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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P 24 真实谎言 ...

  •   店内的灯光太亮,香氛太浓,音乐太重,让杜熠宁产生一阵眩晕。陈到欣就侧坐在几步之外的柜台前,背影挺拔,正低头看着绒布上的首饰,认真听着柜姐的讲解,仿佛周遭一切与她无关。

      季律师殷勤的声音在耳边继续:“你看这个豌豆造型的怎么样?小巧精致,最适合你们老师戴了,不张扬又有品位。”他的手指几乎要碰到杜熠宁的肩膀,试图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他的手臂范围内。
      杜熠宁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不用了。我不需要首饰,也不喜欢这个款式。”她的拒绝干脆,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陈到欣。对方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对柜姐微微颔首,似乎选定了什么。

      她看见了,她肯定看见了。仿佛偷情被发现的感觉让杜熠宁如芒在背,窘迫和一种莫名的心虚灼烧着她的理智。她不是应该坦然吗?她和陈到欣什么关系都不是,至少现在不是。可为什么,陈到欣那副置身事外的平静,比季律师刻意的亲近更让她难以忍受?
      季律师笑容不变,眼神满是了然——这种端着架子的女教师最好应付,她们要面子,重名声,绝不会在公开场合让人下不来台,更不会真收贵重礼物。他自信地又劝了两句,话术圆滑,进退皆可,即不会让杜熠宁觉得他小气,有不会在拜金女真要礼物时他下不来台面。
      陈到欣接过了柜姐递来的精致小袋子,转身,目光平静地掠过两人。她的视线在杜熠宁断在停留,又看了季律师一眼,像掠过店内无关紧要的陈设一般,然后径直向店外走去。步态从容,干脆利落。
      只一眼,杜熠宁就觉得冰水浇头,浑身打颤。
      “季律师,”杜熠宁深吸一口气,所有混乱的情绪瞬间沉淀为一种极致的冷静和厌烦,“我想我们之前可能有些误会。今晚谢谢你的晚餐,但我觉得我们并不合适,以后也不必再联系了。再见。”她语速很快,不容打断,说完甚至没看对方错愕的表情,就追了出去。

      微凉的凉风扑面吹散了店内的闷热与香气。街道上车流稀疏,行人寥寥,哪里还有陈到欣的影子。杜熠宁站在商场明晃晃的灯光下,四处张望,心口那阵急切的热度,在晚风中迅速冷却,继而变得一片冰凉。
      你在干什么?!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在杜熠宁脑海中响起:你追出来干什么?向她解释?解释什么?解释这个可笑的相亲不是你的本意?你们是什么关系?是彼此唯一的情侣吗?不是。是彼此承诺过忠诚的伴侣吗?更不是。你们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早在几个月前就被自己的愚蠢亲手了断。
      没有立场追,没有资格解释。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动,此刻显得如此荒唐和卑微。失落像沉重的潮水,漫过脚踝,将她定在原地。过了许久,直到手机铃声让她回过神才缓缓转过身,准备离开。就在抬眼的刹那,街角暖黄色的灯光下,陈到欣静静地站在那里,提着天蓝色的袋子,身影被灯光拉得修长。她似乎就在那里等着,等着看杜熠宁像无头苍蝇般寻找,等着看杜熠宁的笑话。

      隔着大半个商场前的广场,两人的目光在湿热的夜色中撞在一起。

      陈到欣脚步轻盈,不紧不慢走到杜熠宁面前。夜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眼底映着商场LED大屏细碎的光,让人看不清情绪。她开口,声音比夜风更湿软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杜老师不是说要‘只和我’吗?”
      喉咙发紧,所有准备好的、连自己都觉得无力的辩解,都被这句话堵了回去。杜熠宁抿着唇,没说话。
      陈到欣并不期待回答,这几个月来,她不曾期待过杜熠宁会回答,甚至一定程度上感激杜熠宁没有回答。笃定了自己的心意之后,陈到欣就不再去想杜熠宁会如何回答。或者,面对这样一个反复、犹豫、不断给自己信心,但在遇到风吹草动就会立马躲回柜子里的胆小鬼,陈到欣就不曾期待过她能毫不犹豫地选择。

      “生日快乐。”陈到欣把手中精致的礼品袋递上。
      简单的四个字像一把不匹配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杜熠宁心底锁死的闸门。生日?谁的?那些若有似无的特别,那些让她心慌意乱的默契,难道只是错觉和自作多情?她是不是也对别人这样,随手送礼,随口说些好听的话?假装的爱情在某些瞬间会比真实的爱情还要完美。痛痛快快地爱上一个钟头,抵得上平平淡淡地活上一辈子。然而,假的终究是假的。
      原本那些因“撞见”而产生的窘迫、心虚,甚至是一丝微弱的、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愧疚,被轻慢、被混淆、被置于“众多选项”之中的羞辱感和愤怒。
      “陈教授记混了吧?”杜熠宁的声音带着颤抖,“心意还是留给该给的人吧!”
      陈到欣明显愣了一下,递出袋子的手顿在空中。她看着杜熠宁眼圈微红的模样,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很快收起那丝讶异,从善如流地改口,语气温和:“是我记错了……祝杜老师,天天快乐。”
      可这迟来的修正更像一种敷衍。杜熠宁心里的火非但没熄,反而烧得更旺。她看也不看那个袋子,伸手用力将它推回陈到欣怀里,动作带着明显的抗拒。“不用了。陈教授的礼物太贵重,我受不起。”
      即便不曾期待,杜熠宁的反应却让陈到欣开始怀疑自己是真的记错了。不是911,不是教师节后一天,不是今天。

      就在两人之间气氛凝滞,陈到欣口袋里的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特殊的铃声,是医院紧急呼叫的设定。陈到欣眉头一蹙,几乎是本能地松开拿着袋子的手,快速接起电话。杜熠宁并没有接,纸袋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知道了。”陈到欣的语气瞬间切换回工作模式,冷静、简短、不容置疑。
      挂断电话,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纸袋,又看向面前别开脸、肩膀微微发颤的杜熠宁,眼神复杂。有被打断的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未来得及厘清的急迫。
      “医院有紧急情况。”陈到欣弯下腰捡起袋子,声音低了下去,语速加快,“对不起,我记错了。”
      说完,她甚至没等杜熠宁回应和接过袋子,就把东西往人怀里一塞,然后跑到路边,抬手拦下一辆刚好驶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车子迅速发动,尾灯划破夜色,很快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只留下杜熠宁一个人站在原地,拿着“礼物”和满心无处发泄的委屈与愤怒。她望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被风吹得干涩发疼,才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

      回到家的杜熠宁给老杜发了微信,“汇报”了一下相亲情况,不曾想如实告知之后,老杜回了个电话,说着对不起说着再也不会再因面子而让杜熠宁为难。
      “爸,我累了,先不说了。”
      挂掉电话,颓然坐到沙发,看着不断冒出的提醒,杜熠宁点开了聊天界面。季律师不停道歉,不停说着缘分和他无法克制的爱意。杜熠宁把晚餐费用全额转了过去,告诉季律师再发来就是骚扰了之后设置了“不再提醒”。

      天蓝色的袋子就安安静静躺在茶几上。她当时为什么那么生气?因为被撞见相亲的难堪?因为对方平静姿态下的“轻慢”?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此刻,那种尖锐的情绪退潮后,留下的是更令人不适的泥泞感。
      抓过袋子,杜熠宁带着怒意拆开,一张卡片和两个小小的丝绒盒子一大一小叠在一起。拿起打开,小盒子里是一枚纯银胸针,银色的小鸟衔着一朵玫瑰;稍大的盒子里,是最近在社交媒体自带“克领导”话题的T系列首饰,白金耳钉一对。
      精致小巧的胸针和耳钉,在灯光下流转着闪耀的光泽。她翻开卡片,上面是陈到欣利落有力的字迹,只有四个字:「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多巧妙啊。杜熠宁放下卡片,自嘲般的哼了一声。她在想,怪不得“海王海后”动不动就说“今天我生日”,原来真有人会动不动就对人说“生日快乐”啊。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杜熠宁无意识地念出声。突然“咔哒”一声,她回忆起和陈到欣的第一次——从星城回沄洲的高速休息站,陈到欣问起生日……
      那时,杜熠宁心烦意乱,为桉诺面试也为离谱的相亲更为自己那个戴久了的面具,在陈到欣问起生日时警铃大作。生日?怎么能轻易告诉滥情风流的医生呢?她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防御,不想暴露任何真实的、可供对方“定位”她的信息。
      一个随口编造的日子。一个为了将对方推远、为了维持自己安全距离而撒下的、微不足道的谎。她说完就忘了。在她心里,那只是无数次社交推拉中一句无足轻重的托词。
      可是,陈到欣记住了。
      杜熠宁瘫在沙发里,过往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来。所有瞬间,所有让她心动、心慌、心痛的交集,其基石竟然是她自己随口扯下的一个谎!那个曾在心里反复唾弃、定义为“渣女”的陈到欣会为了一句随口之言认真准备。而口口声声要求“只和我”、站在道德高地审视对方的自己呢?
      自己才是那个从根源上就提供了虚假坐标的人。自己才是那个没有资格要求“唯一”和“真诚”的骗子。

      “荒唐……太荒唐了……”铺天盖地的羞耻和内疚,让她视线发糊。她一直在计较对方给了几分真心,在恐惧自己是否只是对方众多选择之一,却从未审视过,自己从一开始,就未曾以“真实”的面目相对。
      她有什么立场去指责?有什么资格去伤心?陈到欣记住了,还认真对待一个虚假的日期。这份被错付的、沉重的认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杜熠宁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劣与懦弱。她辜负的不仅仅是一个夜晚,更是一份基于谎言建立起来的用心。
      茶几上的耳钉依然静静躺着,光芒冰冷。她不能就这样让它躺在这里,像一个沉默的罪证,像一个被遗弃的真心。内疚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冲动攫住了她。她必须去找她,去坦白这个最初的、一切错误的源头。她要告诉陈到欣她的心动、不安、防备和恐惧。
      她要把真实还给她。哪怕随之而来的是彻底的厌恶和终结,也好过让那个美好的郑重的“9月11日”,永远建立在谎言的沙堡之上。

      杜熠宁猛地站起身,擦掉模糊视线的泪水,抓起手机和车钥匙。她不知道陈到欣是否还在医院,不知道对方是否愿意见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但她知道,如果今夜不去,如果让这个错误继续沉默地生长,她将永远无法面对自己,也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她和陈到欣之间,到底错过了什么,又或许,曾真实地存在过什么。

      ***
      深夜的医院除了急诊、手术楼层和住院部灯火通明之外,其他地方都黑黢黢的一片。摸黑上了陈到欣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杜熠宁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害怕,纯粹的恐惧,就像自己第一次在学校带晚自习之后的值班收尾,需要一个个楼层检查、关灯、锁门时,那种对黑暗的原始的发自心底的恐惧。

      看到陈到欣办公室门缝下透出光,杜熠宁加快脚步,跑到门前。她喘息未定,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才抬起手。
      敲门。门内似乎静了一瞬,脚步声靠近。开门,陈到欣熟悉的面庞出现,带着疲惫和一丝来不及收敛的、被打扰的惊讶。
      所有排练好的话语堵在喉咙。杜熠宁上前,近乎失控地紧紧搂住她,把脸埋进白大褂里。“对不起……”。
      陈到欣的身体明显僵住,却没有回抱,拿着病历本的手缓缓垂下,悬在半空。她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不对起”让陈到欣充满疑惑、混杂着莫名的心软和被拒绝的酸涩涌上。意识到深夜的突然到访可能是意外,陈到欣轻轻的询问:“身体不舒服?”
      “没有。”杜熠宁摇头。
      “没有意外?都安全?”陈到欣继续问,像是在排除最坏的可能性,也像是在确认这份深夜激动的缘由是否值得。
      “嗯。”杜熠宁更紧地抱住她,“对不起,我说谎了,我的生日是……”

      在秘密即将吐露的刹那,“不进来介绍下吗?”裴元带笑的声音从室内传来,恰到好处,又无比突兀。
      杜熠宁猛地从陈到欣怀里弹开,脸上血色尽褪。她下意识想抽回还被陈到欣无意识轻握的手,动作慌乱。
      就在杜熠宁手指微动、想要抽离的瞬间,陈到欣几乎本能地收紧了力道。那只手冰凉,还在细微地颤抖,和她记忆中为数不多的、主动握住时的触感一样,只是此刻充满了惊慌。

      “别走。”——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地划过陈到欣的脑海,她能预感到,如果此刻放开了,这道裂痕,或许就真的再难弥合。但下一秒,理智就像一盆冰水,精准地浇灭了这簇不合时宜的火星。
      虽然两人算不上亲近,更谈不上是朋友,偶尔的一次放下一切戒备的靠近却因自身的不安而终结。但她了解杜熠宁,了解她层层的自我保护,了解那深入骨髓的对“被发现”的恐惧。此刻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里面是熟悉的同事,外面是医院的公共空间。任何超出“寻常”的拉扯,任何显得过于亲密的纠缠,对杜熠宁来说,都可能是一场无法承受的、暴露在灯光下的灾难。她甚至能想象出杜熠宁此刻脑内的警铃——身份、职业、社会眼光,所有她赖以生存的“正常”面具,都可能因为这片刻的紧握而出现裂痕。

      陈到欣的目光飞速掠过杜熠宁苍白的脸,那上面写满了“想逃”。她的骄傲不允许她乞求,而她对她的这种理解,或者说,这种早已习惯的“不期待”,让她下意识的想选择了另一条路。
      “然后呢?”陈到欣在心里对自己说,带着一丝熟悉的、淡淡的嘲弄,“让她在裴元探究的目光和沈宸复杂的注视下,更加无地自容?让她往后每一次想起这个夜晚,都是被我逼迫的难堪?”

      她不曾期待过杜熠宁能毫不犹豫地走向她,就像她清楚手术刀能切开什么、不能治愈什么一样,她清楚自己这份感情所面临的“先天不足”——始于一场荒诞的协议,建立在对方深深的防备之上。她所有的靠近都像在触碰一颗裹着厚厚冰壳、内部布满裂痕的水晶,必须极度谨慎,否则碎掉的可能是整个内核。
      所以,她不期待。可当杜熠宁真的如她所料、惊慌退缩时,心里某个角落,还是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碎裂声。
      期待,向来是奢侈且危险的东西。

      母亲严厉的、永远像在评估手术成功率而非看待女儿的脸,浮现在脑海深处。那些伴随着她整个成长过程的严厉言辞,鞭策之中带着近乎放弃的断言“你能做到哪一步,我早就清楚。”“别指望我会为这种程度的事感到惊讶。”母亲从不期待她真正“有用”,仿佛预先认定了她的极限。于是,她学会了不期待来自血缘的认可,将那份尖酸隔绝在职业成就的盔甲之外。
      顾雯曾是不同的。她们曾共享过理解与默契。可当顾雯的目光开始改变,开始不自觉地衡量她是否符合一个“未来院长伴侣”或某种理想形象时,那种被重新纳入“期待”框架的感觉,让陈到欣感到沉重的窒息。顾雯期待她成为“需要的样子”,这和母亲不期待她“有用”,本质上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都不是对她这个完整个体的看见与接纳。所以,她放手了,让顾雯去追寻更符合她蓝图的人生。

      现在,该放手吗?

      陈到欣松开怀抱,但一只手仍轻轻扶着杜熠宁的手臂,仿佛在确认她不会因为自己的突然松手而倒下。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在宣读一份冷静的术后注意事项:
      “杜老师,今晚你不需要解释任何事。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只是来送一份忘记带走的文件。现在,回家,好好睡一觉。”她顿了顿,目光看进杜熠宁惊慌的眼底,“至于我们……明天永远存在。明天见,晚安。”
      说完,她轻轻将杜熠宁的身体转向电梯方向,是一个明确且不容置疑的送客姿态。然后,她退后一步,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将那束光与所有的混乱,一起关在了身后。

      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杜熠宁能听到陈到欣办公室里响起的说话声和自己咚咚狂跳的心跳声。
      明天见。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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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没人看啊。哎......没事,写完比较重要。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