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草本心

96、敏敏

　　京兆府中，钦天监官员上前禀报，道：
　　“陛下！大梁多年未见此天象，实乃大凶之兆！微臣刚刚测算，恐后宫东南方位有邪祟作乱。此乃上天预警，请陛下圣裁！”
　　东南方位，皇后寝宫所在之地。
　　百姓中只有少数人知道这是日食，但也说不清个所以然。如今有朝廷大官解释，这就是上天预警！大家怎会不信，又怎能不惊慌。

　　皇帝对一旁太监道：
　　“你立刻回宫，命东宫之人不得外出，为大梁安危，即刻请道长入东宫驱邪做法。”
　　皇帝对百姓道：
　　“大家放心，朕与皇后一切以大梁为重，若是道长有任何建议，定会遵从。绝不会违逆天意。今日朕受理的案子，派大理寺谭枫主审，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百姓一片欢呼叫好！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也会将消息带回家乡。
　　皇帝要的便是此效果，如果他的政令出不了朝廷，那就在民间审案、断案，借百姓的力量成事。

　　皇帝回宫后，直接来到了皇后的宫中。
　　他屏退了所有太监和丫鬟，屋内只留他和皇后二人。

　　二人相顾无言。
　　皇后坦然笑道：
　　“全凭陛下处置。臣妾全盘接受，绝不违抗。”
　　皇帝仿佛看到了那个初入王府的少女，也是这般莞尔一笑，清新脱俗。
　　皇帝没有指责，只问道：
　　“为什么不信朕？”

　　皇后看着他，眼神凄凉，往事浮现在眼前，悠悠道：
　　“信过啊，怎么没信过。当初瑞儿走了之后，臣妾是相信陛下的，信陛下会惩治了那毒妇，至少替瑞儿报仇。但是直到眼泪流干，臣妾等来的不过是那毒妇封贵妃，后来又诞下皇子。陛下就是这般让臣妾等的。臣妾身为一个母亲，连自己的儿子都保护不了，陛下，您让臣妾信您什么？”
　　面对皇后的质问，皇帝哑口无言。

　　瑞儿是他第一个孩子，看他长出第一颗乳牙，看他蹒跚学步，抱在怀里教他念书。
　　那是第一个流着他血脉的孩子，他怎会不宝贝。
　　瑞儿走后，他抓回来那给瑞儿看病的大夫，拿到了给瑞儿下毒的药方，大夫也清清楚楚告诉他，就是侧妃指使他害了瑞儿的命。

　　那一晚，他坐在书房，彻夜未眠。
　　折断了笔杆，捏碎了杯盏。
　　当第二日的晨光洒进书房，他已将丧子的悲痛埋藏心底。只留那沾了血的碎磁片散在桌上。
　　因为当时正是先皇选定太子的关键时期，他需要侧妃母家在朝堂的助力。
　　此时与侧妃翻脸，无异于前功尽弃。

　　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每每想起瑞儿，他都觉得对皇后亏欠良多。
　　时至今日，面对皇后的指责，他也哑口无言。

　　皇后凄然笑道：
　　“瑞儿是臣妾唯一的孩子，却只是陛下众子中的一个，不算什么。所以陛下啊，要臣妾母仪天下，臣妾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还怎么保护天下的孩子呢？”
　　皇帝垂着头，声音中带着歉意，却分外坚定，道：
　　“二皇子绝对不会成为储君。”

　　这算什么？算是给瑞儿的交代吗？但那贱人明明是杀人凶手，为何这么多年来还能安坐贵妃之位！装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皇后恍若未闻，自顾自道：
　　“陛下，您知道，您的后宫之中，每一个妃嫔，她们的家世背景都比臣妾强吗？她们的父兄居高位，她们的母家家世显赫。陛下要的就是他们的家世，但陛下可知臣妾想要在这吃人的后宫中苟活有多难吗？臣妾得活着啊，得考虑我的母亲，我的弟弟，我的侄儿。所以臣妾就开始经营，谋划，只是想活着。”

　　皇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笑起来，问道：
　　“陛下以为是我逼死了卓瀚和岳辰的生母吗？”
　　皇帝看着她，眼底满是怜惜。
　　他没有回答。

　　皇后控诉道：
　　“是贵妃的手段，她从中挑唆，说我看上了那两个孩子，要去母留子，逼得那两个贵人自尽。目的就是要让那两个孩子未来知道真相后，记恨于我。”
　　皇后说完，打量着皇帝的神情，却发现他未有丝毫波澜。
　　皇后嘴角挂着一丝惨笑，道：
　　“陛下果然知道，知道却放任不管。贵妃的父兄真是了得啊，能保女儿杀人放火都不用抵命的。”

　　皇后擦干眼泪，眼神中带着决绝，道：
　　“臣妾顺水推舟，接下了卓瀚。一心为他谋划。
　　北戎军力本就远超大梁，而大梁连年干旱民不聊生，根本支撑不了与北戎一战！是以，臣妾以为陛下一定会议和，才暗中与北戎接洽，希望能将议和的功劳最终给到卓瀚。是臣妾判断错了，没想到陛下原来是主战，也没想到韩瑾和顾将军竟有那般本事，将真能击败北戎。是臣妾大错特错，但臣妾给北戎的情报，真假参半，而且绝不涉及大梁机密！是臣妾一人之错，还请陛下不要责怪卓瀚。
　　户部的确挪用了赈灾银。过往造的那豆腐渣堤坝，都是工部的杰作，谁人不知工部上下都是被贵妃娘家把持着。凭什么他工部闯的弥天大祸无人管无人查，最后却要户部拿百姓的税银去善后。不好意思，臣妾就是扣下银两逼得百姓把事情闹大，要你工部负责任！户部挪用银两都是臣妾的意思，都能吐出来，求陛下不要治户部尚书的罪。
　　礼部行科举舞弊是臣妾的意思。每年，只是放出一些名额给富商子弟，并不影响大局。但那些行贿的银子，陛下可以细查，臣妾命卓瀚都拿去建学堂，可以让更多的寒门子弟有读书的机会。臣妾也有私心，希望为卓瀚多笼络些能臣志士。错在臣妾，与卓瀚无关。”

　　皇后起身，恭恭敬敬跪在皇帝面前，道：
　　“多年来，臣妾所犯之罪，臣妾都认。臣妾只是想拉拢户部、礼部，让他们帮着卓瀚。求陛下不要治他们的罪，尤其是卓瀚，他什么都不知道。罪责都在臣妾，是臣妾一人之过。”
　　皇帝沉默不语，等着她继续。但皇后却似乎没有再说的意思。

　　皇帝道：
　　“那些杀人罪，你也准备认下吗？说你是找了个功夫了得的高手，先是杀了与北戎秘密通信的商贾，最近又杀了那些行贿却没有通过会试的考生家属。这些，你不解释吗？”
　　皇后看着皇帝，冷笑道：
　　“解释有用吗？就算臣妾拿着证据摆在皇帝面前，是那个恶妇暗中给臣妾头上泼脏水，陛下又真的会处置她吗？就像是今日这般，经过这么多年的积累，陛下对朝堂的把握足够了，要收拢权利，杀鸡儆猴。这不是找臣妾立威来了，也没见陛下去找贵妃的麻烦啊。看破不说破，给陛下留个面子罢了，陛下又何必挑明。
　　臣妾这条命死不足惜，死了正好早点和瑞儿团聚。”

　　皇帝终于开口，语气有无奈，更多的是悲痛，道：
　　“是朕愧对瑞儿，愧对你。朕从小就钦佩肖大人为人，一心为民，大公无私。大人离世后，朕痛定思痛，未来一定要成为一国之君，让更多像肖大人这般一心为民的好官得以施展抱负，真正为百姓谋福。当时朕听说父皇要将你许配给朕，心中便暗下决心，一定不辜负你，一定会替肖大人好好照顾你。”
　　皇帝眼神哀痛，看着皇后，道：
　　“但是敏敏，朕也有难处。从立太子，到登基，一路走来单单靠朕一人之力远远不够，得借助外力。委屈了你，委屈了瑞儿。朕心中的信念始终没有变，就是要让朝堂之上风清气正。”
　　皇后此时早已泪流满面。

　　之前说起她一路走来多么不容易，她没有流一滴眼泪。
　　但在听到父亲名字的那一刹那，泪如泉涌。
　　原来他记得，他一直都记得。

　　皇帝道：
　　“贵妃一党，朕自会处置，只是还不是时候。敏敏，你信朕。礼部、户部尚书都信你，你跟他们说，只要他们将挪用款归还国库，朕可以既往不咎。至于卓瀚，他不具备储君之才，以后做个闲散王爷，富贵一生。”
　　皇后长松一口气，如此，再好不过了。她道：
　　“礼部、户部臣妾早已交代过，会尽早将银两退还。至于大理寺，董鸿有意接近臣妾、表忠心，明面上替礼部、户部遮掩，实则置臣妾于死地。他是谁的人，陛下自可去查。多谢陛下对卓瀚的安排。臣妾请陛下允准，臣妾愿削发为尼，常住庵堂，为百姓祈福，为瑞儿行善积德。”

　　皇帝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却对上了她决绝的眼神。
　　视线有些模糊，仿佛看见那个很有主意、行事果敢少女，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变。

　　次日早朝，皇帝通报百官，皇后为国祈福，即日起迁居素林庵，带发修行。
　　太子岳卓瀚不堪储君之能，免去太子之位。但感念他重孝道，准许他陪皇后左右，一同前往素林庵。
　　六皇子德才兼备，在军中、朝堂颇有威望，封太子。

　　皇后离宫的那日，太子前来送行。
　　皇后看着眼前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已有帝王之相。真真是弹指一挥间，当年他母亲亡故时，他痛哭流涕的一幕，仿佛还在眼前。只是往事已如烟，不提也罢。
　　她道：
　　“岳辰有心了，你跟卓瀚兄弟二人说说话吧，本宫在前面等。”

　　说罢，她先行上了马车，独留岳卓瀚与岳辰二人。
　　岳卓瀚这几日度日如年，从最初担心东窗事发后父亲的雷霆震怒。到接到圣旨后，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反而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轻松，朝堂这条路，他算是走到头了。多年来的辛苦经营，好歹也算是有了个答案。
　　岳卓瀚道：
　　“六弟多保重，好好跟着父皇，辅佐父皇。你五哥出局啦，也是没用的，但日后你若是有用得上的，喊我，随叫随到。”