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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P 22 秘密随风 ...

  •   提出“只和我,好不好?”之后,杜熠宁并没有得到回答。陈到欣在长久的沉默后更紧地抱住杜熠宁,将脸埋在她颈后,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一个不再问,一个不再说。权当没问过,也权当没听见。

      杜熠宁一宿未合眼。陈到欣的沉默压在她的胸口。她能清晰地听到身后均匀的呼吸声,那呼吸平稳得近乎残酷,与她自己刻意放轻、却仍无法抑制微微颤抖的吐息形成了两个世界。黑暗中,她反复咀嚼自己的愚蠢,为什么要问那么愚蠢的问题?为什么会幻想自己可以打破协议?为什么会觉得她会回答自己?
      陈到欣也醒着。她清晰地感受到杜熠宁身体的僵硬,那句“只和我”在她脑海里轰鸣,她却像站在手术台前面对一条无法避开的危险血管,知道必须处理,却找不到最完美的切入点。她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想和杜熠宁进入一段稳定的关系,只是,长久以来,她并不擅长给别人情绪价值。

      清晨5点不到,侧卧了几小时,浑身僵硬的杜熠宁小心翼翼地抬起环抱着自己的手,蹑手蹑脚穿好衣服后,她回到床前,安静地观察了许久安然熟睡的人。
      其实,该知足的。杜熠宁在想,无论是工作、生活还是眼前和陈到欣的协议,虽然混乱,但也乱中有序的悄然改变着、演化着。未来或许不会和自己幻想的那般美好,但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差。
      在额头留下轻轻一吻,杜熠宁离开了公寓。坐回车里,她一时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六月中下旬,初三的中考和初一的期末考都如期结束,家长会如期而至。没有刁难、没有责怪,多的是忙着赚钱养家糊口的家长们的感谢,对他们而言,相比其他班级会反过来当面指责家长、给家长难堪的班主任,杜熠宁已经很好了——她敬职敬责、有求必应、不会抱怨、不会对抗。
      至于老师离开学校后的艳遇、绯闻,家长们也无心真正去了解,至多在茶余饭后说上一嘴,当作无聊生活的调剂。那封举报信,在日常琐碎俗事和推陈出新的八卦新闻里逐渐被遗忘。
      暑假在气象局发出的百年一遇的高温中开始,林钰以项目调研的名义找了过来。

      林钰以工作为由头为开始,以未来规划巧妙转换话题:“决定好了要去星城吗?”
      “没有。”杜熠宁回答得很坦诚。
      “我们能好好聊聊吗?”
      “不能,我不想,也不合适。”
      “杜熠宁,你不会还喜欢她吧?”带着居高临下的语气,林钰脸上带着嘲讽般的微笑。
      “林主任,以你现在的身份,讨论我的私人生活是出于监督,还是个人兴趣?如果是后者,我无可奉告,如果是前者,我没有义务。”
      “你还一样较真。”林钰的笑容如多年前那般灿烂。
      聊天并不愉快,好在够短暂。把时间精力都放在工作上的好处是在保持“牛马”觉悟就没余力去思考其他的事情。

      中考成绩公布那天,学年总结会议、暑假值班分配、班主任会议等等,把时间变得如雷雨前的空气那般粘稠。好在,初三3班高中录取率超过了省平均线。
      校、区、市三张奖状下发那天,杜熠宁在金州参加“优秀青年教师集训”。学校发了表彰信到系统邮箱,打开的时候,那面小红旗表彰邮件下面,是被同样自动分类的小黄旗邮件——关于初一游学学生受伤事故调查及处分通报。
      恍如昨日,又好像过了几个世纪一般。

      掐头去尾的暑假,可真正支配的时间只有23天。与冯煜在港珠澳的那几天,旅行是喧闹的麻醉,和家人两周的川西的自驾,是空旷的放逐。直到回到沄洲,独自面对一碗外卖,尚未细细咀嚼感伤,校长打来的电话打破了多日的宁静。

      公安救护消防的顶灯照亮了整片操场,还没看清楼顶的影子,杜熠宁就被塞到事件处理负责人跟前,监听耳机被塞进衣服的时候在腰上刮出一条血痕。
      “小杜啊……”
      负责人一把推开哭哭啼啼的校长,把杜熠宁往前推:“快上去,拖延15分钟左右,给我们留出准备充气垫的时间。”
      盛夏的教学楼楼顶并没有风,蝉鸣和蛙叫吵成一片。杜熠宁走到天台,身后的门哐当被风吹上的同时身边闪过一个影子,吓得她叫出了声。

      “是我,别怕。”
      “赵梓涵?你……给我过来!!!”
      等适应了晦暗的环境,杜熠宁一个箭步上前抓住赵梓涵:“发什么疯!”
      “不是我!是老孙!”赵梓涵挣脱开,指了指栏杆边。
      看清人影,呼吸卡在喉咙,浑身冒起鸡皮疙瘩。杜熠宁向前走了一步,又退回了原地,顾不得楼下负责人说的话,大吼一声:“孙雅婷!你给我下来!!!”
      人影轻巧地翻身,回到栏杆内。杜熠宁跑上前,把她拽到身边,紧紧抱住,生怕她一松开,怀里的人就会消失。
      孙雅婷愣了会儿,伸手轻轻抱住了全身发抖的人。“我没想跳,是校长看到后瞎吼,我就开玩笑,告诉他别上来,上来我跳下去。”
      “跟我下去!”一手拽住赵梓涵,一手拉住孙雅婷的胳膊,劫后余生般的恐惧还在,泪眼婆娑的杜熠宁怒气不减,“下去我再骂你们!”
      “不行,这会儿下去我会被发现的。”赵梓涵的手腕被捏得生疼,“他们只知道老孙在这儿。我要下去,被看见,我爹会打断我的腿的。”
      “你们在上面干嘛?!”
      “聊天啊,哪知道……”
      “孙雅婷!你……你先不要说话。赵梓涵,你说,你们在这上面干嘛!”杜熠宁不敢松手,紧紧把两个孩子拉在身边。
      赵梓涵嘶嘶说着手疼,扭动着身子。“真在聊天。我打完球看到老孙,就和她一起去小卖部买了奶茶喝,然后就想着上楼看夕阳,发现楼顶的门没关就上来了。”
      “就这样?!”看向不做声的孙雅婷,杜熠宁拉了把使劲拽着的胳膊。孙雅婷点了点头。“好,我松开手,你们两个不准跑。”

      松开手的同时,那扇薄铁皮门被电弧割开,橘色制服的救援人员看到三人,摸了摸头盔,然后侧出半个身子,示意她们下楼。
      “我想和你聊会儿天。”孙雅婷柔声对杜熠宁说,“让赵梓涵先下去。”
      “我不,我下去会被揍的,老鳖肯定会给我爸打电话的!”赵梓涵靠近杜熠宁,“老杜,要么我们一起下去,要么就……”
      “下去,一起下去。”杜熠宁一手抓一个,“一起去吃晚饭,我们一起。”

      往楼下走的楼梯仿佛被拉长,杜熠宁觉得走了好久才回到地面。拦住校长和负责人的说教与指责,杜熠宁把孩子们带到了学校后的小饭馆。学校负责心理健康教育和安全作业生产的副校长、一男一女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远远跟在身后。

      赵梓涵饿了许久,在看到饭菜上桌的时候就自顾自吃了起来。孙雅婷喝着可乐,目光始终落在杜熠宁苍白的脸上。
      “你……好像不太好。”
      “你们这么吓我,我能好?”
      “谢师宴你想参加不?”
      “不想!”
      “你在生气。”
      “你们,太过分了!”
      抱怨说出口,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在学生面前哭是件丢人的事情,杜熠宁却无法控制眼泪。后怕催生的委屈,把那可以藏起来的情绪掀翻。

      咬着吸管的孙雅婷和含着一口饭的赵梓涵,面面相觑。咽下饭,赵梓涵把纸巾推到杜熠宁跟前。孙雅婷抽了几张,塞到杜熠宁手里。
      “我被星城一中录取了。”孙雅婷试图说些开心的事情。赵梓涵也立马跟上,说起化学竞赛拿了个区二等奖的消息。
      “我知道,我看到了。”杜熠宁擤了擤鼻子,抬眼看向两人,“能不能,成熟点!不要开这种玩笑,更不要做危险的事情!”
      “反正,我不哭鼻子。”赵梓涵见杜熠宁抬起头,嘟囔了起来,“老杜,你是不是被校长逼得压力太大了?”
      “失恋了,对吧?”孙雅婷把手边的可乐推开,看了赵梓涵一眼,把想说的女医生改成了医生,“那个医生,不喜欢你,对吧?”
      心里的秘密被小孩看穿,杜熠宁的眼神瞬间警觉。“能不能别转移话题,我在说你们的问题!”
      “什么医生?”嘴里嚼着饭菜的赵梓涵好奇万分,“快说说,居然还有人不喜欢老杜的?”
      “那天,我妈说头疼,我陪她去医院的时候看到的……外科医生吧,挺……好看的。”孙雅婷看向杜熠宁,“失恋很正常的,你值得更好的。”
      咬着嘴唇,杜熠宁克制着情绪,那些自尊心被学生安慰之后支离破碎。辩解的话就在嘴边,可以教师的身份向学生述说,是何等可笑和可悲。

      赵梓涵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信息,嚎叫一声接起。挂断后让杜熠宁、孙雅婷和坐在路边聊天的副校长保密,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家长,在得到肯定答复后,赵梓涵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他走了,”孙雅婷收回视线,把关注放回杜熠宁身上,“别担心,我会保守秘密。我也有喜欢的人,她……也不喜欢我。不被喜欢,很正常。没必要难过。”
      “小孩……”杜熠宁的话没说出口就被打断。
      “小孩也可以喜欢人。”孙雅婷不再看杜熠宁,她无法说出口的喜欢会吓到她。
      杜熠宁拧开手边的水,喝了一口大:“这是你上顶楼的原因吗?!”
      “当然不是,都说了是校长大惊小怪。”回头看了一眼副校长和民警们,孙雅婷叹气,“我就是来学校拍点照片,做纪念册。”
      “我和那个医生,只是朋友,不是你想的那样。”杜熠宁猜想着孙雅婷可能看到的场景和画面,解释着和陈到欣的关系。眼前的小大人却一副不信的表情。
      “你从没那么笑过。”孙雅婷盯着杜熠宁的眼睛,“当然,这不是重点。我想说,我会在星城等你。如果你因为失恋这种小事一蹶不振,我会看不起你的。不要忘记和我的15年的约定。”
      “我没有失恋。”杜熠宁哭笑。她无法对孙雅婷解释,甚至,本质上她和陈到欣压根就没有恋爱。
      “谢师宴你要来,因为大家都想感谢你。如果不是你的‘怂恿’,我们都不曾想过自己原来也很厉害。如果不是你,我们的初中也不会那么开心和美好。”孙雅婷说着说着红了眼眶,她知道,这或许是漫长人生当中,最后一次能面对面和杜熠宁聊天讲话的日子了。
      “好。”
      “真的,你值得更好的。”

      用纸巾按掉泪珠,杜熠宁扯了个难看的微笑。“你喜欢的,不会是哪个老师吧?”
      “哈哈,对啊,我想告诉她,但说出来会吓死她的吧。”孙雅婷也跟着笑,“她很胆小,风吹草动就会担心几天,要是知道被学生喜欢,她都不敢再来学校。”
      “你此刻看到的那个人,可能只是你理想自我的投射。未来,你会成为更耀眼的人,到时再看,心境会完全不同。人生很漫长,你值得更好的。”杜熠宁在脑海里迅速筛选了几个人选,那些油腻的、在道德边缘疯狂试探的同事形象鲜明得让她打起寒颤。
      “知道啦。”看来眼冷掉的饭菜,孙雅婷撇撇嘴,“加热下?吃点?还是先去‘供述事实’?”
      “对女孩子来说,去接受高等教育,再往后进入职场,只是改变或掌握命运的第一步。会有很多事和人来不断阻碍你,会让你的选择变得无比困难,你要做的不是喜欢某个人,而是,喜欢你自己,成为你自己。”
      认真地看向孙雅婷,杜熠宁仿佛也找回了一点点最初的自己。孙雅婷被突如其来的大道理说得愣神,仔细想了先后点了点头。“放心,我的三十岁肯定比你厉害。”
      “哈哈,是啊,肯定的。”

      做完笔录、把孙雅婷送回家后,杜熠宁回到了学校。她站在空无一人回归寂静,只留虫鸣和蛙叫的操场,任由变得清凉的夜风吹乱头发。

      ***
      论文目录跳错了四次,在开始第五次调整之前,鲁安安气得抓狂,把头发抓乱还不够,对着自己的胳膊一顿啃。
      “完了,变异了!”卫小克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师姐,你快看安安!”
      “闭嘴!”鲁安安拿起手边的文件夹,朝卫小克腿上一顿砸,“烦死了啊烦死了!!!”
      “我来。”朱忆起身,走到鲁安安身旁,“一个目录而已。”
      鲁安安抱住朱忆的胳膊,开始抱怨。“师父放假回美国也就算了,她不顾时差啊!让我调整她的工作表,让我帮她跟医学会请假,我怎么请?我怎么请啊!我要睡觉的啊!我是个人,不是电脑啊!”
      “听着很像师父会干的事情。”卫小克揉着大腿,滑动椅子回到鲁安安身旁,“医学会的论坛吗?马上就要开了啊。师父是不准备回来了?”
      “不知道啊,我要真的要奔溃了,还有这个论文,我……我想造反!”
      朱忆调整好目录,笑着问鲁安安准备往那边揭竿起义,是造论文的反还是造工作安排的反。一边是亲小姨顾雯和亲师父陈到欣的联合科研项目论文,一边是名义上的生活助理和学术助理的分内事。两边都不能反。
      听完分析,鲁安安哀嚎着说要喝大杯满糖奶茶才能活下去。

      ***
      喝着茶的陈到欣放下茶杯后往椅背靠了靠。面对母亲的质问,她在脑内飞快组织着词句。
      “比起评价你一团糟的生活,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陈母一如既往的不留情面,“不过,从理性角度分析,你和顾雯分手是错误的选择。”
      “因为她等于资源?”陈到欣双手环抱,她并不想在这个已经有了结果的往事上浪费时间。
      “你在推翻一段稳定的关系,同时,你否定了曾经的你。”陈母拿起茶杯,盯着杯底看了一眼,“来美国递交婚姻申请,是你说过的假话吗?或者,应该把它归纳成你无序人生中的一个临时计划更加准确。”
      “妈,分手是我和顾雯共同的决定。”
      “你出轨了?”
      “妈!我……为什么在你眼里,错误方总是我?”
      “能让顾雯放弃你的理由除了出轨,应该没有其他吧?你说你喜欢女人,我不支持但由于是你的选择和人生,我也没理由反对。顾雯并不完全等同于资源,但她会是你职业生涯和人生规划中的最优选。截至目前,起码是这样。比起你那个不坚定的初恋,起码是这样。”
      陈到欣无奈地扶额,长久的沉默后她站起身。“我这次回来,不是来跟你解释我为什么和顾雯分手的。”
      “我并不需要你的照顾,何况,你也不想回来。所以,你回去吧。”陈母喝了一口茶,“茶叶不错,谢谢你。”
      “我说过很多次,退休了就是退休了,最多去医学院当客座教授。你非要和医院签反聘,那么远,那么辛苦,何必呢?”看了眼陈母打石膏的小腿,陈到欣的语气软了下来,“如果不是小姨告诉我……”
      “你说,何必呢?做医生是我的职业选择,没生你之前我就是这么决定的。”
      听到陈母的话,陈到欣哎了一声。“enough”
      “你看,你很烦我。”
      “妈!你再这样,我真走了。”
      “请便。”

      把陈母留在花园晒太阳,陈到欣回到屋内,金毛猎犬叼着球跟在身边,用嘴筒子撞着陈到欣的小腿。
      “乖,去找她陪你玩。”拿过球,朝院子里扔去,陈到欣关上了门。

      无序的人生?一团糟的生活?出轨?陈到欣摇摇头。无论多少岁,在陈母眼里,陈到欣还是那个吃饭掉渣、写作业咬铅笔、考试拿D-的糟糕小孩,还是那个不应该存在却实实在在束缚了陈母的余孽。

      深深吸气,陈到欣试图把烦人的情绪逐出脑袋。周遭熟悉到闭上眼就能分辨物品位置的家,却时刻提醒她,她始终是陈母的女儿。就像郑晓雪的母亲气鼓鼓找到在沄洲门诊的陈到欣,倒苦水说郑晓雪变坏了那般,陈到欣能对郑母感同身受,就如她能感受陈母的失望一样。

      留在美国当医生,是陈母对陈到欣的期待,但陈到欣选择回国。在接受陈父这个负心汉发出的邀请后,陈到欣中断了在美国的锦绣前途。在陈母看来,这是背叛,是30多年后陈父的第二次背叛。
      陈到欣也想过,如果陈父真的在出任务时死在了远疆,成为那个为医疗事业献出生命的人,陈母或许不会钻牛角尖,可陈父在遥远的他乡病倒,又留在了那成立新的家庭,导致陈母毅然决然出国。
      “你和你爸一模一样。”
      “你除了哭,还会做什么?我的工作已经焦头烂额,我还要照顾你。你能不能别哭了!”
      “那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你怎么会是我的孩子。”
      “你的情感选择,和你父亲对待家庭一样,充满不负责任的激情和毫无规划的逃避。这让我很失望。”
      “回去了就永远都别回来了,我没生过你,你也没有我这个妈。”

      院子里,大金毛叼着球摇头晃脑地跑回陈母脚边,陈母笑着再把球抛出去。屋子里,陈到欣打开窗,干燥的热风吹了进来,把那些记忆中伤人的话吹散。

      我可厉害着呢。陈到欣和小时候一样安慰自己,转身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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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没人看啊。哎......没事,写完比较重要。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