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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雪夜杀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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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的朱墙碧瓦,沉入幽邃夜色中,轮廓深不见底,一如那望不见尽头的命运,令人顿生微渺之感。
陈络与薇赫在内侍无声的引领下,步履匆匆地穿过一道道宫门,直抵乾清宫。
崇德帝负手立于巨大的大雍疆域图前,目光沉沉地落在东鲁二字之上。
“儿臣(臣)参见父皇(陛下)。”陈络与薇赫躬身行礼。
崇德帝缓缓转过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冷厉,他抬手虚扶,“不必多礼了。”他的目光先在陈络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薇赫,微微颔首,“你二人一同来了,很好。”
没有多余的寒暄,崇德帝直入主题,“东鲁的雪灾,比你们所知的更为严重。”
他行至御案前,将几份摊开的密报往外推去,“来看看吧,暴雪连绵月余,湿雪深厚没膝,有些地方甚至及腰……屋舍坍塌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而各地常平仓要么空虚,要么被地方豪强把持,迟迟不肯开仓放粮……如今百姓已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灾民聚众数万,冲击官衙,抢夺粮仓,东鲁清州府灾情最为严重,已几近失控!”
陈络与薇赫心中俱是一凛,局势恶化之速,远超他们预料。
“除此之外,”崇德帝眸中寒光一闪,语气愈发森冷,“据锦衣卫密查,灾民之中,混有同舟会逆党,他们四处散播‘天降大雪、皇帝失德’的妖言,煽风点火,鼓动作乱,其心可诛!”
又是同舟会!
陈络眼神一利,薇赫更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同舟会如同鬼魅,从京城到江南,甚至南昭旧地,皆有他们兴风作浪的痕迹。
如今竟又出现在东鲁,意图借天灾倾覆国本,其谋划之深、势力覆盖之广,令人防不胜防。
崇德帝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在二人身上,“太子……朕明日早朝会命他主持赈灾,但他身边耳目众多,东鲁官场表面尽是他的拥趸,实则各怀鬼胎,他难以施展。”
“明面上的赈济要做,但这暗地里的毒瘤,也必须剜除。朕,需要一把快刀,一双能看清迷雾的眼睛。”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陈络,薇赫,朕命你二人为钦差正副使,朕记得,你们前两日刚以祈福之名遣散侍妾,正好,朕便以此为由头,将你二人赶去金光寺思过。”
“有了这层烟幕,正好掩护你们暗中行事,给朕彻查东鲁官场的魑魅魍魉,以及同舟会的祸乱之心!”
说罢,崇德帝从御案旁的内侍手中接过一枚玄铁虎符。
他将那枚象征着调兵之权的虎符,稳稳放入薇赫掌心。
薇赫惊愕抬首,“陛下!”
崇德帝沉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柔和,“于公,你当称朕陛下;于私,你既与络儿成婚,便是一家人,该唤一声父皇。”
他的语气转而无比郑重,“此虎符可调动东鲁周边所有卫所兵马。此次东鲁天灾人祸并发,局势瞬息万变,非同小可。朕将此决断之权,全数托付于你二人。”
“当临机立断,以雷霆手段弹压暴乱,清剿逆党!”
他凝视着薇赫,“兵者,凶器也,不可不审用也。然若事态紧急,有人欲借灾民生乱,动摇国本,则不必犹豫!”
最后,崇德帝的目光在二人年轻的面容上缓缓扫过,“东鲁如今,已成巨大漩涡,官、商、匪,乃至朕之左右,可能皆涉其中。此行,危机四伏,凶险异常。”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沉缓有力,“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给东鲁百姓挣一条活路。”
“那些受灾的孩童要救,而朕的孩子……也必须活着回来。万事,以保全自身为上。”
“儿臣领旨!”陈络与薇赫肃然应命。
东鲁的风雪呼啸与百姓的哀泣,似乎已穿越千山万水,清晰地萦绕在他们耳畔。
……
翌日早朝,崇德帝于皇极殿升座。
不等百官奏事,他便当廷宣布了东鲁雪灾恶化、民变骤起的消息,满朝皆惊。
“太子,”崇德帝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千钧,“朕命你为钦差赈灾使,总领东鲁赈济平乱事宜。赐尚方宝剑,准你先斩后奏之权!”
“即刻押送首批粮草,前往东鲁,安抚民心,整肃吏治,不得有误!”
“儿臣,领旨!”
太子肃然出列,躬身应命,声音坚定。这道突如其来的任命,再次在朝堂上激起一阵低语。
此时,与楚王陈络素来亲厚的大长公主驸马耿溯,见楚王并未在朝班之中,不由得心生疑惑,出列询问。
崇德帝面色倏然一沉,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哼!休要再提那个不成器的东西!”
“前日他任性妄为,无故遣散所有侍妾,行事荒诞,有失亲王体统,朕已罚他携王妃前往金光寺祈福一月,静思己过,无事不得踏出寺门半步!”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将陈络与薇赫的消失盖上了闭门思过的定论。
朝臣们心下各异,看不惯楚王的,自然是暗笑楚王荒唐依旧;
而一些嗅觉敏锐的官员,则从楚王夫夫值此关头的双双隐退中,品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然陛下煌煌君威,金口既断,满朝臣子皆屏息垂首,无一人敢妄议圣裁。
无人注意,列班中的赵王听闻金光寺三字,呼吸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垂首敛目,愈发恭谨地立于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时,一支约四百人的商队已悄然驶出京城,沿着官道向东鲁方向而去。
这正是楚王一行人,以支援赈灾物资为由,率领着由王府亲卫、京营精锐与锦衣卫混编的三百精英及百名民夫,堂而皇之地向灾区进发。
为掩人耳目,薇赫甚至被善易容的锦衣卫贴上了一副浓密的大胡子,遮掩了过于醒目的容貌。
几乎就在商队离京的同一时刻,贤妃罕见地主动求见崇德帝。
“陛下!公主……公主不见了!”
贤妃步履慌乱地踏入殿内,眼眶泛红,显然来前哭过,“昨夜安寝时人还在,今晨却不见踪影,连陛下亲赐的贴身女护卫都未曾带走,只留下一封书信,说要去游历山水,体会什么民间疾苦。”
“这冰天雪地的,她一个半大孩子……”贤妃语带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崇德帝看着眼前难得失态的贤妃,面上波澜不惊,藏在袖中的手却暗暗紧握成拳。
他岂会不知陈纨去向?他案头也有一封留书,不似贤妃手中那封以游山玩水为托辞,其上直言:
父皇既遣兄长为国奔波,女儿亦不愿困守宫闱,已随行历练,万望父皇母妃勿念。
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定然已混入陈络所领的商队之中!
崇德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担忧与怒火,亲手扶起贤妃,“爱妃稍安勿躁。纨儿……朕知晓她的去向。”
贤妃愕然抬首。
崇德帝目光投向殿外灰蒙的天空,语气复杂难辨,既有无奈,亦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期许,“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主意。”
“她身为朕与明懿皇后的女儿,大雍的宁国公主,见识一番民间疾苦,历经风雨磨砺,未必是坏事……是朕,准了她去的。”
贤妃何尝不明白皇帝这是在为女儿周全。想起陈纨此前露过口风,言及想随兄长前往江南历练……
如今陈络秘密前往东鲁,陈纨去向不言自明。
她未再多言,只是缓缓一礼,默然退下。
……东鲁,如今她的两个孩儿皆身陷此局,唯愿他们平安。
……
与此同时,京郊金光寺,东北角古院墙旁。
一身着海青袍的女子,正将一枚折成舟形的平安符,悄无声息地塞进墙角第五块松动的砖石下。
动作完成,她迅速环顾周围,确认四下无人,这才装作闲逛模样,在雪地上杂七杂八踩了好些脚印,这才快步离去。
“核桃姐姐,你怎么去了这般久!”她人未到禅房,叶儿就远远地在禅房挥起手来,带着单纯的关切。
望着叶儿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核桃心头莫名一酸,若她能如核桃这般又有多好,“没什么。”
她敛下心绪,语气平淡,“外面雪景瞧着清净,一时贪看,忘了时辰罢了。”
“啊,原是看雪去了,”叶儿不疑有他,忙招手道,“快进来烤烤火,暖暖手脚。”
楚王以祈福之名,将缬芳院众人全打发来金光寺祈福一月,一月过后便可自行归家。
金光寺的日子甚是单调,每日早课之后便再无他事,故而众人歇得早。
叶儿与核桃关系一向亲厚,自然同住一室。
待确认核桃已然安寝后,叶儿才悄无声息地起身,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掩门而出,朝着寺院东北角那座久未修缮的偏殿行去。
若藏有秘密,这样荒僻的所在,正是绝佳之处。
叶儿曾习得些许追踪之术,此刻她摒除雪地上杂乱的脚印,仔细辨认着那道去向明确、步伐坚定的痕迹,小心翼翼地一路摸索前行。
山间夜风凛冽,一阵猛烈的西北风骤然袭来,呜咽着卷起叶儿的斗篷,又吹熄了照明的火光。
风雪喧嚣,一阵略有不同的哗哗声随风传入耳中。叶儿心头猛地一紧,那分明是斗篷披风在风中翻卷的声响!
她立刻裹紧自身斗篷,毫不犹豫地扔下灯笼,闪身躲入一旁枝干粗壮的古树后。
果然,不过片刻,一道模糊的高大人影出现在视线尽头,正俯身欲从墙角的砖石下取出何物。
借着朦胧月光,待那人侧脸微转,叶儿竟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楚王妃薇赫!
不对,只是一道模糊的侧脸而已,算不得数,以他的身份,若真有什么暗处的勾当,又何须他亲自出马?
未等叶儿理清思绪,异变骤生!
三道黑影如同暗夜中扑出的鬼魅,动作迅捷得只余残影。
一人手起掌落,精准劈在那假薇赫的后颈,使其软倒,另一人利落地拾起掉落之物,第三人则目光如鹰隼,警惕扫视四周。
叶儿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身体紧紧蜷缩在树影之下。
那名负责警戒的黑衣人目光如电,猛地射向她藏身之处,“有人!”
说罢身形一动,已如猎豹般疾扑而至,手中寒光乍现,直取叶儿!
叶儿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绝望地闭紧了双眼。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只听一声喝止响起,“住手!”
扑来的黑衣人硬生生顿住攻势。
随后,一名看似头领模样的人缓步踱至叶儿面前。他黑巾蒙面,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在雪地中的叶儿。
那人声音压得极低,却仍带着诡异的尖利,在这荒郊野岭的黑夜里显得分外瘆人,“这事不是你能掺和的。记住,你今夜从未踏足此地,从未见过我等,更未见过那人,懂?”
脖颈处抵着利刃,叶儿齿关打颤,怕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黑衣头领的目光在她惨白的脸上逡巡片刻,冷笑一声,“你运气不错,今夜遇上的是我们。此事牵扯甚广,我家主人不喜滥杀无辜,因而今夜留你一命。”
他话音一转,寒意更甚,“但旁人,可就说不准了……管好你的嘴。”
言罢,他迅速打了个手势,三名黑衣人携着那昏迷的假薇赫,如来时一般迅速消融于沉沉的夜色与雪幕之中,踪迹全无。
叶儿在冰冷的雪地里瘫坐许久,直到刺骨的寒意浸透四肢百骸,她才猛地惊醒,连滚带爬地朝着禅院方向狂奔而去,一颗心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跌跌撞撞冲回与核桃同住的禅房,带着未能压下的哭腔,小声急唤,“核桃姐姐?核桃你睡了么?我……我方才在外不慎摔了一跤……”
话音戛然而止。
禅房内空无一人,炭盆早已熄灭,冰冷得寻不着一丝活气。
核桃的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她那些零碎的随身物件亦消失无踪,仿佛此人从未在此存在过。
唯有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啸,回应着叶儿满心的惊悸与彻骨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