祭台边游荡不定的黑色液体。

　　它似乎在避让着什么，生生往里凹出一条泾渭分明的弧线。

　　随着视线望去，那里有一簇烧得很旺的火苗，火舌垂直向上，吐出几缕黑烟。

　　叶临泠瞳孔紧缩，他知道了！

　　它怕火。

　　所以张守仁将四周围满了火盆，不是为了方便视物，而是困住它。

　　蔡瑾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叶临泠身上，看见自家好友正在对着火盆发呆。没有任何眼神对视，也没有任何言语，鬼使神差得他就明白了，再次开口道：“火！它怕火。”

　　闻言，几人上前，端起近前的两个火盆放在祭台上。他们没上来，只是拿手将火盆可劲往中央推。

　　和猜测的一样，火盆靠近的瞬间，怪物的身躯瑟缩远离。很快，祭台上出现一个以火盆为中心的圆，那些液体仿佛老鼠见了猫，纷纷绕着走。

　　众人惊喜万分，“有用！”

　　见状，几个男人顿时来了勇气，撸起袖子就要去搬火盆。就在这时，李秀玉拖着虚弱的音调惊叫出声。

　　祭台上，倒吊的三人忽然开始摇晃，好似随时会掉下来，血溅当场。

　　众人顿时不敢动了。

　　大概僵持了五分钟，摇晃逐渐平稳下来，众人才暂时松了口气。可是在干掉怪物的同时，如何救下三人？众人又犯了难。

　　“你们不想想他们为什么在祭台上吗？”在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救人方法时，有一道声音格外的突兀。

　　众人一顿，叶临泠跟着看去，是个身着白色睡衣的女人，她身材臃肿，脸颊的肉在眼下勒出两道痕迹，她冲人笑时，那两条杠会格外深刻。

　　是张守仁的媳妇，郭福珍。

　　“管他有的没的，救人要紧！”人群中有人驳斥她，却没能动摇她半分。只见上前一步踏到众人中间，手指指向那位反驳她的人，“还记得这个祭台的意义吗？是为了让不思泉复苏。”

　　“那也不能以人命为代价！”那人实在不服气，哽着脖子质问郭姨，：“你们这是要见死不救？”

　　闻言，郭姨冷哼一声，狠心戳破了方才众人注意到但忽略的事实，“你们谁不知道叶临泠是怎么活下来的？秀玉她自己都不认回来的这个儿子。”她侧目撇了一眼蔡瑾，那眼神冷漠至极，“至于蔡瑾，不用我提醒，你们也该知道，他已经死了。”

　　李秀玉的伤口处理好了，坐在人群左侧，心有余而力不足地看着叶临泠。郭福珍的一句话，激得她一怔，脸色瞬间苍白，她眼神茫然，嘴唇颤抖着，半响也说不出话。

　　众人沉默了。

　　他们当然知道叶临泠是被李秀玉扔进不思泉的，叶临泠第二天爬回来的时候，不止李秀玉不敢认他，村里的人也觉得他是山野间的怪物。更别提蔡瑾，在场的人都是替蔡家办了丧，看着两父子下葬的。

　　现在他俩都活着，明晃晃摆在众人眼前，说不动摇是假的。

　　郭福珍目光审视众人脸上的神色，看着那些人从坚定变得犹豫，又从犹豫开始心虚。

　　她想：守仁果然是对的！愈万物，死复生，谁会不想要。在这场救一人还是救百人的命题里，犹豫就会败北。

　　郭福珍迈了一步走近人群中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她道：“民生，你辛辛苦苦赚了半年的钱，就只够给媳妇买三副药。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四年了，欠下多少外债了？还得起吗？”

　　“但是过了今天，只要有了不思泉的泉水，你再也不用担心你媳妇的病了，何乐而不为？”

　　“你…怎么知道一定会成功呢？”

　　郭福珍学着张守仁的样子，冷冰冰地道：“就算失败了，我们也没有任何损失。”她反手虚指三人，“他们本来就是该死的人，不是吗？”

　　“而且，只要以后成功了，再让他们活过来，也不一定是不可能的事情！”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说话。眼神流转间，已然分成了几派。他们站着权衡利弊，叶临泠三人俨然却成了天平上的砝码，孰轻孰重，他们在等一个人发声…

　　一个能愿意沦为众矢之，承担罪过的人。

　　郭福珍的眼神始终落在那个男人身上，两人僵持了半分钟，男人嘴唇蠕动，似乎准备说些什么。

　　突然，李秀玉愤然起身，她听着郭福珍一人唱独角戏，满口的胡言乱语，简直如坐针毡。明面上是为了村民们疗愈，暗地里却要以别家孩子为代价。将喉头的腥甜吞下，心头的灼烧压不下去。她冲过去用力甩了郭福珍一巴掌，咬牙切齿道：“我呸！”她尚在病中，这一巴掌她气昏了头，半点没收着力。现下骂人都在大喘气，“我看该死的人…是你！”李秀玉道：“鬼知道…你们弄了几次祭祀…先前又是用的什么祭祀的？”

　　李秀玉这般一闹，男人心口那点冲动散了，他退了一步，闭上嘴。

　　郭福珍被打得偏过头，方才的神气全染变为愤怒，“李秀玉，你是不是疯了？”她张牙舞爪地朝李秀玉扑过去，却被身边的人扯住了胳膊。

　　“不行！”那人道：“福珍，你也有孩子。”

　　因着这一句，另外一个人也发现了诡异之处，她道：“就像你说的，秀玉害怕阿泠有假，那些‘活过来的人’还是原本的人吗？”

　　“逆天改命，真的没有副作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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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一人一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郭福珍的思绪拌成了一团浆糊。

　　她十九岁就跟了张守仁，这辈子她只用听话。张守仁让她做啥她就照做，所以张守仁让她往汤里掺东西时她没有丝毫犹豫，她甚至沾沾自喜，认为自家男人肯定是能成大事的人。在她看来，这帮人在她说出这些时，就应该言听计从、感激涕零。

　　但是，他们说：福珍，你也有孩子……

　　他们问：逆天改命，真的没有副作用吗……

　　脸上李秀玉打过的地方仍火辣辣地疼，郭福珍茫然地看向众人，第一次对张守仁的做法又了质疑。

　　叶临泠终于找回了声音，脖子上的伤没有任何愈合的倾向，他嗓音沙哑，“郭婶，是张叔让你在给大家送的汤里放迷药的对吗？”

　　郭福珍木讷地点点头。

　　“你知道之前做过几次祭祀吗？又是用的什么祭品吗？”

　　郭福珍摇摇头。

　　蔡瑾道：“我知道！在今天之前还做过4次，用的祭品是……”他如鲠在喉，“受过不思泉眷顾的老人。”

　　“至于副作用，我也知道！”他就这样在众人面前剖白，“我没有心跳，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真的活着。”

　　他这么一说，人群中抽气声此起彼伏。

　　叶临泠追问道：“就算我和蔡瑾本身就该死，那我俩身旁这位呢？”他指得是钱凯川，“他只是个外乡人，甚至只是慕不思泉名而来，他也该死吗？”

　　地上的李秀玉终于将自己恶狠狠的目光从郭福珍眼前挪开，半抬眼看向叶临泠，眼里是一闪而过的心疼和愧疚。

　　他是怎么能……将‘该死’两字说得如此平静的？就好像活着是种受罪一般。

　　叶临泠没看她，他道：“郭婶，张叔这样的作为，是犯罪！”

　　仿佛是在回应他说的话，风中忽然传来了警笛的声响……

　　郭福珍目光扫过众人，神色悲怆，她苦涩开口：“我知道。”接着她抬头看向叶临泠，两人对视一眼，叶临泠忽然有了一种莫名的心慌。

　　下一秒，郭福珍决然回头，她一下子冲出人群端起火盆，登上了祭台。她全然不顾身后逼近的黑色液体，一咬牙，先一步将火盆里面燃烧着火焰的炭块就近泼洒在怪物身上。

　　“……！”

　　火苗是一瞬间窜起来的！

　　离火源最近的郭福珍玩火自焚，整个身子被罩在火中，疼痛使她蜷缩在地，痛苦地翻滚，伴随着身体油脂燃烧的嘎吱声，她放声嗤笑，像极了拉人下地狱的无间恶鬼。

　　身下，白色的祭台没留下她的任何痕迹，依旧惨白……

　　火舌顺着黑色液体一路向上，很快席卷了黑色液体包裹的三人。灼烧的热度将空气消磨，气味尤其呛人，叶临泠忍不住咳嗽，脖子上的伤口密密麻麻地疼，淌得更快了。

　　意识消沉间，他想：如果这次侥幸活下来了，老天能不能对自己好点？

　　耳边是蔡瑾的呼唤和钱凯川呛咳的动静。他竟还能分出心神，这兄弟醒得也忒不是时间了！

　　下方，李秀玉面色苍白地喊，“快……快救人。”喉头血意更浓，但是她无暇他顾。跟着人群往村里的水井跑，她根本不敢回头。

　　与此同时，村口的高速上，一辆车正在玩命奔驰。

　　车内，汪瞬暴喝道：“再快点！”

　　许弋阳暗骂一声，将油门踩到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