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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P 15 无声共谋 ...

  •   当一个男性被描述为“有野心”时,通常被视为同时拥有领导力、魄力和潜力。然而,当“野心”出现在女性身上时,常常被扭曲为“攻击性”“功利”和“不安分”。
      在拥有“领导力”的王权眼中,陈到欣、顾雯这类“不安分”的女人,哪怕不当医生,光是存在就扰乱了“游戏规则”。可惜的是,他无法直接否定存在本身,那样会显得他不绅士。
      但对“下属”,王权就不会有所顾忌。此刻,他正拍着桌子,教训着 “不安分”的郑晓雪。

      “你把脊柱外科的病人推给陈到欣?吃里扒外,还想着回去呢?”王权的手指快指到郑晓雪的脑门,“呵,胆子挺大啊。不想混了?我告诉你,只要我在这一天,你就永远别想出头!”
      郑晓雪并没反驳。王权的情绪化和性别歧视是条绝路,但骨科也好、脊柱外科也好,其他主任的虚伪则是泥潭。陈到欣那里并非坦途,一定程度上会更加困难,200%的标准对身心都是挑战。至于王权说的“吃里扒外”,的确是她能献给师父唯一的、也是最合适的“礼物”,既是回报师恩,也是为自己推开那扇门。

      见郑晓雪一言不发,他转而将怒火引向陈到欣:“陈到欣装得清高,背地里就靠下三滥的手段抢病人、冲正高吗?一个女人,呵……”
      郑晓雪继续充耳不闻。她知道,这些恶语会通过墙壁,一字不差地传到关心陈到欣和真正讨厌王权的人耳中。
      等王权觉得羞辱和恐吓都不起作用,觉得没意思之后,“滚出去!”
      “王主任,首先我想说的是,我没有也不曾想过要挑战您的权威。其次,关于林枫这个病人,他的父母自行去找了张宝飞,并不是因为我或者其他人的推荐。此外,如您所言,识时务者为俊杰,陈教授作为一个聪明人和野心家,断然不会收留一个脊柱外科的叛徒。我说完了,我去忙了。”

      走出王权的办公室,郑晓雪松了松肩膀,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她并不惧怕王权这个人,她唯一担心的是身在这套体系内,这个庞大的系统会随时牺牲掉像她一样没有话语权又不听话难掌控的女人。

      ***

      林枫的父母坐在顾雯对面,说着张宝飞以“必须参加国际学术会议”为由,将手术无限期推后。
      顾雯说着官方客套的话,安抚林枫父母并承诺会尽快安排手术后,等人一离开,就给副院长打去了电话。“张宝飞哪来的国际学术会议?他把病人放哪里?”
      副院长在电话里打着官腔,说国际学术会议还在沟通和洽谈,那么高难度的手术医院要开个会决定方案和人选。顾雯不给他弯弯绕绕的机会,直接挑明:在电子显微镜下进行长达十数小时的精细剥离,需要的是近乎变态的稳定性和耐心,这方面,陈到欣是公认的全院第一。
      “哎呀,小顾啊,你不能因为和小陈感情好就这么说。张主任的技术也是有目共睹的。”电话里还在絮絮叨叨,顾雯直接挂断了电话。

      电话另一头,副院拿着手机,撇撇嘴,对坐在跟前的张宝飞说顾雯的脾气真不小,怪不得连陈到欣这种女人都受不了。
      张宝飞叹气,既感叹副院长、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师兄,如今变得油腻不堪;也为自己不敢接林枫这个案例而伤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手术的难度,位置险要,手术难度极高,宛若在神经血管的雷区中跳舞。林枫的父母在咨询陈到欣之后,提出了全剥肿瘤还要保留自主活动能力甚至行动自如的要求,他被陈到欣举重若轻抬上了高台,却没办法做到陈到欣说的手术方案。

      “你没信心?不应该啊?”副院长打开窗,点了根烟,“她陈到欣能做到,你做不到?”
      “师兄,这不是做不到做得到的事情,陈到欣在电子显微镜下剥离肿瘤、保留神经功能最大化的成绩无人能敌,这是成绩、是数据、是事实。你说要开会决定人选,那她就是最佳人选。”
      “露怯了呗,你找开会的借口那刻,就露怯了。小飞啊,你要知道,神外主任明年退休,你和陈到欣明年谁拿到正高,谁就是神外的主任人选,你这个时候退一步,就等于拱手相让了。”
      张宝飞摇头,否认自己会在未来失败。一定程度上,自从离婚之后,张宝飞就很抗拒和女人争抢,何况陈到欣不像传统女人,陈到欣压根就不会有犹豫和迟疑的时候。何况,将来无论是自己还是陈到欣坐上神外的头把交椅,都需要另外一个人来平衡是实现科室的发展。
      若只因性别和性取向来攻击陈到欣,只会让自以为是的男人难堪。就像张宝飞前妻说的那样:如果陈到欣是男的,你压根就没有出头的机会。

      ***

      “你疯了!”楚峰一把揪起卫小克的衣领,“你这么做会让晓雪和师父都……你……会害死她们,害死你自己的!”
      卫小克依旧嬉皮笑脸,伸出手指摇了摇:“这个视频不是我传的,更不是我认识的知道的人传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它是脊柱外科的某人泄露的。”
      楚峰松开手,再次重申了一遍:“有些事能闲聊八卦,有些事说不得,也不能参与讨论。”
      卫小克坐回工位:“师兄,我认同你的‘生存’原则,作为前次事故的亲历者,我没有立场去说王权的不是,那晚他参不参与,都无法改变死亡的结果,但正是因为我和师姐当晚参与了抢救,才对这个视频里王权的做法有发言权。你别激动,我们有发言权但不会真的发言。”
      楚峰想起陈到欣的话,再看卫小可的态度,心里隐隐不安。医院内部流传的视频有两段,一段是王权在手术室摔器械,挑剔麻醉医生和器械护士的不专业但以性别为角度进行人生攻击;一段是在办公室,辱骂科室的年轻医生。
      无论这两段视频是谁传到内网的,王权已经接近人人喊打的境地,而照他的性格,势必会拉上别人垫背,这个人极有可能是郑晓雪。
      “师兄,别想了,要是大师姐真决定好了以身入局,那她应该是有了十足把握才会做的。”
      “值得吗?”
      卫小克笑而不语。单纯以他自己的视角看,天下苦王权久矣,能让这种性别主义和职位主义的人难堪一下,别说铤而走险,同归于尽都行。但郑晓雪是聪明人,和陈到欣是一类人,她们都是目标明确且一以贯之的狠人。王权自然不值得郑晓雪涉嫌,但陈到欣值得郑晓雪博一把。

      ***

      顾雯的办公室,隔音极好,将楼下的喧嚣与纷争滤成一片模糊。窗外,是华泰热闹却冰冷的效率。窗内,她的心绪如手术图谱般清晰展开——一场无声的共谋已经开场。每个人,都怀揣着各自的私心。
      副院长和其背后的老派势力,想维持平衡,害怕任何一个像陈到欣这样“不安分”的因素,打破现有的权力分配。王权是他们手中一把好用但已开始生锈的刀。
      张宝飞在名利与自知之明间摇摆,他的退缩,是出于对技术纯粹的敬畏,也出于对即将到来的权力洗牌的本能避险。他想做渔翁。
      郑晓雪想挣脱牢笼,投奔她认可的“神明”,为此不惜火中取栗。这份“礼物”,是忠诚,也是将她自己与陈到欣的命运捆绑的绳索。
      而王权本人,他是这座白色巨塔里“男权”与“霸权”最愚蠢也最典型的代言人。他的性别让他渐渐习惯把咆哮与压制当成权力来源,却逐渐淡忘真正的权力来源于像陈到欣那样无可替代的“能力”——无论是当一颗“棋子”还是当“棋手”,都得心应手。
      至于她自己,当然也有私心。
      她的“成王”之路上,阻碍就是像王权之类的存在本身,这是华泰这套老旧系统的脓疮。如今,这脓疮被郑晓雪巧妙地刺破,被隐形的“共谋者”曝光于众。
      因而,她想要的是稳固与攀升。作为心内主任、未来的院长竞争者,她需要政绩,需要清除路上王权这类不可控又无能的绊脚石。这次风波,是送上门的、整顿外科系统的绝佳借口。
      其次,是对“游戏规则”的厌恶与修正。她与陈到欣、与众多女性医者,都是这套规则的受害者。不同的是,陈到欣选择以绝对实力硬撼,而她,更擅长利用规则、引导人心来赢得战争。因此,让陈到欣得到这个手术,并成功完成,就是对旧规则最响亮的耳光,也能为她积累“知人善任、推动学科发展”的政治资本。
      最后……
      顾雯的目光投向桌上的相框,在家庭合照旁边的位置,曾是她与陈到欣的合影。她已不再奢求破镜重圆,亦彼此约定彼此成就,因而无论是王权还是铁拳,在她攀登顶峰时使绊子,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你啊,”顾雯站到窗边,对着空气,轻声自语, “总说讨厌我什么都要算,说你讨厌做我的棋子,可你,是我手中最称手也最拿得出手的好棋啊。”

      她重新拿起手机,没有打给副院长,也没有打给陈到欣,而是拨通了医院党委书记的号码。她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尊重与忧心忡忡:
      “书记,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可能涉及多个科室的协作,以及……我们医院的声誉和内部风气。是关于脊柱外科一个复杂病例的处置,以及,我意外了解到的一些关于同事间工作方式的……不太和谐的声音。想听听您的指示。”
      谁也没有被“安排”。她只是在恰当时机,向能“主持公道”的最高领导,如实反映情况,表达对“病患救治”和“医院团结”的深切忧虑。至于领导会如何“指示”,外科系统会如何“震动”,王权会如何“应对”,而那个最佳手术人选又会如何“脱颖而出”……这一切,都将是集体决策、形势使然的“结果”。

      顾雯放下电话,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让该得到手术的人得到手术,让该被清除的障碍被清除,让该稳固的地位更加稳固。在这盘棋里,没有私心,只有对医院、对学科、对患者最“公允”的考量。
      而这,就是她参与并引导这场“共谋”的方式。陈到欣依旧是她棋盘上最锋利、也最不自知的那颗棋子,而她们的目标,在此刻,奇异地再度重合。

      ***

      没有共谋者。杜熠宁陷入了单打独斗的境地,更糟糕的是她面对的是狼群,是恨不得把她撕碎的围剿。
      秉持着与其陷入内耗、打不过就加入的准则,在焦虑了几天后,她安慰自己“不就是两个班一起带吗?再难的事情不是也干过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事实上,两个班一起带,能要了她的命:初三3班全校综合分第一,是全校乃至全市升学率的“top大热门”,但这也意味着“天才孩子”的家长往往比“普通孩子”的家长更加的焦虑、内卷和“会折磨人”;初一7班闹腾又佛系,谈到成绩一副岁月静好,一到纪律那就鸡飞狗跳,天天被“典型”。

      双线作战的第三天,她就累到咽炎发作,喝水疼、讲话疼、咽口水都疼。止疼药、消炎药、蜂胶喷雾、胖大海、金嗓子喉宝轮番自救不起效之后,她最终还是在晚自习之后来到了急诊。
      边改着作业边回复家长群的消息,急诊室冷白的灯光打在卷面上,旁边是孩童的咳嗽、家属焦灼的踱步、医护匆匆的步履,构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而她的世界,却缩在手机屏幕刺眼的光里,被一条条60秒的语音和一屏接一屏的留言轰炸得粉碎。
      「杜老师,这次模考成绩我对比了一下其他学校的平行班,感觉学校的卷子是不是出简单了啊?我们学校的老师是不是不太重视啊?」
      「杜老师,我看小雅最近回家总说累,是不是学习氛围太压抑了?她心理很脆弱的,您得多关注一下她的情绪啊。」
      「杜老师,体育中考在即,我们的跑步成绩还是不达标,您看能不能跟体育老师说说,放学后给他开个小灶?费用我们可以单独出。」
      「杜老师,关于直升集团高中的推荐名额,什么时候开始评选?我们需要提前准备哪些材料?市级三好学生的证书复印件需要现在交给您吗?」

      微信提示音如同催命的符咒,每隔几十秒就尖叫一次。每一条点开,都是一个新的需求、一份新的焦虑、一道新的指令,从 “为了孩子”这个无可指摘的道德高地上俯冲下来。
      她感到一种奇异的麻木。手指机械地打字回复:“好的,我了解一下。”“家长放心,我会关注。”“建议已收到,我会反馈。”这些标准化的语句从她指尖流出,像一道自动运行的防火墙,保护着她内核里那个正在尖叫、想要摔掉手机的灵魂。
      麻木之下是更尖锐的痛苦。她困惑:自己怎么就成了一个24小时在线的全能客服、情绪垃圾桶、矛盾调解员?教育的初心,那个关于启发、关于成长的遥远理想,究竟是在哪一步,被淹没在了无穷无尽的“消息已读”和“家长满意率”里?
      她的焦虑具象化为咽喉处火烧火燎的疼痛,每一次吞咽都像吞下一块烙铁。而这疼痛,又反衬出微信里那些焦虑的荒诞——他们担心孩子的三分,担心心理,担心体育,担心未来;却没有人问一句,此刻正在急诊室里,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老师,你还好吗?
      不,他们不需要知道。杜熠宁麻木地想。在这个系统里,老师被默认为一个没有个人情感、不会疲惫的“服务终端”。她的痛苦,是不被计算在“教学损耗”内的。

      退出班级群,杜熠宁看到了来自陈到欣的「明晚?」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只有时间和一个问号,精准、高效,同时简单到像一份需要她签收的货物提单。
      今天之前,这样的消息会让她心跳漏拍,陷入一种羞耻与期待的混战。但此刻,咽喉的剧痛和微信里不断弹出的、来自两个班级家长那永无止境的60秒语音方阵,磨掉了她所有不切实际的滤镜。

      这分明是另一种形态的职场霸凌。在她身处的世界里,校长、年级主任、焦虑的家长,用责任、成绩和“为你好”的期待对她进行围剿。而在陈到欣那里,对方则用成年人的游戏规则和那份该死的“安全协议”,对她进行另一种围剿。本质上,都是“高位者”对“低位者”的笃定。笃定她不敢拒绝学校的工作,笃定她无法拒绝身体的欲望。

      陈到欣那份“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从容,与校长把两个最难带的班甩给她时说的“你能者多劳”何其相似!都是一种看准了她无法反抗、或反抗成本极高的傲慢施压。在那份协议里,她从未拥有过主导权和主动权。她只是一个被“需要时”才会被点名的、安静的配合者。

      一股灼热的怒火,混合着咽炎的剧痛,猛地冲上她的头顶。凭什么?凭什么她要在两个战场都被如此对待?
      她颤抖着手指,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在输入框里敲下。不是她惯用的、充满解释和迂回,而是直白的「不约。」
      然而,在点击发送前,她似乎想到了该遵守成年人的规则,体面一点,不回复就可以。
      对。她想着,不回复就可以,不用解释,不用自证。
      然而,下一秒,陈到欣的追击就来了「周三,一般我都在沄洲」

      别去,不要再去!杜熠宁关掉手机屏幕,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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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没人看啊。哎......没事,写完比较重要。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