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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投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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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园书房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狄老大人作为引荐之人坐在下首,身旁坐着的赫然是从京城赶至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恒。
他今日未着那身标志性的飞鱼服,仅一身不打眼的青灰常服,狄老大人与周延玉只当他是楚王身边的幕僚,并未过多在意。
周延玉跪在陈络面前,双手高举一本微微泛黄的账册。
“殿下,此乃近三年来,祖允中及其背后钱党通过罪臣之手运作的暗账,其中记录了钱党侵吞漕银、私贩官盐的罪证。”
“还有一事,祖允中今夜邀臣过府,借口共赏孤本,必是已察觉风声,欲行不轨……臣愿戴罪立功,全听殿下差遣!”
陈络接过账册随手翻阅起来,薇赫仍伴左右,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锁定周延玉。
若他有半分异动,利剑顷刻间便能出鞘。
内行人看门道,陆炳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南昭将军。
但见其气息绵长,身形稳健,显然武艺不俗。
有这等高手护卫在侧,楚王安危自是无虞。
不过他想,若非情势危急,还是莫要劳烦这位侧妃为好。
毕竟这位可是从他那诏狱“出嫁”的,当初他还亲自登门添了妆,真要论起来,他陆炳恒兴许还算半个娘家人。
正因如此,他才比旁人更清楚这位南昭将军三个月前的伤有多重,纵使将养得再好,这短短时日,底子终究尚未完全恢复。
……什么娘家人!
他暗自啐了一口,连忙收敛心神,但见楚王已合上账册,“周大人弃暗投明,本王甚慰。”
陈络略作停顿,“今晚,你依约前往。”
周延玉脸色一白,“殿下……”
陈络意味深长,“祖允中终究姓祖,不姓钱。”
周延玉恍然,当即叩首,“是罪臣糊涂!定不负殿下所托,戴罪立功!”
“好,周大人放心,你既诚心归顺,本王自会保你周全。陆大人——”
陆炳恒起身,“下官在。”
“安排几个好手,暗中护着周大人。”
待周延玉小心翼翼地退下,书房内只剩他四人。
薇赫率先开口,“殿下认为祖允中有心投诚?”
“他是钱氏的女婿不假,更是从二品大员,没必要陪着钱家这艘破船沉下去。”
“而且,正因他是钱家女婿,想必对钱家暗地里杀头的勾当也有所了解,说不定还会有些意外惊喜。”
陈络把玩着案上镇纸,“本王这两日好生耍了一通威风,搅得我们薇赫大人都没了清静……听说今日有人接触你了?”
陆炳恒暗自凝神细听。
薇赫冷笑,“一个古董商,借鉴赏之名,送了一匣子我先前查抄永昌银楼时,用做借口的合浦珍珠,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能助我另谋高就。”
“这节骨眼儿上,定是钱党派来的人,连送礼都不会送。”
陈络意味深长地瞥了陆炳恒一眼,“不像陆大人赠的宝剑,一送就送到了我们神鹰将军心坎儿上,如今日日佩戴在身。”
这话听着,怎么隐约有股酸味?
陆炳恒心中暗暗叫苦,这礼送错了不好,投其所好了,怎的还是要遭埋怨?
陆炳恒忙道,“将军喜欢便好。”
好在楚王只是随口一说,又问薇赫,“阿星打算如何应对?”
“自然是将计就计。”
薇赫凤眸微眯,“已约他今日酉时中(晚6:00)悦来楼相见。”
“甚好,就看这钱党还能出什么昏招了。”
……
酉时二刻,悦来楼雅间。
贾仁贵已在厢房内静候多时,见薇赫一身玄衣独自前来,他眼底掠过一丝精光,随即堆起殷勤笑意迎上前去。
“将军肯赏光,是小人的荣幸。”
贾仁贵将一只檀木锦盒打开,推向薇赫,“这是江南名士吴问的真迹《山居秋暝图》,特意备下请将军品鉴。若合眼缘……”
薇赫目光淡淡扫过画卷,连伸手都吝啬,“既称我为将军,贾老板的诚意,就只在笔墨字画?”
“将军说笑了。”
贾仁贵又取出一只看不出材质的黑木匣,满面堆笑,“这柄古剑,乃是由陨铁所铸,吹毛立断,听闻将军善剑,特此奉上。”
薇赫瞥了一眼剑匣,面上终于露出一丝兴味,“贾老板消息倒是灵通,不过……”
他话音一转,“本将军向来不喜拐弯抹角。”
贾仁贵笑容不变,又取出一本泛黄册页,“这是失传已久的《苍山刀谱》残本,据说与南昭武功一脉同源……”
“够了。”薇赫神色骤冷,“贾老板若再这般故弄玄虚,本将军便告辞了。”
“且慢!”
贾仁贵急忙抬手,权衡片刻,终是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是有位贵人想与将军交个朋友。若将军愿在殿下面前行个方便……”
他刻意顿住,观察着薇赫的神色。
“什么方便?”薇赫不动声色。
“这……”贾仁贵欲言又止,转而道,“那位贵人愿以重金相酬,保将军后半生富贵无忧。”
薇赫随手把玩着茶盏,似笑非笑,“就这些?”
贾仁贵见他不为所动,咬了咬牙,终于凑近低语,“若将军有意,海外三处商号并十万两白银即刻奉上……纵使将军日后想回南昭另立门户,也愿倾力相助。”
“海外商号?”
薇赫指尖一顿,“看来你那位贵人,早就留好了退路。”
“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
贾仁贵见他似有意动,忙趁热打铁,“楚王年少,未必懂得珍惜将军这般人物,若是……”
“若是什么?”薇赫忽地冷笑,手一松,茶盏应声而碎。
刹那间,数名锦衣卫破门而入,陆炳恒缓步而入,拾起案上的商号凭证细细端详,“海外商行?真是好大的手笔。”
他冷眼扫过面如死灰的贾仁贵,“押下去,严加审讯!”
就在两名锦衣卫上前拿人之际,贾仁贵突然挣扎嘶吼,“你这南昭大将军甘愿雌伏一黄口小儿身下,当真毫无图谋?”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尔等鹰犬,可知真正该抓的是谁?”
薇赫闻言神色变也未变,“贾老板倒也是个人物,可惜走岔了路。”
贾仁贵还想再说什么,薇赫却已利落起身,对陆炳恒微一颔首,“陆大人,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话音未落,他已推门而出。
……
与此同时,祖府。
祖允中独自坐在书房,对着跳跃的烛火,反复摩挲着一把小小的锁钥,眼下是浓重的乌青。
周延玉小心翼翼,连正门都没敢走,只从角门入内。
书房内,烛火只点了两三盏,昏黄光线将祖允中疲惫而紧绷的面容映得晦暗不明。
听闻周延玉是从角门悄然而入时,他不由嗤笑道,“周大人如今登门,也要这般藏头露尾了?”
周延玉不接这话,只将怀中账册取出,轻轻放在紫檀案上,“祖大人,这是楚王殿下让下官转交的。”
祖允中目光一凝,并未去碰那账册,“何意?”
“殿下说,”周延玉抬眼,一字一顿,“祖大人终究姓祖,不姓钱。”
祖允中沉默良久,忽然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长叹,“好一个楚王!好一个……姓祖不姓钱!”
他倏地起身,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只铁匣,“砰”地一声放在案上,用锁钥将其打开。
“这是钱文泽历年来,让我经手的一些见不得光的往来。”
“这些账册信件倒是其次,想来殿下也不缺钱氏弄权贪污的证据……真正要紧的,乃是那钱章远。”
周延玉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么号人。
“钱章远?钱家老九,跟楚王年岁相当的那个小娃娃?”
“正是此人。”
祖允中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深深的忌惮,“钱章远生母来历不明,据说是海外流人。”
“这些年来,钱家最隐秘的勾当,尤其是涉及私通海外的,多由他打理。此人表面谦恭,实则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远胜其父。”
他在铁匣中翻找片刻,“你看这个,这是钱章远一年前让我帮忙弄到的官船勘合。”
“说是运丝绸,实则每次返航,船舱都带着股……硝石与硫磺混杂的刺鼻气味。”
周延玉倒吸一口凉气,“他竟敢私运火药?”
“何止啊。”
祖允中深深叹了口气,又从匣底抽出一本薄册和两封以特殊符号写就的信件,“这是他前两年的行程。”
“名义上是去福州探亲,实则每隔数月就要消失十来天。”
“我曾遣人暗中尾随,只是可惜跟丢了,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舟山外海的一处无名岛屿。”
他指着那两封密信,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恐惧,“此乃我从他心腹处偶然截获,一直未能破译。”
“但上月,我对照了北镇抚司早年归档的前朝余孽密件联络制式……几乎完全吻合。”
祖允中看向周延玉,一字一句道,“我怀疑这钱章远与其生母,并非简单与余孽勾结,他们本身,就是潜伏下来的前朝余孽核心!”
周延玉闻言,只觉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地面都在塌陷。
他虽早从独子口中得知钱家与前朝余孽有所牵连,却万万不曾想,竟是直接引狼入室了!
就在这时,屋顶忽地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瓦片滑动声。
祖允中脸色骤变,猛地吹熄烛火。
黑暗中,他死死抓住周延玉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绝望的了然,“老夫早该想到……钱章远在我身边也安插了眼线!”
话音未落,屋顶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金铁交鸣!
不过须臾之间,一声短促的闷哼与重物滚落的声响传来,打斗声便戛然而止,只余夜风穿过檐角的呜咽。
黑暗中,周延玉能清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想必是殿下派来的人……解决了。”
祖允中松开了手,虚脱般靠向椅背,在渐重的黑暗里无声地点了点头,这才惊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