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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满月坟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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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寨后山的树林在夜色中是一片死寂。
树林附近有一片空地,那里层层叠叠地填埋着整个满月寨的尸骸,随着时间的冲刷,一具具尸体被悄然填埋其中,坟场附近好似有无数的游魂低吼。
月色落在树枝下,透过那缝隙看到两个人影。
正是逃走的清宁和慕晚秋。
清宁拖着受伤的身体,疲惫地靠在一棵树下。她的腰侧被李离风的剑气所伤,伤口极深,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衣裳,她狠狠地咬紧牙关,撕下衣襟草草包扎。
随即,这位受伤的女子挣扎着站起来,艰难走到旁边一个略微隆起的土包前,那地上躺着一个男人-正是来生馆店小二。
清宁伸出右手,五指成爪,随着内力运转,一股黑气从掌心涌出,店小二的躯干在地面微微震动,紧接着,黑气裹挟着店小二的脸庞,那黑气迅速渗入他的五官,然后沿着清宁的手掌逆流而上。
店小二惨白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皮肉塌陷,瞬间颊骨凸出,变成一具骷髅。
清宁仰起头,嘴里发出似痛苦又似愉悦的呻吟。黑气被吸入她体内,腰间的伤口竟暂时止住了血。
她心里清楚的很,依靠这等邪功疗伤定会遭受反噬—那小腿上的黑色纹路,此刻如同活过来的藤蔓,疯狂向上蔓延,连脖颈处也开始浮现网状般青黑色纹路。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疲惫与伤痛,而是一种癫狂。
清宁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泛起不正常的血红光泽。她歪了歪头,嘴角咧开,眼神更加阴狠,比任何时候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她从怀里取出那只木盒。盒盖刚掀开一条缝,里面便传来“窸窣”声,像是无数细足在疯狂抓挠木壁。
牵丝蛊—这是她从闾山派偷走的邪物。母蛊虫比子蛊体型更显身长,通体黑色,同样多足,但靠近头部的前足稍大,且锋利。它必须靠吸食活人精血温养,每十日一餐,半月后便会产下数十枚米粒大小的卵。
这些卵孵化出的子蛊,才是傀儡术的真正核心。
母蛊叮咬活人颈脉后,会注入一种神经的毒液。中毒者会逐渐神智昏沉,五感迟钝,此时若以特定频率的琴音引导,便能操纵其行动—被控制者眼神空洞,如同梦游。
而子蛊更加阴毒。它们会被植入刚死不久的尸身,顺着血管爬至四肢关节,在那里啃食腐肉,躲在骨骼里面“安家”。一旦琴音响起,子蛊便会按节奏驱使尸体做出攻击他人的动作—没有痛觉,不知畏惧,除非尸身关节被彻底肢解或烧毁,否则永不停止。
清宁抚摸着木盒,她拉起慕晚秋的手腕,指甲似刀般在她掌心脉搏处轻轻一划—
“呃…”慕晚秋感到疼痛,缓缓睁开眼。她看清眼前那人的脸庞后,本能反应就是挣扎逃跑。
清宁的手指在她肩颈处连点数下。慕晚秋顿时僵住,只能呆呆看着她。
“怎么?还想跑?”清宁的声音带着警告,脸上却因方才失血过多,显得十分苍白。
“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加害于我们?”慕晚秋强令自己冷静下来,而后问道。
清宁不答,只是将木盒凑近慕晚秋伤口处,鲜红的血珠滚落盒中—母蛊突然疯狂扭动!扁长的身躯弓起,急切地扑向血液,接着发出“滋滋”轻响。
清宁的眼睛瞪大了。她看见母蛊吸食那滴血后,竟肉眼可见的膨胀了一圈!
“你的血…果然有用!”清宁喃喃道,脸上浮现惊喜之情。
她激动得对着慕晚秋说:“有了你这血温养母蛊,它产的卵会多三倍!子蛊的毒性会更强,傀儡能保存更久,连琴音操控的时间也更加持久!”她越说越快,眼中贪婪的光几乎要溢出来,“那《牵丝傀儡术》第六重,我就可以突破了!师兄他就可以…”
话音未落,清宁腰侧伤口突然又传来剧痛,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她猛地偏头,吐出一口黑血。
慕晚秋静静看着这一切。等清宁喘息稍平,她才轻声开口,语气平和:“修炼这种诡异之术,它以活人精血为食,必也以修炼者的生机为代价。方才你吐出的血已带黑腐之气,这是被反噬的征兆。”
她继续说:“我看你伤势不轻,腰上的伤若不及时用药处理,定会感染!我有位朋友—就是被你用蛊术操控的其中一位姑娘,她姓苏,是个医者。你若信我,我可请她为你医治。”
清宁捂着伤口,抬起苍白的脸,盯着慕晚秋看了许久,忽然“嗤”地冷笑一声:
“都这种时候了,你命悬我手,不想着如何求生,居然还有心思顾及他人的生死?”她歪了歪头,眼神里混着嘲讽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困惑,“你这丫头,是傻,还是另有所图?”
慕晚秋迎着她的目光,答道:“我只是觉得,你若死了,我的朋友们也不能苏醒过来,更何况我想问的问题就永远没有答案了。”
两人对视片刻。林间死寂,只有母蛊在盒中躁动的声响。
慕晚秋再次开口,声音很轻:“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清宁脸上的冷笑慢慢褪去。她别开视线,望向坟茔。那神情先是不屑—仿佛在嘲弄这个问题毫无意义,继而变得平静,像被抽走了所有情绪。最后,竟浮起一丝恍惚。
良久,她才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
“清宁。”
夜色渐深,林间的死寂开始被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那是地底数百亡魂无声的凝视。
“清宁姑娘,”慕晚秋的声音在坟场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可以解开我的穴道,我不会跑的,我帮你疗伤。”
清宁转过头,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忽然干涩的轻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满满的嘲讽—不知是对慕晚秋的天真,还是对自身处境的自嘲。
“怎么?”清宁微微抬眼,语调拖长,“不怕我杀了你?还想给我疗伤?”她向前倾身,黑纹蔓延的脖颈在月光下显得诡异非常,“丫头,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会心软的人?”
“怕。当然怕。”她说得坦然,“可是怕也改变不了什么。你大可以像对待那个店小二一样,吸干我的精血,把我埋在这片坟场里。可你没有。”
“你留着我,或许是因为我的血对蛊虫有用。但既然我还有利用价值,你就更不会现在杀我。”
清宁听完这番话后,先是气愤,她猛地抬手,指尖划过慕晚秋的鼻尖,声音陡然转厉:“别以为我不杀你,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说话!再多嘴一句,我割了你的舌头!”
那威胁充满戾气,但慕晚秋不经意注意到—清宁的手指在颤抖,并非因为愤怒,而是伤口疼痛导致的失控。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慕晚秋看着此刻的清宁突然多了几分同情,轻声问:“你家人呢?”
空气瞬间凝固。
清宁整个人僵住了。那双原本充满戾气的眼睛,在听到“家人”二字的瞬间,像被什么尖锐之物刺穿。所有的情绪—嘲讽、愤怒、痛苦,在那一刻全部碎裂。
“家…人…?”她重复这两个字,“我哪里还有什么家人!”
清宁猛地站起来,伤口因剧烈动作迸裂,鲜血再次流出,却浑然不觉。
“他们全都死了!我还未出生时,父亲便抛弃了我阿娘!唯一爱我,护我的娘亲在我十五岁那年就死了!”
清宁剧烈喘息着,肩膀因情绪激动而颤抖。她抬手轻轻抹去眼角的那一抹泪珠。
慕晚秋似乎看见—这个女人无尽的悲伤与绝望。
又过了很久。
清宁慢慢坐了下来,她低声说了一句:“给你讲个故事…”
她望着坟茔间飘气的磷火,像在望着那个不想回忆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