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鹤与血珠》拾吾时午

12、祠堂 只听砰砰两

　　“怎么了？”本以为身边的人要倒，秋恒腾出一只手立刻去扶，意识到商寓语气里难以掩饰的惊奇，他才转而回答，“是乱灵场没错。”

　　所谓乱灵场，就是灵场原本平衡稳固状态被打破后出现的紊乱现象。
　　像商寓之前把不小心用铜鹤给自己戳了个窟窿，醒来后一片蓝雾似的物质荡在半空的情况，那只能叫小东西受了小刺激，然后发了小脾气。
　　跟眼前这个未曾见面就知道不是善茬的玩意儿相比，压根都不是一个量级的。

　　想要够得上这个“乱”字，达到“乱灵场”的定义，必须灵场原本蕴蓄的阴煞之气够多，入侵的外部力量够强，就好比两座随时都会给你怒喷熔岩、高空掉灰的火山。
　　这样的存在相撞冲击，霎时间煞气飘摇狂起，扑天荡地的妖邪黑雾沸腾着汹涌外溢，将方圆千百米的草木建筑笼罩其中，形成一个范围极大、不可擅入的恶地。

　　而商寓之所以能辨认得如此迅速，是因为他们并非处在乱灵场的边缘。
　　从一无所有到疯狂涌动，仅仅刹那之隔，这在正常情况下是绝对不可能的。想必他们刚刚穿过一道将喷天阴气和外部隔绝的无形结界，此刻十分接近“爆炸中心”。

　　得到肯定，商寓腰脊一松，重新靠回皮革椅背上，眼底不知是敬佩还是同情的光彩泛滥成灾，哗啦哗啦淌了一地。
　　他忍不住确认：“你来这儿出差？”
　　朋友你不是开玩笑吧，虽然你的本职是消阴解煞没错，可谁找工作玩这么大！
　　那软件上不是能挑么，你怎么还专门往恶浪滔天的死路上闯呢！

　　秋恒双手重新控住方向盘，继续一弹一弹地开他的摇摇车：“嗯。”
　　商寓：“……”艺高人胆大，敬你是条汉子。
　　来都来了，他决定好好观察一下周边环境，可惜视线雄赳赳地往窗外一撒，还是满眼的山山山。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此处两旁陡峭山势已然有所缓和，不远处一座被挡了一半的房屋也正以一种标准的僵尸跳蹦跶出来，在那之后一片灰扑扑雾一样的东西在半空乱飘。
　　就在前面了。

　　此时，司机同志一脚刹车猛踩，猝不及防。
　　正留在上一次的颠簸里的商寓还没空中落座，眨眼就开始了另一次飞翔，安全带眼瞅着张成了大型弹弓。
　　在最高点停滞的那个瞬间，他眼神淡淡，认命地攥紧拳头咬紧牙关。

　　片刻之后，只听砰砰两声，疑似只剩两具散骨。
　　秋恒苦恼地皱起了眉：“车好像坏了。”
　　商寓幽幽送过去不太信任的一瞥：“……”是么，最好真的坏了。

　　秋恒目不斜视地松开安全带，若无其事嘱咐道：“你不用下车，我跟他们打个招呼，很快回来。”
　　那敢情好啊，全身都痛的商寓求之不得，甭提多爽快：“行！你去吧，不用管我！”
　　他的那些同行们手里拿的、怀里揣的、心里想的是什么不必多说，一头扎进人堆里纯粹上赶着求被灭。

　　可秋恒似乎略微有些踌躇，拔下的钥匙在指尖来回翻了好几个身，也没见有要开车门的意思。
　　啧，差点忘了，此人今朝刚被蛇咬，正是怕井绳怕得最狠的时候——跟着怕丢了，留着怕跑了，恨不得把人给拴裤腰带上。
　　商寓也是纳闷，在家的时候也没见看这么紧呐。他无声叹了口气。

　　对了，不是说车不行么？
　　商寓屈指随便敲了敲车身，而后煞有介事地环顾了一圈，那眼神好像是在找有没有哪里出了问题，接着一路从车窗玻璃排查到挡风玻璃，中间漫不经心地嘀咕了几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这个没事、这个没事……这些按钮什么应该也没什么事，喇叭，空调呀……还有锁门的……”
　　什么意思很明显啦，接下来不用再教了吧。

　　也不知道弦外音听懂了没，总之秋恒利索地沿着小路往前走了，合上车门之前还弯下腰留了句： “不会太久。”
　　把座椅放倒的商寓若有所思地平躺在车内，黑白分明的眼睛潋着澄净水光，骨碌骨碌地来回转个不停，心里来回碾磨着一个新冒出来的念头。
　　不过这种尚且积极的状态只持续了不多会儿，他就微微发蔫，有点思考不动了。

　　不为别的，山中阴气有一丝他熟悉的感觉。
　　这，是“巧合”……吗……
　　如果是，说明那双黑眼睛一直在跟着自己，还该死的快了一步；如果否，最大的可能就是之前来过这里，而自己居然连一点印象的汁都榨不出来。
　　都很完蛋！

　　但还是比不过在肯定和怀疑之间疯狂摇摆的状态折腾人，尤其接二连三的意料之外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差点把他给夯地里埋了，中间甚至连段比较人道的喘息时间都不给，实在是累。
　　商寓疲惫地歪着头，在贴在脸颊边的柔软衣领上蹭了蹭，轻轻地阖上了眼睛，像一只不太暖和也找不到家的猫。

　　山中冷寂，石木凄寒，物景破败，连声虫鸣也听不到。越是无声，感受就越是清晰。
　　在仿佛的凝固的安静中，缥缈但的确存在的轻微感知几乎变成了实质的灰黑细线，一丝一缕源源不断从翻腾不息的煞气中伸过来，层层叠叠绕在一起后逐渐收紧，不多一会就把他给裹得死气沉沉。

　　大概十分钟之后，蜷在副驾驶位置上的一块儿米白终于动了动。又过了两分钟，米白伸着不太舒展的懒腰，若有所思地坐了起来。
　　这地方除了来时走的那条，其他地方全是斜的山，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
　　但，没有路代表都是路，他刚才以目代腿规划好了一条，大概率可行。

　　商寓忽的一下坐直，脱衣开门下车关门转身一气呵成，依旧把靠在中控台旁的拐杖当成表明自己没远走高飞的信号用。
　　瞟了一眼前方空中漂浮不定的黑色云雾，他想：“这地方，我一定要进。”

　　应该是盘算好了什么，商寓大步流星上……不，应该是贴地爬行地开始了他心血来潮的登山之旅行、
　　路上有几颗歪脖子树在锯口下死里逃生，尚可作借力。除了偶尔四肢着的动作不太美观之外，身姿还算矫健。

　　一番不懈的手脚并用，终于气喘吁吁地站在只有的五只巴掌大的小平台上，只见三山起伏，以合抱之势将村子围在其中。
　　商寓不由自主地感叹道：“真像墓坑！”
　　就这人见人撇嘴的风水，一旦哪位勇士单枪匹马杀进来，很有可能就在这片土地上永远定居了。
　　一连啧了几声，他脚尖前后对调，准备继续往上。登高远眺，能将整座村子收归眼底，看得更清楚就能了解更多。

　　那是一处更为宽阔的平地，靠里的地方出现了一座不像宅也不像屋的建筑，它身上昔日森严肃穆的影子依稀可见，应该是村子里的祠堂。
　　至于所供奉的是何人何物，碍于年代久远，牌凋落，就不得而知了。

　　刚选了个空闲石头坐下，附近一小哥就开始搭讪，一搭就到了黄昏。
　　开始商寓还心无旁骛，眼看天色越来越暗，就渐渐分心，注意力没那么集中了。
　　想到秋恒临走时的那句“不久”，他心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赶忙终结话头，笑着摆了摆手：“不好意思，我得走了。下次有缘咱们接着聊。”

　　要不说下山容易上山难呢，商寓原路返回的速度肉眼可见提高了十几倍，左脚倒右脚，越倒越快，山背上突然出现一道白光，流星一样唰地掠了过来。
　　耳边的风很大，但是很尴尬——由于腿脚、坡度、经验等各项问题齐聚一堂，他最后没刹住也根本刹不住，只得飞一样地到扎车头前，让引擎盖帮忙卸了一大半的力，才彻底扼杀变成贴地滚动团子的可能。

　　哈，刺激，真刺激，还好没人。
　　没错，秋恒不在，银晃晃的手柄静悄悄地歪在原地，说明他压根就没回来，这一点商寓十分确信。
　　既如此，商寓披上外套，继续做他的实地调研去了。

　　直到路过一间危房，一句震天响的骂娘洪钟似的穿破房顶，直冲耳膜，他才意识到乱哄哄的原来是在吵架。根据那些个慷慨激昂、此起彼伏的动静来看，吵的还是群架。
　　没有犹豫，他循着“你他妈的放屁”的声音直接找了过去。

　　商寓矮下身，只随便扫了一眼，便见影影绰绰不在少数。
　　为了听墙角不被发现，他当即踮脚迈着小碎步移到墙根，背靠墙面，屏住呼吸弯下腰，小心翼翼选了个大窟窿开始往里瞄。
　　没办法，年久失修，腐断的木质窗框只剩几片被晒焦的窗纸挂在上面，吊死鬼似的耷拉着，这挑的已经是最小、最隐蔽、最不容易引起注意的洞了。

　　继续观战。只见屋内一大坨人头人影左摇右晃，上下乱窜。他定睛一看，不由得惊奇——吵架主力军居然才寥寥四人。
　　四位大哥气势雄浑，虎背熊腰，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居然声如洪钟地嚷出了八百标兵奔北坡的动地架势，声情并茂地吼出了要翻天的热闹。
　　该是多不得了的事，才能让几位脸红脖子粗成这个样子！

　　商寓好奇地留心听了老半天，比菜市场有过之无不及。
　　仔细听来，中间其实还夹杂了好几句弱小无助的“各位”“各位，咱们心平——”“各位，不要动手——”“各位，我——”，句句都被打断，全部没有下文。
　　他心疼了一番调解人的不易，然后脖子扭了一通，调整了一下角度，以便越过那些激情澎湃的乱晃肩肘，将屋内情况看得更全些。

　　集中辩论的那堆人围聚中央，两两相对，离他们大概一步之遥的地方还有两个人，身后有位置，却不坐。
　　一般情况下，如此站位者担任的是都是评理、拉架或缓和气氛的重要任务，为人善良热心，不会坐视不理观虎斗。
　　屋内左右两边同样摆有桌椅，颜色各异，品相不一，明显不配套，像临时凑合的。
　　面向商寓的一侧另有两人静坐旁观，一抬肘抵腮漠然视之，一神色不安正襟危坐。

　　四张面孔无一陌生，热心的秋恒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